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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碎瓷,谢仞遥挽起了左边的衣袖。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是急切的,将碎瓷尖锐的一端对准小臂,狠狠地割了上去。粘稠的撕裂声响起,是皮/肉被划开的声音。 谢仞遥面色不变,眸光如雪,一下又一下地朝小臂割去。他用的力道大,不过一刻,整个小臂已然是鲜血淋漓,皮开肉裂,又长又深的口子一道叠了一道。 直到愤怒完完全全被压了下去,理智回笼,谢仞遥都没有停下。 小臂逐渐灼热,灼烧的疼混着五脏六腑一直在被天道折磨的痛,竟让他生出一点痛快来。不知过了多久,谢仞遥才收了手,他朝后仰去,看见了木条纵横相交的屋顶。 瓷片还在手里,被他紧紧地攥着,任尖端刺破了掌心。不远处,瑟瑟的翠鸟回过了神来。没关紧的窗棂漏进来了一线天光,照在了它身上,照得它羽毛折射出又浓又深的翠绿光泽,在暗沉屋里,瑰丽得耀眼夺目。翠鸟蹦了蹦,抖着翅膀,瞧向了最深处的角落。它这么看着,歪了歪头,似有不解。方才还要它命的人,此时正狼狈地蜷缩在屋角,垂着苍白的颈,任霜发凌乱地泄了满身。似乎感受到了它的注视,谢仞遥转过头去,将自己的脸埋了起来,只露出了一小片遮不住的侧颜。而泪是遮不住的,泛着亮,盈盈覆在他黯淡的,苍白的面颊上,折进翠鸟漆黑瞳孔里,像枝要开颓了的茉莉,顺着脸颊跌下去,砸进血肉模糊的小臂里。一切寂静得像幅笔触晦暗的水墨画。 翠鸟看了会儿,也不理会他了,扇了扇翅膀,撞开窗棂,扑棱棱地飞远了。* 论道会是擂台赛,参加论道会的近十万弟子,需要在每一场比拼中赢下去,一直赢到最后一刻的人,才有资格获得天道机缘。 越往后留在金屏镇的人也就越少,但因人实在太多,光淘汰至五万人,就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谢仞遥这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出过院子。 他感觉自己将要突破了。自天道入体后,五道灵根被他分别用于困住五截天道,与其相融相生,彻底生出了一种新的修炼状态——因天道无时无刻都在运转,灵根伴随着它,也在无日无夜地吸收着灵力。放到平常修者身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修炼,这简直是值得欣喜若狂的事情。 但对于谢仞遥来说,天道主掌着天下灵气,灵根伴随着天道,每一次吸收动用灵力,都是让天道用灵气来凌迟他的十二经脉和五脏六腑。灵气动用的越多,痛苦也便更厉害。 怪不得王闻清当时不愿轻易动用灵力,想来是平时忍受疼痛已然是极辛苦的了。每回使剑,灵力喷薄而出,疼痛也会往上成倍地增加。 但谢仞遥不在乎这些。 只要天道在,这些都是必须忍受的,既然都要忍,谢仞遥就逼着自己成倍成倍的忍——他二十年来,积极运转识海灵根,从不停歇地拼命去吸收灵力来修炼。因而不过二十年,就从金丹将要迈进元婴期。但这还远远不够。 谢仞遥自躺椅上睁开眸。 太阳照得人难以直视,谢仞遥看着它的光晕,等梦里王闻清染血的脸在眼前散开后,叫了声:“李仪。”等他坐起身来,李仪就已经在他身侧站好了:“宗主唤我何事?” 谢仞遥站起身:“我准备进行个小闭关,这段时间宗门事务便交给你了。” 李仪笑道:“宗主放心。” 落琼宗弟子们不打算去抢这个天道机缘,无非是到处玩,自然好管得很。 谢仞遥颔首,思索片刻后道:“等到论道会还剩一千个弟子时,你准备一份弟子名单,叫醒我。”* 等到谢仞遥屋门再次打开时,已然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李仪将一叠厚厚的名单递给他:“宗主,这里是现下论道会剩下的一千名弟子的名单。”谢仞遥接了这颇有重量卷轴,打开一扫,发现李仪不但准备了名单,每个名字旁边,还都画了对应的小像。 他将这份名单收进了储物戒里:“辛苦你了,多谢,你忙去吧。”李仪却没有立即走,他顿了顿,到底开口道:“宗主如果有需要,尽管调遣我。” “那正好有事,”谢仞遥抬头瞧了眼,还有一会儿才要天黑,“你把唐豆子带过来一下吧。”唐豆子平常和女修们住在一块儿,自谢仞遥闭关,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因而再见到谢仞遥,便显得很高兴,拉着他的手,乖巧叫道:“爹爹。”谢仞遥蹲下身来,看向她。自天道抹除了他在这方世界的所有往事后,唐豆子是唯一没有忘了他的人。 唐清如说唐豆子是用她半个识海造就的生命,但谢仞遥看来,唐豆子一点儿都不像唐清如。 或许来说,她根本就不算个生命,因而才能逃脱天道。 不管她是什么,谢仞遥都想着,既然从素月秘境里出来了,那么就该在这世上好好活一遭。首先要做的,就是熟悉和适应这个世界。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这段日子,跟着姐姐们出去玩过吗?”唐豆子摇了摇头:“没有,不敢去。” 她到底胆怯活人多的地方。 谢仞遥朝她伸出手:“我今日有一两个时辰的空闲,你愿意和我一道去逛逛吗?” 金屏镇因论道会,灯火彻夜不休。 唐豆子牵着谢仞遥,走在镇上的主街上,被热闹晃花了眼,渐渐地显露出了小女孩的活泼。谢仞遥由她牵着到处逛:“你想要什么给我说,我给你买。”却不料她最后挑挑拣拣,只买了两个糖人。 