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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桐翻着手上的折子,连眼也不抬,心不在焉道: “朕叫御医署给你留了个位子,你这段时间便过去,与他们一同研制治疫的方子,有效果好的,便立即遣人送去西南。” 曲迁怔住了,长跪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问:“我去御医署?” 惊讶太过,连自称都忘记了。 “对。”谢桐合上折子丢在一边,语气平淡:“你不是医术不错吗?又对西南地域的疫疾有所了解,去研制药方不是正好?” “京郊外也有一些染疫的流民,你们研制的新方子,可先让他们服用,确实有效,再送去西南。” 曲迁完全愣了,情不自禁地问:“……圣上已经派人去了西南?” 谢桐去取茶的动作一滞,一个没留神,手指便碰倒了茶盏,碧绿的茶水立即流淌在了书案上。 罗太监一惊,忙拿了帕子上前去擦:“圣上,小心折子。” 谢桐没有理会案上被茶水浸湿的奏折,而是垂睫看着不远处跪着的曲迁,嗓音微寒:“自然已经有人去了。” “当朝太傅闻端,朕的老师……替朕去了西南治疫,你可满意了?” 曲迁久久未能言,他望着书案后的人片刻,突而见谢桐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开口道: “罢了,你退下吧,在御医署好好做事,早日研制出药方,就能早点救你的家乡于灾病之中。” 曲迁跪在地上,在罗太监要来拉他之前,紧抿着唇,俯身叩首。 “草民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上所托。” * 曲迁虽然被安排去了御医署,但他因仍有罪在身,故而脚上被栓了一副轻质铁链,只能缓慢走路,无法跑动。 御医署里留下来的御医不多,年迈的院使紧皱着眉头,埋头研究古方,见曲迁被带过来,无心与他多言,随手一指,道:“去那儿吧。” 曲迁于是走到一个独立的小角落里,这里有一张无人的木桌,一些基础的拣药工具。 曲迁抬头看了看,见离他最近的御医也有好几米远,且各个愁眉苦脸,眼下乌青严重,可见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领了几样基础的分拣药材的工作后,曲迁在御医署待了小半天,终于听见不远处的两个御医在低声讨论。 “太傅大人的队伍出发了有一日多了吧,到哪处了?” “今晨听罗公公讲,已过了畲河了。” “这么快?这是日行逾百里啊……” “可不是,这样算来,等太傅抵达西南曲田,也就五六天后。等到了地方,圣上肯定让我们把做好的药包加急送过去,也太赶了……” “就这数日的功夫,哪能研制出更好的药方来?还要抽空给药粉分拣打包……” “看你说的,圣上下了旨意,还敢不照做?小心掉了脑袋!那可是闻太傅……若是太傅大人染了病,又无有效的方子医治,你我焉能有命在?” 听见同伴的话,另一位御医犹豫了片刻,嗓音压得更低: “可是……听闻,圣上似是向来与……不合,如果看重,又怎会将人派去……” 同伴一惊,忙打断他的话:“慎言!安心做你我的活便是。” 曲迁收回视线,不易察觉地拧起眉心。 * 入夜,沐浴后,谢桐坐在寝殿中,垂着眼给闻端写信。 这一封简单的书信写写停停,好不容易写完了,谢桐低头一看,通篇竟都是诸如“夜深露重,记得添衣”“马车矮柜中有安神香,如难入眠可用”…… 以及“玉朕已收下,雪球儿很喜欢”等无话找话的言论。 谢桐一字一句看下来,自己都头皮发麻,微有点恼怒地把这一封放烛上烧了,又重新拿了纸来写。 这次吸取教训,把不必要的废话都舍弃,只谈论正事。 “朕已命御医署加急研制药方,半月内或可制出。如已抵达曲田,速回信陈述当地情况。” “……”谢桐拎起墨迹未干的纸张看了看,蹙眉想,会不会过于冷漠了? 闻端此去西南,可以说是为他而去的。 安昌王心思不明,朝中上下无几人可用,西南疫疾蔓延迅速,再加上假圣旨的出现,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足够聪明且有手段的人去解决。 虽然谢桐心底里十分不情愿,但也明白,这一趟只能闻端去。 谢桐看着面前这封新写就的信,安静了半晌,还是将纸折起来,在烛上点了。 连着写废了两张纸,谢桐心内又涌起这几日常现的烦闷,索性把笔搁下,起身来到窗前。 晚时下了细雨,夜风凉意习习,卜一推开窗,就有风卷着碎叶粒雨飘进来,落在谢桐的身上。 他伸手挡了一下,掌心忽而抓了一片叶子,翻开一看,叶子细长一条,尾根染着淡淡的红色,尖端处则是蒙蒙的雾青色,在烛火下显得颇为清新可爱。 谢桐捏着这片叶子看了看,回身到了书案前,将它夹入了新的白纸中,又提笔写了一句话。 随后,谢桐唤了罗太监进来,把封好的信笺递给他,漫不经心般道: “……明日送去给太傅吧。” 罗太监接了这薄薄的一封信,收好后,却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小心道:“圣上,那个叫曲迁的,想见您,已在外头候了小半个时辰了。” 谢桐还有心事,语气随意地问:“他过来做什么?” 罗太监摇摇头:“奴才问他,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说要求见圣上。夜已深了,奴才哪敢私自放他进来打搅圣上,只好趁这会儿问一问您。” 闻言,谢桐看了一眼滴漏,才发觉现在已经是子时了。 ……他从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开始写信,这一封信,竟写了这么久? 