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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的咳嗽声响起,闻端缓缓起身,闷声咳了一会儿,将涌至喉间的血腥味压下去,方才从榻上下来。 他睡前喝了一碗平常分量的药,如今几个时辰过去,发了一通汗,高热已经显著降了下来,只是身上还是乏力疲倦。 闻端到了案前,将烛火点上。 窗外立时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一个声音响起:“官爷,怎么了?” “无事。”闻端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平静道:“夜中口渴,喝点水而已。” 窗外的人应了一声,又说:“反贼的那些眼线都睡着了,官爷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在下。” 说完这句话,外面就恢复了宁静,仿佛刚刚那几句低如絮语的动静是幻觉似的。 闻端喝了茶,又将身上被汗打湿的里衣换下,做完这一切,却没了困意。 他在案前静静坐了半柱香的功夫,直至烛火转暗,才回过神来似的,开口问:“将本官的话传给圣上了吗?” 窗外的灰袍人再次现身:“已与圣上商定了,依计划进行。” 闻端颔首,又不疾不徐地问:“圣上那边,可有什么新情况?” 灰袍人一顿,好一会儿才说:“是有……今日入夜,反贼命人隔河用箭射了一封信给圣上,信上编造了官爷您病重已逝的语句。还好我们的人也正巧赶到圣上跟前……” 闻端的眉头渐渐皱起,不等灰袍人说完,就打断道:“圣上信了?” 灰袍人沉默一瞬,低声说:“圣上惊悲交加,伤心落泪。” 闻端久久不能言语。 自他成为谢桐的太傅后,就鲜少见这个坚韧的少年哭,谢桐向来是不喜那副懦弱情态的。 而近来每次惹得那年轻的天子落泪,貌似都是因为自己。 闻端的侧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墨眸望在某处上,漫长的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开口: “是本官的错。” 安昌王固然爱耍阴谋诡计,但终究说来,如果不是他强行留了谢桐一个人在宫中,又百密一疏地染上了疫疾,令得安昌王洋洋得意大举反旗,谢桐就不需要跋涉千里来到曲田,还忧思过度,难以安眠。 他怎么舍得谢桐遭受这些磋磨? 如若可以,闻端甚至希望谢桐永远都能无忧无虑的,不必烦恼什么权势、什么朝堂党争、什么天下。 “然后呢?”良久后,闻端又问。 灰袍人说:“我们府上的人赶到,将实情告知,圣上这才心神安定下来,只是仍显疲倦。” 闻端垂眸,手指又抚上置于桌案边上的信件。 那些都是谢桐这段时日送来的信,每一封,闻端读完后,都会重新叠好放入信封中,并常常取出来观看。 指尖碰上雪白的信纸,回想起这趟离京之前,谢桐将自己关在寝殿中闭门不出,无论他怎么哄都不愿意出来见一面的模样,闻端不禁失笑。 现今又被吓了一遭,那与雪球儿性格相仿的人,心中不知气恼成了什么样。 等捉拿反贼后,想要把人哄好,恐要花上好一番精力了。 闻端心中这样想道,要拆信的动作一顿,收回手来,转而从抽屉中取了另一样东西出来。 鸽子蛋大小的和田玉置于掌心中央,玉色温润晶莹,数条绯红色潜入其中,如同池中锦鲤一般。 闻端另一手拿了刻刀,开始往已逐渐成形的玉上细细雕琢。 还好很快就可以再见面,这一个多月的相思之苦,终是候来了缓解之日。 * 第二日午后,安昌王集整军队,分成数支小队从不同方向渡过护城河,率先对谢桐的营地发起进攻。 谢桐似是反应不及,营中兵力散乱,被安昌王带兵冲击,仓皇下往四面八方逃窜而去。 安昌王骑在马上,遥遥望见最中央的主帐里,谢桐一身棉白长袍神色慌张地跑出来,连墨发都只用绸带松松系了,竟像是才刚刚睡醒,眼尾都是红的,神色倦怠。 谢桐的身影一出主账,就骑上马往北向逃去。 安昌王见状,大喜过望,赶忙命周遭的军队随他追击谢桐。 好,好!果然昨夜的计策有用! 谢桐竟然为了“染疫而死”的闻端伤心不已,在这打仗的关键时候,日头高悬了,还赖在主帐中睡觉。 若是拿下谢桐的项上人头,这大殷朝的天子之位,必定就唾手可得了! 到那时,史书上的功过得失,还不是皆由胜利者书写? 