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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阿姐连忙摇摇头:“阿弟你一看就没照顾过病人,像阿姨这样的植物人,不发热、不感染就是万幸了。” “原来是这样。”卢斐恍惚地说,又问她:“你做护工很久了吧?” “是,从千禧年时来香港,有二十年啦。” “那你有没有见过,像这种情况的病人醒过来的?”说完,卢斐咽了几口唾沫。 “没有。”护工阿姐耸耸肩,干脆地否认了。 “一例也没有?”卢斐追问道。 “或许别人有,但我是一次也没有见过。”阿姐看了一眼床上的郑莲香,说:“好了,不说了,我得继续护理了,早上时间很紧啊。” “对不起,耽误你工作了。”卢斐勉强地笑笑,转身退出了房间。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卢斐靠在一棵香樟树上,给冯轸发消息。他把昨晚和赵昱汶的对话简单描述了一下,最后说了句:“我觉得他很可疑,想办法查清楚他的经历。” 冯轸回复很快,把冯轲通过亚辉洗钱的材料发了过来,末了还额外问了一句:“你跟赵昱汶说,你现在是我的情人?” 卢斐眨眨眼,回了一句:“嗯,你别说漏嘴。” 冯轸打字:“是认真的吗?” 他又删掉,又打:“来我家的话不用提前问我,直接刷卡进来就行。” 冯轸喝水,把空调温度调低,清空屏幕,最后发出一句:“注意安全,有事马上联系我。” 他看见了。 他不放心卢斐一个人去见赵昱汶,跟在他身后二十尺远的地方,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卢斐上车后,他也叫了辆出租车跟着卢斐的车。他看见卢斐在垃圾桶里扔掉了什么,等卢斐进了红弦以后,冯轸迫不及待冲到垃圾桶边,一眼就看见那张通体黑色的门禁卡,只剩下半张,陷在一只被打湿的麦当劳纸袋里。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捡,刚碰到门禁卡粗糙的断裂边缘,就像被电了一下一样,瞬间缩回了手。他往后退了几步,听见了红弦里的争吵声。玻璃窗里,卢斐和赵昱汶正在对峙。 他应该去保护卢斐吗?卢斐需要自己的保护吗?那半张卡又映在冯轸眼前,挡住了他眼中的卢斐。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为什么他还要思考? 冯轸双腿钉在原地,看见酒保带着卢斐出来,赶紧逃到旁边的花店里。他糊里糊涂买下一束花,花束拿到手时,他连花的样式都看不清。 他把花束捏得很紧,紧到花枝上的刺刺入了他的皮肤。他不想这样,可他忽然退化成十几岁的阿飞,手足无措又自卑的阿飞。 他不介意把自己仅存不多的真心连同手里的花都献给卢斐,可他也会伤心。他伤害过卢斐,他似乎又没资格伤心了。 冯轸在几桶鲜花旁边站定,鲜花桶放在阶梯状的架子上,堆叠得高高的,竖立的枝叶把他遮得很好。他站了很久,听见红弦里一片安静,没有争吵的声音后,失神着捏着花束要走。有人拉他合照,他对着镜头僵硬地笑笑,快门声响起后马上收起了笑容,逃离了卢斐。 卢斐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冯轸的消息。阳光越来越盛了,他一阵晕眩,扶了一把树干才站稳,这才想起来自己不能见日光,连忙走到医院门口拦下一辆车,回家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昏在床上,等被小茉莉的叫声唤醒后,已经是第二个黑夜了。 小茉莉趴在他胸口上,一开始只有巴掌大的小猫长得很快,压得卢斐呼吸不畅。卢斐摸了摸它的脑袋,小茉莉碧绿的眼睛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很亮。 卢斐坐起来,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小茉莉也没挣扎,任由他抱着。卢斐摸到它温热皮毛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数着。 “我又很累了。”他对小茉莉说。这个场景卢斐太熟悉了,上辈子地很多个深夜,他都是这样抱着茉莉,跟它说自己很累。茉莉会用尾巴轻扫他的脸。小茉莉也用尾巴扫着他的脸。 卢斐一惊,把小茉莉高高举起,仰头狐疑地看着它:“据说猫有九条命,黑猫是不是还通灵来着……” 小茉莉叫了一声,从他手里跳下来,跑到食盆旁边“喵喵”叫个不停。卢斐抓抓脸,给它补了水和猫粮,小茉莉低头吃得很香。 卢斐蹲在它旁边,开始出神。他觉得死了以后的安静真不错,他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也什么都不用想了,与“卢斐”这个身份有关的一切他都可以置之不理。他完全可以再逃跑一次…… 清脆的响声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听起来很响亮,卢斐摸着被自己打得火辣辣的脸颊。至少这一次,他得处理完自己该处理的事情,说不定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他努力回想坠入深海后的事情,他感觉那不是一片彻底的虚无,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卢斐顺了顺好像被吓到、竖起耳朵的小茉莉的毛,洗澡后换了身衣服出门。他在导航软件里输入了目的地,搭地铁再换乘巴士,在屯门下车。这里入夜后就没什么人气了,街灯昏暗,狭窄的街道上大部分的店都休息了,只剩几间当铺、诊所还亮着灯。吵架的声音从街道尽头远远传来。 卢斐凭着记忆转了几个弯,在街角一间不起眼的菲律宾饭店门口停下脚步。饭店看起来开了挺久了,玻璃门黏着一层厚厚的油渍,窗上贴着的食物图片也褪成黑白色。 正在门口拿硬毛刷拖把拖地的中年男人操着生涩的广东话跟卢斐说:“来晚啦靓仔,我们收店了,明日请早。” 卢斐摇摇头,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有什么事吗?”中年男人边刷地边问,污水漫过他趿着橡胶人字拖的脚,流入旁边的下水道口,卢斐躲了躲。 