谢桐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开口道:“叫他进来吧。” “圣上,”罗太监有些紧张:“这人曾试图行刺您,这么晚了,要不还是让他明日再来吧?” “无事。”谢桐摇摇头:“叫他站屏风外便好。” 曲迁进来的时候,停在了屋门附近,没有让自己被雨沾湿的靴子踏入其中。 青年抬起略显苍白的面容,一眼望见山水屏风后的人影,身上穿着雪白的寝衣。 曲迁默默看着屏风后谢桐的动静,望见那如墨的长发散落在雪色人影上,又见谢桐往前走了几步,像是低头在书案上看什么。 谢桐已经准备入睡了,伸手把束发的绸带拆了下来,同时淡淡道:“何事?” “草民有一问,想求圣上给个答案。”曲迁说。 “朕为何要理会你?” 曲迁静了静,低头跪下,慢慢道:“草民听闻一些传言,说圣上派闻太傅前往西南,是想借此机会除去权臣,削弱闻党势力。” “草民今夜来问,是想恳求圣上,若传言为真,也请圣上顾惜西南诸县百姓的性命,莫要……拖延救治良机。” 他叩首于地,却久久没有听见谢桐的回答。 就在曲迁以为谢桐不会再搭理自己时,突然听见一声极淡的叹息。 “罔顾人命,只为达成重拾权柄的目的……” 屏风后的人影忍不住轻轻道:“是否在你们眼中,朕与太傅,终究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第41章 红叶 曲迁怔怔抬起头。 暖融融的烛火下, 那修长的人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乌发雪肤,眉目秀丽,比曲迁生平见过的任何一人都好看, 只是眉心紧紧拧着,心情十分糟糕的模样。 “太傅是为朕去的西南,他完完整整地走,也肯定会好端端地回来。” 谢桐盯着跪在地上的青年,嗓音冷冷: “朕与太傅之间,没有那样多不堪的龃龉。朕更不会不顾天下人的性命,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太傅很快就会回来,疫病不久之后就可以得到遏制, 西南那伪造圣旨、散播谣言的乱臣贼子,也会被朕找出来, 处以死刑。” 谢桐在曲迁面前停下脚步。 在青年医师的眼中, 那乌黑眸子里的厉色毫不掩饰,凌厉至极, 仿佛浸入其中, 再迟钝的人,也会被那锋芒所灼,从而带出一阵阵灵魂间的颤栗来。 曲迁的心忽而跳得越来越快。 “朕这番话不是想象, ”谢桐冷淡道:“是命令。” “朕既然坐在这个皇位上, 就会实现这些目的。” 心跳声如鼓, 曲迁跪在地上, 一眨不眨眼地盯着那年轻的天子,不知为何, 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只能这样愣愣地看着。 “起来吧, 别跪在这里。”谢桐垂睫与他对视了一瞬,转身朝书案走去,又说:“朕想根治疫疾,也要你和御医署的帮助。” “与其乱听信些谣言,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才有精力研制药方,早日送往西南。” 过了一会儿,曲迁才动作缓慢地起身,嗓音微哑:“……草民遵旨。” 他一步一步地退出殿外,合上殿门。 却站在门外,半天都没有再挪动一下脚步。 罗太监安排好值夜的守卫和宫人回来,一眼瞧见天子寝殿门前杵着个人,不由得大大皱眉。 “见过圣上了?”他到曲迁面前,先是扫一眼寝殿,见殿内烛火暗了许多,于是压低嗓音道:“还站这儿做什么?想给圣上守夜?” 曲迁这才像是回过神来。 “没……”他摇摇头,低低道:“草民回去了,多谢罗公公。” 罗太监看着曲迁离开的背影,啧了一声,摸摸下巴,喃喃说:“怎么不犟了?” 还怪有礼貌的。 殿内,谢桐灭了书案前的烛火,踱步到了榻边坐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困意已然上涌,谢桐的长睫轻轻颤着,依旧强撑着坐直身——他有点不太情愿……入眠。 与曲迁的寥寥几句对话,如今每字每句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尤其是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那一句: “是否在你们眼中,朕与太傅,终究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这句话,谢桐不仅想问朝中上下,还想问那难以捉摸的……预示梦。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逐渐开始有几分畏惧做梦了。 畏惧会在梦中再次见到那些预言般的字句,更畏惧重现那一个“金殿叛乱,血洗玉阶”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阴雨、杀戮、血腥气,沉沉压在谢桐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即便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仍然历历如新。 “若圣上不信梦,那就逆命而行。圣上这般聪明,总有法子避开那结局。” 闻端曾这样安抚他。 谢桐扶了扶额,叹了口气,无奈地想。 闻端不过才离开京城两日,自己原本坚定万分的信心,竟又因旁人的几句话而动摇畏缩了。 西南疫病,西南疫病……无论是在哪一次的预示梦里,都没有提到过闻端会在此次事件中受什么伤吧?为何心中总有几分淡淡的不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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