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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是逼曲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北上京城,对天子进行刺杀吧。 短短一瞬间,谢桐心头掠过多种揣测。 曲迁冷冷地盯着他看:“你自己下过的旨意,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朕还年轻,记性向来很好。”谢桐淡淡道:“朕从未下过这样的旨意,你看见的所谓圣旨,应是有心人伪造的。” 曲迁的表情压根就是不信。 “你信与不信,朕也不在乎。” 谢桐拍拍身上沾的尘土,站起身来,一边漫不经心般道:“朕还没空在你这样的小人物上头费心,假圣旨究竟是何人所为,朕自会查明。” 说完这句话,谢桐也不再看曲迁,竟是抬步就要离开了。 曲迁一僵,没想到谢桐说走就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人走了几步,才急声说:“站住!” 谢桐当然没理他,自顾自往前走去。 曲迁:“圣旨是真是假又如何?你现今知晓曲田县中早已水深火热,难道还要装聋作哑,什么都不做吗!” 谢桐顿了下脚步,偏过脸,往后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你身为曲田县人,来刺杀朕,朕没迁怒于你家乡,已是宽宏大量,你还想要求什么?” 曲迁险些被气死,也顾不上冷脸了,脚下的铁链哗哗作响: “你……你果然是个昏君,你这样的昏君怎么还有脸坐在皇位上?!” 谢桐哼笑了一声,慢吞吞道:“昏君又如何?这皇位朕不坐,难道要给你来坐?” 曲迁看着他越走越远,无计可施,明知可能是激将法,也只得咬牙出声: “你别走!我相信那圣旨是假的,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线索,找出那伪造圣旨之人。” 青年苍白的面容上染着情绪激动时浮现的红晕,缓缓舒出一口气,低声道: “我刺杀天子,必有一死,没有关系。但请……圣上顾及西南百姓性命,尽快下旨撤除假圣旨的命令,还无辜百姓一条生路。” 末了,他垂着眼,极慢地曲起双膝,跪在了大牢潮湿粗糙的地面上。 * “伪造圣旨?” 夜已深,御书房里却还燃着明亮的烛火,雪球儿也深夜不睡,扑在谢桐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尾巴,要人给它撸毛。 闻端听了谢桐的话,很轻地拧起眉,嗓音微沉:“此事非同小可,曲田被封城已有两月,如今看来,里面已不知是什么情形。” 谢桐捏了捏眉心,低低道:“老师,朕想去一趟西南。” 闻端静了静,开口说:“圣上,疫病不比水患,这一次会比当初南下东泉更加凶险。” “正是因为凶险,朕才不放心旁人去。” 谢桐也颇为烦恼,摸着雪球儿道:“假圣旨不知是何人所为,在此关键时刻犯下这等暴行,恐是冲着朕来的。朕若是不查清楚,之后会有更大的祸事。” 预示梦中火烧曲田的描述还历历在目,谢桐绝不愿意坐等这可怕的预示成真。 而闻端先前提起的安昌王,谢桐也曾思索过。 但安昌王在谢桐记忆中仍是亲切稳重的皇兄模样,无论如何,没有查明真相之前,谢桐都无法将他与那伪造圣旨、罔视人伦的逆贼联系在一起。 “西南的疫病流传许久,现下东泉的水患已解决,也是时候想方设法着手根治这疫病了。”谢桐道。 闻端坐在圈椅中,轻轻颔首,然后平静道:“既如此,那臣去吧。” 谢桐一惊,不自禁反问:“什么意思?” “圣上就是想去,这朝廷上下也不会同意。” 闻端说:“臣替圣上去,既可查明假圣旨的真相,又可驻守西南,寻医师遏制疫病传播。” 谢桐的心跳猛地加剧,忍不住起身道:“太傅想去,难道朝廷的那些官员就会同意吗?” “在他们眼里,你比朕这个登基不久的天子重要得多!” 闻端垂了下眼,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颇有几分无奈: “圣上,在臣眼里,你也比任何人都重要得多。” “包括臣自己。”他道。 谢桐立在椅前,雪球儿被他突然起身的动作惊得跳到了地上,此时不解地用爪子扒拉谢桐的裤腿,喵喵叫着要人抱它。 谢桐顾不上安抚雪球儿,他深吸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掩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朕不允。”他沉沉道:“太傅,你好好地给朕待在京城,去西南的人选,朕会再考虑。”
第38章 落泪 “圣上?” 罗太监轻叩了叩御书房的门, 小心翼翼道:“圣上,您都一天没用过膳了,好歹用点银耳羹吧, 这样下去,龙体可怎么撑得住啊!” 他敲了敲,又在门外等了等,好半天后,才听见里头传来谢桐的声音。 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不用,朕不饿。” 罗太监简直急得团团转,连连唉声叹气。 一旁的刘小公公怀中抱着雪球儿, 正给猫儿梳毛,见罗太监这副忧愁模样, 不禁靠近了问: “师父, 圣上还是不用膳吗?” “是啊。”罗太监长叹一口气,领着他走远了些, 紧锁眉头道: “这都快入夜了, 圣上今日就只有晨起时喝过一碗热羊奶,下朝后就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中,连午膳也没用, 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难道是天热了, 圣上胃口不佳?”刘小公公想了想, 问:“雪球儿最近也吃得少了, 是不是和圣上一个原因啊?” “呆头鹅!”