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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追随他进屋而转身,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空气。 他今晚穿着墨绿色镶黑边的广袖长袍, 脸上做旧的青铜狻猊面具将右半边脸遮罩, 古朴而狰狞,与左脸的枯白细腻和红唇形成鲜明对比, 又有一种诡异荒诞的和谐。 他的左耳戴着一枚累金丝嵌绿宝石瓜果叶耳坠, 随着他的脚步靠近而轻慢摇曳。 “几日不见, 脾气见长不少啊。”棠溪追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谁能容忍自己时刻被监视。”裴厌辞点燃两盏油灯, 昏暗的光线仍穿不透屋里的大部分阴影, “毋离就快回来了, 你快离开, 回头被人瞧见你夜闯太子府, 陛下就不是该忌惮太子, 而是你了。” “你是担心本座,还是担心太子的性命?” 这说的哪里话, 当然是担心自己了, 谁担心他们啊。 裴厌辞把火折子吹灭,转身刚要说话, 一个黑影横跨一步, 一只惨白的手撑在他身侧, 将他困在高挑的身形与方桌之间。 强烈的香味涌入鼻腔,强势占领他的咽喉心肺,甜辣的味道点燃了身体深处隐秘难言的躁动。 有点热。 裴厌辞忍不住放缓呼吸, 上身稍稍后仰,抬眼看人。 棠溪追眸光幽幽,阴森得像月色下矗立在乱葬坡前的青苔墓碑。 “得知顾九倾出宫时, 立刻想也不想搬回太子府里住,给他当牛做马,怎就没瞧见你对本座如此温顺驯服的时候呢?” “千岁不是不让我去你府上暂住么?”裴厌辞嘴角微笑,眸光冷锐。 他可是记得,当初投靠这人的时候,他态度暧昧,直接把他和毋离赶回了太子府。 他一只手搭上棠溪追的肩膀,食指悠悠画着圈儿,“千岁说说,太子府好容易解封,我不赶紧住进来,能上哪儿去?” “这就不能怪本座派人跟踪你了。” “咱们各取所需,除此之外,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裴厌辞眉头下压,气势凛然难侵,指腹摩挲着他的脖颈,在惨白莹润的皮肤之下,能轻易捕捉到血脉急速奔涌的鼓动。 那是他的命脉。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派人跟踪我。”他暗含警告道。 “否则?” “哪有否则,我何来的本事,能让千岁服软。”裴厌辞漫不经心地调笑道,手指却没有离开他的筋脉皮肤。 上一次在客栈中的情景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合。 棠溪追忍不住抬手,将裴厌辞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拂去。 裴厌辞面无表情地侧开脸,避开他的手。 讨厌他的触碰? 棠溪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薄情的微笑。 “你不试试,怎知本座不愿意服这个软?” 裴厌辞错愕抬眸,不知是因为乍然看见近在鼻尖的狰狞凶煞的半脸面具,还是因为撞见了面具里外黑深诡谲的黑瞳,心跳蓦地错漏了一拍。 “千岁说笑,何人敢让您服软做低。” 头顶传来丝丝笑音,喷洒出的气息悉数落在裴厌辞的领口上,香风一溜儿钻进衣缝里,挠得他火热心痒。 裴厌辞越发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 他一把推向眼前的棠溪追,“小的一介仆役,靠太近恐污了千岁。” 刚碰到胸口,手腕就被人抓住。 “这时候又知道自称‘小的’了?”棠溪追失笑。 裴厌辞使劲往外抽离,那只手纹丝不动。 同为男子,他再一次感觉到彼此间力量的悬殊。 “你放手!”他的声音夹带着低沉的龙威。 若在前世,谁敢对他如此大不敬! 裴厌辞另一只手搭在他垂下的手臂上,想要再次推开他,浑身力气却在棠溪追的目光中慢慢瓦解,反而显得欲拒还迎。 那是志在必得的目光。 棠溪追想得到他。 不是成为他的下属,而是与他欢好。 明明白白,热烈得几乎要将他浑身点燃。 裴厌辞察觉到这个时候,心里先是一惊,接着不由失笑。 棠溪追失神了片刻,问,“你笑甚?” 裴厌辞真正愉悦的时候,那抹笑十分明媚干净,偃月眸子跳动着细碎柔和的光,连喷洒出的气息都像是空灵的歌谣。 想让人拥入怀里,揉进骨子里,永远私藏。 可惜,这抹笑意太短暂,俊逸的脸庞便又换上了完美的伪装。 “千岁想让我与你对食?”裴厌辞面上浮现出几许惊讶和难为情,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 他的所有情绪,表情,甚至看似不起眼的小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如此直白坦荡地说出来,是棠溪追不曾想过的。 他不禁皱了下眉,“你就没一点耻辱之心?” 这反应怎么和他所想的不一样。 “能被千岁看上,伺候千岁,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裴厌辞道,没被抓着的手再次攀上他的手臂,调戏般地捏了捏。 这一捏不要紧,平日看着瘦削的身子,手臂肌肉紧实得他都捏不动。 他眼神亮了亮,没忍住,又捏了几下。 棠溪追松开他的手,厌嫌地退开一步。 