糖人也是最简单的,一把圆滚滚的铜锁的模样,唐豆子将大的那个递给谢仞遥,笑得眉眼弯弯:“爹爹是大钥匙,我是小钥匙。”谢仞遥接了糖人,刚要回她的话,就听到街那头有人惨叫了一声:“杀人啦!杀人啦!” 谢仞遥立马将唐豆子拉到身后,抬眼望去,就见街头一个巷子的拐角处,已经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正有越来越多的人往那处赶去。 谢仞遥看了两眼,蹲下身来,问唐豆子:“还记得回去的路吗?”此处离落琼宗住处不过两里地,也没什么要拐弯的,很是好回去。唐豆子点了点头。 “这回是我不好,答应陪你来玩,不料现在有事要办,”谢仞遥摸了摸她的头,“你自己先回去,下回再来带你出来玩,可以么?”唐豆子攥紧小糖人:“我都听爹爹的。” 眼看着唐豆子走远了,谢仞遥顺着人群朝巷口走去。他站在最外围,抬头看过去,就见巷口正躺着一个人。那人脖颈间一泊血,已经没气息了,穿着一身弟子服,衣摆上绣着大团大团的莲花。他身旁蹲着另一个人,应当是一同出游的好友,方方正正的脸上呆呆的,应该已经被吓傻了。围观的人,大多都是各宗门年轻的弟子。 年轻人气盛,当即便有人问道:“这位道友,你看见凶手没?” 方方正正小弟子啊了一声,红了眼眶:“没有啊,他……他就突然倒了……” 这话倒是不假,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死了的弟子倒地时,确实有不少人瞧见,他是突然倒了下去的。 没人看见是谁杀的。 一时没人说话,只剩那方方正正小弟子抽噎的声音,沉默蔓延了片刻,突然有人指着那死了的弟子,道:“是莲峰宗的宗服啊。”“那是岐山的人杀的?”顿时有人接话道。 岐山许明秀当时闯上莲峰宗,一人一剑诛杀了莲峰宗宗主,两宗门至此结怨。 而此次论道会,许明秀出世,他修为如此高,路上见了莲峰宗弟子,怒从心头起,顺手杀了,再不动声色的离开,也不是做不到。毕竟人家宗主都杀过。 一时间有不少人这么想,但都不敢明着说出来。就在此时,一个东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它长得不过人小腿高,动作极为灵活,倏地一下就窜到了尸/体身旁。 “呀,是个偶尸。”有人认了出来。 确是个偶尸,用竹条编成的一个小人形,没有五官的脸上插着一片乱颤的竹叶。就在有人认出它的片刻,那偶尸跑到尸/体脚边,竹竿身子一弯,两条伶仃细瘦的竹片胳膊抱起尸/体小腿…… 狂奔而去。 所有人都被它这下搞得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它撞开了个口子,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偶尸早拖着尸/体没影了。唯谢仞遥反应极快,在偶尸跑起来的那瞬,就提起灵气,跟了上去。 偶尸似乎只管跑,不管有没有人跟,谢仞遥堂而皇之地跟在它身后,一直到了镇外。 偶尸拖着尸体,跑到了镇外的林子深处,停了下来、它放下尸体,绕着尸体一圈又一圈地巡逻,像个忠诚的守卫。谢仞遥等了一会儿,见周围没人出来后,朝尸体走了出去。 就在他刚行至尸体身边,偶尸就停下了脚步。 下一瞬,一声巨响,偶尸竟是自曝了。 无数竹子碎片朝谢仞遥袭来,并随着自爆荡起的烟尘,一股匹炼的剑意劈向了谢仞遥。谢仞遥脚尖一点,往后退去,手腕上仙驭金光一闪,水灵力倾泻而出。一团团水漫天遍野地浮在天地间,接住了飞向它的竹子碎片,水光闪过,水团顿时凝结成冰,日光一照,光洁如镜片。 每片冰中都困了一片竹子碎片,哗啦啦地朝地上坠去。 而仙驭动的那瞬,谢仞遥手腕一转,拂雪出现在他掌心,正面迎上了那道剑意。 两道剑意相碰,谢仞遥顿觉对方修为不浅,他被对方剑意推着往后急退,就在后背马上要撞到一棵树上时,那树前多了一个人。谢仞遥撞入了他怀里。 他扭头看去,正正好与顾渊峙对视上。 自那日说了那样的话,谢仞遥就再也没见过顾渊峙。 哪怕把阵去掉后,也没有感觉到有人在隔壁院子里活动过。 如果能再次相见,谢仞遥已经做好了面对他厌恶眼神的准备。 却不料是这样一双眼。 满心欢喜的,柔软的,小狗一样的一双眼。
第81章 谢仞遥因为这一眼,有一瞬地怔愣。 顾渊峙于是一直手臂搂上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握剑的手,灵力荡出,借着拂雪,逼退了袭来的剑意。出剑的人没有杀意,这一道剑意被消弭,倒也没出下一剑。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顾渊峙松开了谢仞遥的手腕,顿了一下,紧跟着放开了腰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谢仞遥顾不得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往前望去,就看见尸首旁,出现了一个男人。那是个长相颇为俊秀的青年,一身白衣似雪,除了黑发外,身上再没有一点其他颜色。 他表情极为冷淡,好像世上万事万物都引不起他兴趣一般,连树影淌到他身上,都失了灵动,显得寡淡了起来。 但他周身偏又涌动着遮掩不住的剑意,削薄、冷峻、锋利。他根本就没瞧谢仞遥两人,走到尸首旁后,就低下头,专心看躺着地上的尸首了。反倒是谢仞遥看到他模样,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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