罗太监给他头上敲了一记,无语道:“你当圣上是猫儿呢?圣上这分明是心情郁郁, 才吃不下东西!” 刘小公公一手捂着脑袋,委屈地问:“那圣上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他努力地用自己不太灵光的脑袋思考了片刻, 若有所悟:“是因为昨日殿试的刺客吗?” 罗太监皱着眉,低声道:“恐怕不是。”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又不太确定,于是支使刘小太监:“你去闻太傅府上,请他来一趟宫里,就说圣上身体不适,请他有空过来看看。” 刘小公公是个实诚的,也不多问,应了一声,将雪球儿安置好,立即就提着灯笼离开了。 罗太监在御书房门外转了转,看着夕阳西沉,连最后一丝落霞都消失殆尽,御书房中仍然昏暗着,没有点灯。 罗太监去找了掌灯的大宫女蝉衣来,叮嘱了她两句,又叩了叩门,谨慎对里面道: “圣上,入夜了,奴才让蝉衣给您点上灯吧,别看书伤了眼睛。” 许久后,御书房里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快进去吧,”罗太监推开半扇门,招呼蝉衣,又压低了嗓音道:“看看圣上情况如何,可别真饿昏在里头了。” 蝉衣点点头,提着灯笼进去了。 御书房中光线昏沉,之前燃着的香料似乎已经燃尽了,空气中只残存几分浅淡的香味。 朦胧间,蝉衣借着灯笼光一眼扫过,意外地发现谢桐并没有坐在书案后。 屋中太暗,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谢桐究竟在哪,但她是个训练有素的宫人,明白这时候应收敛起自己的好奇心,先把正事做了。 蝉衣沿着墙壁,将角落的两盏立式宫灯点上,而后才提着灯笼,缓步转去另一侧。 这几步下来,她终于瞧见,原来谢桐正躺在窗下陈设的矮榻上。 “圣上?” 蝉衣走近两步,随手把灯笼放在地上,屈膝行礼,垂着眼轻声道:“您身上可有不适?要奴婢去请御医过来吗?” 谢桐侧躺在榻上,一手拿了本书挡在面前,另一手枕在脸下,指尖在榻沿垂落,听见蝉衣说话,那玉竹般的手指才轻蜷了一下。 “……不必,出去。” 蝉衣犹豫了半晌,还是走近了榻尾处,将上面放着的薄羊毛毯抱起展开,小心翼翼地伸手盖在谢桐身上。 “圣上,”她道:“您一天都没有进食了。” “朕不饿。”谢桐动了动,掩在面前的书本掉了下去,露出青年微带倦意的白皙面容。 他拧着眉从榻上坐起来,低低道:“要朕说多少遍,你们才不会进来打扰?” 蝉衣不敢违抗天子的命令,忙垂头行了礼,匆匆退出去了。 关上殿门之前,她瞧见谢桐安静地坐在矮榻上,御书房刚刚点亮的烛火照着他的脸庞,映出长睫下淡淡的乌青来。 “怎样?”罗太监在外边候着,忙问。 蝉衣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迟疑了会儿,还是轻声说:“圣上好似……” 在落泪。 最后几个字因为不够确定,说得非常小声,几不可闻。 她看见谢桐起身时微微发红的眼尾,以及长睫下一闪而过的朦胧的水光。但不等她看清楚,那抹略显脆弱的神色便被收敛藏起,只留下几分倦怠。 也许是看错了吧? 这句话太含糊不清,以致于罗太监根本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察觉到她异样的表情。 圣上不愿用膳,一帮人在外头束手无策。 罗太监在御书房外转了几圈,焦灼地重重又叹一口气:“唉,看来只能等闻太傅进宫,再劝劝圣上了……” * 御书房中,谢桐仍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动作。 被枕着压得太久的左手臂传来发麻的酸痛,谢桐被这阵疼意扯了一下,思绪才收拢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慢地回忆起,自己方才似乎是做梦了。 ……不是预示梦,是他自己的梦。 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谢桐惊醒后,几乎已无法记起那梦中的内容,只是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 谢桐勾了下唇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就是小小地争执了一番……有必要因为这件事彻夜未眠,刚刚还做了个不知所以的噩梦么? “哪有这么重要。”谢桐低声道。 他是天子,天子坐拥天下胸怀万物,岂能将与臣子的一点龃龉放在心上? 然而这番自我劝解虽让谢桐轻松了不少,胃口却仍是半点也没有的。 索性从榻上下来,去了书案后,找了这几日有关西南疫病的折子看,又钻研了会儿今年殿试的名单,想着找几个能力好的,看看是否愿意领命赶赴西南。 书房外,罗太监悄悄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关紧,回头道:“圣上在看折子呢。” “一天粒米未进,又还要熬夜批折子,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蝉衣说。 罗太监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远处刘小公公匆匆而来,立时止住了话头。 “师父!”刘小公公跑得满头热汗,叫道:“我把太傅大人请来了!” 他身后就是闻府的轿子,随着他话音落下,轿子也在御书房前停住了,闻端一手掀起轿帘,从轿子中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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