卢斐还没回答,又一个女人从店里推门走出来,跟中年男人用菲律宾话交流,边说边看了卢斐一眼。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肤色很深,丰厚的黑发在脑后扎起,橘色条纹T恤紧紧绷在身上。卢斐看了她一会儿,上去热情地同她握手。 “拉瑞亚,我是来找你的。”他边说边递给叫拉瑞亚的菲律宾女人一张丹尼斯的名片。 拉瑞亚看了一眼名片,皱着眉头问卢斐:“我不认识字的。你认识我?” 卢斐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丹尼斯,是做私家侦探的。” 拉瑞亚听了,慌张起来,把名片递回给卢斐,摇着手说:“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就在这里做工,最远只去金飞大厦买衣服。” 卢斐凑近她,说:“你别紧张,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件以前的事情。”不等拉瑞亚回答,卢斐压着嗓子,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听说,你有一个亲弟弟,在五年前失踪了。” 拉瑞亚颤了颤,瞪大眼睛看着卢斐,按了个开关,关掉了店门口的灯牌,走得离中年男人远了点,招手示意卢斐靠近。 卢斐刚走近,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卢斐:“是凯让你来找我的?” 卢斐摇头,说:“我在追查一件器官贩卖的案件,查到五年前,你曾经报过警,你在香港打工的弟弟凯被器官贩子抓走后失踪?” 听见器官贩卖四个字后,拉瑞亚眼圈立即红了,声音发颤:“我到每个警署去报警,但所有警署的人都跟我说,凯一直在做贩毒和走私,可能是遇到事情跑路了。没人相信我,我们菲律宾人死在这里没人在乎……”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卢斐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又给她递纸巾擦眼泪,中年男人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卢斐又说:“凯失踪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他给我打了电话,没人信啊,警署的人说我胡思乱想。我没有,凯真的给我打了电话,凯很乖的,怎么会跑去贩毒?”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卢斐深吸一口气,问道。 拉瑞亚看着卢斐,突然又往后退了几步,擦了擦眼泪,警惕地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这件事已经过去好久了。” 卢斐慢悠悠点了根烟,没抽,拿在手上说:“你弟弟生前,是在冯家的建筑公司里做工吧?”
第62章 恩爱 拉瑞亚当然认不出现在寄居在丹尼斯身体里的卢斐,但卢斐还记得她。拉瑞亚是之前亚辉的工人,卢斐的办公室是她负责清扫的,一来二去,卢斐就眼熟了她。 有天下午卢斐回亚辉取一份合同文件时,正好遇到拉瑞亚在他办公室里清洁窗户。卢斐不太介意工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从抽屉拿了文件要走时,忽然被拉瑞亚叫住。 拉瑞亚操着生涩的广东话,紧张地问卢斐:“老板,我可以求你帮一个忙吗?” 卢斐摸摸下巴,挑挑眉:“好啊,你讲。” “老板,我看电视上都说,你跟冯家人很熟的……”拉瑞亚抓着手里的抹布,低着头不安道。 那阵子冯轸新婚,冯轲又一直缠着他,卢斐听见冯字就头疼,但看拉瑞亚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问她:“你先说是什么事。” “我有一个弟弟,他很乖的,他功课很好,我们都劝他继续念书,他不听,一定要跟来香港赚钱” “嗯。”卢斐点点头,听得很认真。 拉瑞亚讲着讲着就哭出来:“他什么都不会,只能做苦力活,中介叫他去工地扛水泥包,他就去了。菲利普,那个中介叫菲利普,也是菲律宾人,四十多了,中介费要收三个月的工资,菲律宾人怎么能骗菲律宾人……” “然后呢?你弟弟怎么了?”卢斐试图从她混乱的叙述中理清她想说的事。 “弟弟,对,弟弟……”拉瑞亚的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卢斐放下手里的合同文件,耐心地给她抽纸,等她情绪平复下来后,再问她:“你弟弟生病了,需要用钱?” 拉瑞亚摇头:“不是,凯很壮的,凯不会生病。凯不见了。” “不见了?你联系不到他了?” “已经半个月了,电话打不通,去他打工的地方,他的工友说他早就走了,凯很乖,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跑掉……” “你报警了吗?他是不是香港待不习惯,自己跑回菲律宾了?”卢斐说着,搬来椅子请拉瑞亚坐,拉瑞亚惶恐地推拒掉,说:“报警了,可是警察到现在还没给我回话。凯是乖孩子,要回菲律宾也会先告诉我的。” 卢斐摸着下巴,问她:“你刚刚问我是不是跟冯家很熟,是什么意思?” “对,对,老板,凯失踪之前,在冯家的建筑公司做工。我去找他们公司的人,他们都不理我,老板,你是大明星,好有面子,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他们公司里有没有知道凯的下落?” “凯……你有没有他的相片?” 拉瑞亚点头,擦擦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满是刮擦痕迹的诺基亚手机,按了几下,给卢斐看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太平山顶拍的,照片上一个少年身量的男孩正亲热地搂着拉瑞亚,夜晚光线不好,卢斐把手机拿近使劲看了几眼,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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