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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斐被说的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倒从没想过这些。” “你也不小了,是该想想了,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姑娘有福气嫁给你。” 卢斐当然没法跟梁阿姨聊性取向的事情,只低头腼腆笑着,梁阿姨绕过他,问他:“你先说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再看看我会不会看。” 自己最想知道什么?毋庸置疑,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卢斐连骗自己都骗不过。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非常非常要好,可是三年前,他忽然失踪了,报警也找不到他,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说这话时,他脸上轻松的笑容荡然无存,眉头微蹙,严肃认真。 梁阿姨失笑:“那我也不是算命先生,这样的事情,看相是看不出来的。这样吧,我给你看看手相。” 卢斐有些失望,想起打工的便利店旁边的庙前,似乎摆着一些算命的摊子,或许有一天试着去算算看。 不过他还是配合地伸出手,递到梁阿姨面前,梁阿姨叫他转了个身,让阳光得以照亮他手心每一个细小的纹路,随后便低头仔细看起来。 可是梁阿姨的神色,竟然越来越不对劲,从面带笑意到忧虑不安,最后抬头时竟然面带歉意,支支吾吾地说:“你这个手相,我看你以后是要名利双收的,大富大贵,很好很好的,要带全家人享福。” “梁阿姨,有什么事情你直说,我不介意。”卢斐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梁阿姨一定看出一些不吉的征兆,不敢告诉自己。 梁阿姨吸了口气,为难地说:“我也是半吊子水平,看不准的,你听听就过了。” “到底怎么了?阿姨你说吧。” 梁阿姨指着卢斐手心一条纹路,说:“这条线,叫做生命线。” 卢斐低头一看:“这不是挺长的吗?” 梁阿姨摇摇头:“不是看长短,你看,这里有条锁链纹,从生命线中间穿过去了,把生命线截断了。” 这说法听着就不吉利,卢斐盯着被叫做生命线的纹路细看,果然如梁阿姨所说,原本流畅的线条走到一半,被一条莫名其妙的纹路硬生生斩断。 梁阿姨尴尬地咳嗽几声,说:“迷信的东西,也不一定准,要是准的话,大家看手相就知道一辈子过得怎么样,还有什么好活的?” 安慰的话说完,她又话锋一转,说:“不过这也是个提醒,你出门做事的话要注意一点,有什么不舒服的就马上上医院。”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了阳光。梁阿姨不自在地说:“我看要下雨了,先去楼下收被子,刚刚说的你可别多想啊,照顾好你妈妈,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最重要。” 卢斐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也不是迷信命运的人,这些话却让他很不舒服。 天色越来越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大暴雨。卢斐回房间扫了下地,又关上窗,拿着不锈钢饭盒出来时,锅里的汤已经炖到乳白色,咕噜咕噜冒着小气泡,香味四溢。 卢斐把汤装了一半进饭盒,剩下的留在砂锅里,端回家放在桌上,贴了张红色纸条给卢国强看,提醒他回来以后记得把汤加热喝掉。 他刚踏进住院大楼,外面的雷声便炸起,一道闪电劈过后,子弹一样的暴雨打在地面上。 妈妈病房里的玻璃也被雨水打得发震,“劈里啪啦”响个不停。郑莲香没在睡,倚靠在床上看着电视剧,看见卢斐过来,连忙正了正身体,关切道:“没淋到雨吧?” 虽然声音还是虚弱,不过郑莲香现在能不费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卢斐摇摇头,打开饭盒,连着调羹一起递给郑莲香。 “小斐手艺越来越好了,有遗传到我和你爸爸。”她小口啜饮着热汤,点评道。 卢斐搬来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听郑莲香絮絮地说着医院里一些小事,陪着她一起看电视剧。电视剧是古装剧,一直在打仗死人,卢斐看得不太舒服,汤水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味闻着也想吐,便起身去窗边闻雨水透气。 “对了,你阿爸最近很忙吧,有两天没有过来了,昨天去复健,是护士小姐帮我坐上轮椅,我自己坐电梯去的。”郑莲香的声音从卢斐身后传来。她醒来以后,为了省钱,坚持要卢国强辞退原来的护工,卢国强不放心,几乎每天都来看她。 卢斐想到自己也好几天没有看到卢国强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卖器官的事情,在郑莲香醒后,他们默契地互不提起,只有一次卢国强要卢斐承诺,不再接触这种事情,卢斐也逼他答应,坚决不去拿身体换钱。 大概这个行当的确见不得光,他们父子那天那样捣乱,也没遭到什么报复。但这件事一直在卢斐心里悬着,不能干脆放下。 “你和你阿爸,都太辛苦了。我知道自己一定花了很多钱,都是我不好,走路怎么不好好看路……” “是那个司机乱开车,怎么能怪你?”卢斐打断她:“钱可以赚,只要我们一家人能一直在一起。” 郑莲香看卢斐的眼神复杂,最后唇角勾起,温柔地笑了笑:“小斐,我们把你养得太好了,真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卢斐长大后,不像小时候那样爱撒娇,和郑莲香之间也很少聊起感情上的事情,听郑莲香说这些话,心里反而羞怯想逃避,就说:“吃完了吗?