他出身低贱,残缺之躯,却也最讨厌自甘下贱的污秽之人。 “你还算拎的清。”他冷笑,“你愿意与本座对食,本座绝不会亏待于你。” 人性最经不起诱惑。 他从入宫时就明白了这个道。 只是稍稍露出些许想法,这人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普通人如此,想要获得权力的人更是如此。 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朝廷里的每一个人,裴厌辞和那些人一样,只要有利可图,不介意牺牲自己的身体,甚至连他这个残缺之人都能忍着恶心答应来伺候。 棠溪追对他的兴趣顿时淡下了不少。 “千岁说的可是真话?”裴厌辞眼珠子转了转,食指勾着他的腰封,眼尾因方才的激动而染上几许胭脂红,眼波婉转间,更显动人。 “若今夜陪了一晚,我能得到甚好处?” 他最厌恶这种满是算计的眼神,肮脏,俗不可耐。 当初他明明看出来了,这人眼里只有野心和权欲,怎么会有自尊自爱这种东西。 “你想得到甚?”棠溪追冷笑,“今夜之后,本座会撤了跟踪你的眼线。” 已经不需要了。 “只有这个?” “你还想要甚?” “都跟着千岁了,我若还只是个低贱的仆役,打的岂不是千岁的脸?” “你的胃口倒是大。”棠溪追嗤笑。 “就看千岁想要我在跟前伺候多久了。”裴厌辞道,“不过,解了官奴身份,应该只有陛下尊口才能办到,千岁就算万人之上,也没有这个权力,想想还是算了,不为难千岁了。” 棠溪追对他的激将法不置可否,道:“本座再派两个人来太子府贴身保护你,日后你要找本座,跟他们说一声。” 这才是他今晚此行的目的。 当然,这话让其他人传达也是可以的。 “多谢千岁。”名义上是保护,谁不晓得还是变相的监视。 等等,“这安插/你的人手进府里的事情,不会要我来安排吧?” “你觉得呢?” “……” “现在太子打算变卖府里大部分奴仆。”奴仆也是主人的家产,可以随意变卖处置,“至少要走九成人,太子不可能再新买两个人。”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棠溪追才不管这些,“本座身边不养闲人。” “都忘了问,太子府内有谁是千岁的人,我回头想法子将他们留下。” “这个无须你操心,你只管塞人便是。” 那就是现在这些人里,没一个是他的人。 几百个仆役的太子府里,连擅长卧底的扼鹭监细作都渗透不进来,还真不能小瞧了顾九倾。 门外响起毋离的声音,由远及近。 “看来不能继续陪督公大人了。”裴厌辞的手松开他的腰带,示意他离开,“督公慢走。” 棠溪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今晚陪本座的?” 就算俗不可耐,他都勉为其难地想过了今晚之后再说。 “人来了,”裴厌辞意思意思地帮棠溪追被他弄乱的衣裳,“想陪千岁也没办法了。回头我帮千岁安插两个眼线进府里,千岁别再派人监视我了。” “行,今日便这般吧,”棠溪追望着他刻意讨好的模样,意兴阑珊道,“他日你若有事要找本座,就让安插进府里的人代为转达。” 他对裴厌辞兴趣大减,以后也不想主动来找他了。 “与千岁一起时不就可以说吗?”裴厌辞道,“难道说,我以后都见不到千岁了?” 棠溪追面色一顿,眼神怀疑地看向他。 裴厌辞怨妇一般满脸幽怨,怨着怨着,在他的眼神中“扑哧”一声笑出来。 齿靥生香。 “怎么了?瞧得人怪不好意思的。”他都演不下去了。 “你耍本座!”棠溪追磨牙切齿,“还会不好意思?” “你不是要我像对待太子那样温顺驯服地对待你吗?” “你对顾九倾也是这样?”棠溪追的目光变得冷鸷起来。 “你觉得呢?”裴厌辞道。 手一拽,他扯起对方宽大的袖子,踮起脚尖,气息划过他的唇,在嘴角边冰冷的青铜面具上落下一个吻。 棠溪追呼吸微凝,垂眸看向他。 一颗刚冷却的心又被扯了起来,目光不自觉地就追随着他的脸庞。 “你最厌恶的,别人也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来摆脱你。”裴厌辞狡黠一笑。 所以,不要轻易暴露弱点。 也永远警惕躁动的心。
第27章 裁减 “你有何厌恶的?”棠溪追拉住要离开的人。 裴厌辞问:“你觉得我会直接告诉你?” “只要你愿意说。” “咱们还没熟到坦诚心扉的地步。”裴厌辞推了推人, “今晚你该走了。” 毋离要进屋了。 “你害怕别人撞见你与本座一起?” “并不怕。”裴厌辞道,“我要睡了。” “那本座便不走了。”棠溪追侧身转了个圈,避开他的手, 直接坐在了桌边。 裴厌辞:“……” “为何每次找你跟偷情似的。”棠溪追靡丽的脸庞闪过淡淡的疑惑。 裴厌辞跟过去扯他衣袖, “你说你自己,别扯上我。” 他可没这感觉。 门“哗啦”一声推开, 毋离站在门口。 “起太猛, 梦游了。” 门“哗啦”一声又关上了。 屋子里, 两人面面相觑。 裴厌辞追了出去, 身侧飘过一道绿影, 有人更快一步, 直接捂着嘴把人拎着丢回屋里。 “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 小的上有刚过世的八十老母, 下有马上就结拜的亲弟弟,一大家子等着小的养活, 饶了小的一命吧。”毋离吓得哇哇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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