吃完了我陪你去复健。” “好。”郑莲香点点头,又说:“等下我们路过护士台的时候,给你阿爸打个电话吧。” - 卢国强的手机关机了。 卢斐握着话筒,连着听了好几遍关机提示音,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卢国强怕错过消息,手机从来都不关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卢斐从小就知道,爸爸的电话什么时候都能打通。 被他压抑了很久的不祥预感趁机冒头,接着被浸泡得越来越大,占满了他的心。 “没事,我们回来再打吧,他可能正好没电了。”郑莲香若无其事地说。 雨还在下,下得比一开始更大了。 - 茶餐厅马上要打烊了,只剩陈敏贞和卢斐这一桌客人,因为是陈敏贞是熟客,服务员也没有上来请他们走,拿着抹布和洗洁精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门口的灯牌闪了几下后彻底灭了,室内昏暗起来。 陈敏贞越过满桌的点心碗盘,握住了卢斐的手。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她声音轻柔,带着女性独有的抚慰。 卢斐摇摇头:“说完吧,没什么好怕的。” 卢国强的遗书放在他的枕头下,而尸体吊在城郊的树林里,被夜班回家的工人撞见。
第35章 黑布 丧礼一切从简,警方尸检结束后,确认系自杀、无他杀嫌疑后,卢国强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火化。 尸检报告上额外标注一点,就是卢国强腰部有手术刀口,左边肾脏缺失,胸部亦有肝脏摘取痕迹。但根据伤口愈合情况来看,器官摘取手术大概是在两个月前做的,与他的死亡不构成直接关系。 整个流程都是卢斐一个人跟下来的,从回家在楼下遇到前来通知的警察,到领到木盒里的骨灰,不过用了四天的时间。 卢国强是上吊自杀的,那片树林是有名的自杀地,许多选择自杀的人不愿意影响到家人或者房东,便选择在那里结束生命。 遗书写在一张医院单据的背后,卢国强文化程度不高,写的字歪歪斜斜,不过读起来不算困难,因为内容简单,只有密密麻麻的“对不起”,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力透纸背,有些地方似乎被洇湿过。 至于他的彻底崩溃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得而知了。上吊用的绳子是常见的塑料绳,很多小卖部和超市都在卖,很难追溯购买地点和日期。 那天早上听梁阿姨说看见卢国强在做饭,卢斐回家后在冰箱里找到了一大盒云吞和一锅卤味。卢国强是厨师,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留下,就准备了这些权做遗物。 殡仪馆里香火味道浓重,卢斐从骨灰领取处接过骨灰盒,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块黑布,示意他蒙上去。 他捻着黑布边角的线头,摆动双腿从出口离开。背后是真假夹杂的哭声和喇叭里嘈杂的哀乐,出口的墙上是石雕的二十四孝故事。 殡仪馆很难打到车,司机总是嫌晦气,不愿意接送抱着骨灰的客人,卢斐被拒载几次以后,只好抱着蒙着黑布的骨灰盒往最近的公交站走。春雨细密,他走在行道树的荫蔽下还是淋到了雨,没手打伞,还好外套有帽子。 任骨灰盒淋了一会儿雨以后,卢斐又把外套罩在骨灰盒上。他是有点生卢国强的气,但作为报复,让卢国强淋几分钟的雨就够了。 把骨灰盒放在卢国强的床上后,卢斐径直爬到上铺的床躺下,竟然闭眼就睡着了,睡得近乎昏迷,也没有梦境。 黏糊又漆黑的睡眠持续了整整一天,他猛然睁眼坐起,朝下铺看去,骨灰盒仍然死气沉沉的压着卢国强的被子,盒子里的灰烬不会复原成往常在下铺叹一口长气后躺下的、活着的卢国强,连变回警察局太平间铁床上惨白的尸体都不可能。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仍然存在,不会因为一场酣睡就成为错觉。 卢斐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去医院看妈妈,要给兼职的地方打电话解释忽然的失踪,最重要的是,理清目前的财务状况,换句话说,就是弄清楚,卢国强现在究竟有多少的外债。 可他现在只能直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污渍发呆,连动一动手指都要花费莫大的力气。 他在意的是现在最不急着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卢国强为什么死。卢国强一定死于不堪重负,可是为什么不是之前那些根本不知道努力有没有结果、妈妈会不会醒来的日子,而是在一切开始好转的时候? - 午夜时分,深水埗的小摊都在收摊回家,原本人来人往的街道只剩下雨水和垃圾。卢斐和陈敏贞慢慢走在这条路上,小心翼翼躲避着水坑。 “你一直没把你爸爸自杀的事情告诉你妈妈?”陈敏贞问卢斐。 “她应该猜到了,爸爸的电话打不通,我又一周没去看她。”卢斐晚上说了太多话,哑着嗓子说。 “但她没有问过我,我也没有主动说过,我们就稀里糊涂的两个人过下去了。”卢斐苦笑一声:“其实两个人的日子也没多久,来香港几年后,她脑部的后遗症发作,在家里忽然昏迷,一直住院到现在,很少醒过来。” “那你现在有没有想清楚,你爸爸为什么会在你妈妈醒后,才想不开吗?”陈敏贞又问。 “没有认真想过,毕竟不是电影,有留下日记之类的东西给我分析,平时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很少。” 卢斐顿了顿,口气中充满歉疚:“而且我那时候,自己都很难撑下去,没有关心他。其实再忙,也能抽出来一点时间聊天,可是我不敢,我不敢看他瘦得不成人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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