安昌王拍马追赶谢桐数十里,一直到绕进了一处山体中。山里道路狭窄,队伍不得已被拉得极长。 而最令他不解的,是眼睁睁看着谢桐一甩缰绳,钻进旁里的林子中,就此失去了踪影。 安昌王立即命人分开,往四个方向搜罗谢桐的踪迹。 才行动了不到半柱香功夫,安昌王正渐起疑心,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炸响,惊惶回头,就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密林中现出了无数穿着软甲的陌生士兵。 安昌王心知中计,顾不得召集所有人,马上叫身边的亲卫掩护他逃离。 好不容易避开炸药和敌军的围攻,安昌王灰头土脸地钻出林子,拼命拍马往回赶,同时从怀中掏出信号焰火,朝天上发出信号。 等留在曲田县的军队过来接应,他就要杀谢桐个回马枪!安昌王恶狠狠地想。 然而他左等右等,自个儿都快跑回曲田了,还没见到接应的军队影子。 安昌王大骇,回到地方一看,曲田县城门大开,谢桐的队伍齐齐整整列队在城前,为首那高居于马上的白袍之人,正是神情冰冷的谢桐。 而安昌王的谋士和几个重要将领,都被五花大绑擒于马下。 安昌王身上一软,摔下马来。 被擒时,他仍万分不解,自己中了陷阱倒不要紧,为何留在曲田的剩余部队,也会被尽数剿灭? 唯一可能,只有…… 安昌王心中一寒,想起城中那客栈里的,被自己宣扬“病重已逝”的闻端。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禁轻视谢桐,还轻视了这个曾一手遮天的权臣…… 谢桐安排人将安昌王等逆贼扣押入京,又招安了安昌王幸存的部队,拒不投降的,问清家中亲眷所在,斩首后将烧成灰的骨灰与抚恤金一并送回故乡。 此外,还需遣人清查曲田县官府,与数个与安昌王联系密切的西南县城,将告示张贴于城中,解释曾被安昌王泼脏水的一系列事情。 疫疾也要继续让医师治疗,并重点排查军中是否已出现染疫人员,有的话只能暂留在西南,其余人则整队北上。 一通忙碌下来,谢桐再抬起眼时,发觉已是入夜了。 他愣了一下,就见身边走来一个人,曲迁把还升着热气的饭菜放在木托盘上,递于他,语气轻松道: “圣上,该用膳了,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曲田县城门打开,曲迁白日里也终与家人相见,知晓家人都还安好,心情好了不少。 但在父母的挽留下,他还是坚持出了城,回到营地里的谢桐身旁。 “我想守着他。”曲迁这样对父母和妹妹道。 而现在,他守着的这个人,终于从繁重的事务中抽出身,今天第一次看向他,却是开口问: “闻太傅安顿在哪里?” 曲迁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草民不太清楚……听说是安置在了城中一处闲置的宅邸里。” 谢桐点点头,把手头的东西一收,起身说:“朕去看看他。” 曲迁捧着木托盘,跟着他走了几步,下意识道:“圣上,太傅大人染了时疫,此时不宜见人……你还是先把晚膳用了吧。” 谢桐垂睫:“没能确认太傅安危,朕哪里吃得下东西?” 曲迁站在原地,青年手里端着亲自做的热菜,在月色下,清亮的眼眸有几分茫然。 “圣上,” 见谢桐还是要走,曲迁一着急,忍不住追上前道:“草民替你去看太傅大人吧,草民是医师,正好能为闻太傅诊治。” 谢桐停下脚步,语气无奈:“这不一样……你回去吧,别管朕了,晚点朕会自己吃的。” 曲迁听了,脱口而出问:“哪里不一样?” 谢桐抬步的动作一滞。 曲迁紧接着又道:“太傅大人的病已经好转,既然安好,那是谁去确认又有何关系?圣上龙体贵重,更应先保重自己,远离染疫病人才对。” 谢桐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微微低下头,忍不住莞尔一笑。 “有些人,是分别了一段时日后,你无论如何也会想要亲眼见一见的。” 谢桐的语气很柔和,缓缓道:“朕从前不懂,总将此归类于其他感情。但昨天夜里,已经想明白了。” 明月不谙离恨苦,西风难解相思意。 而今月下风中,终已有所了悟。
第46章 欲拒 闻端被安置在曲田县一个富贵人家的空闲私宅中。 宅子不大, 但胜在远离闹市,清幽安静。闻端搬过去后,宅邸内外立即布满了闻府的侍卫与眼线, 虎视眈眈的,连一只飞鸟都不放进去。 谢桐带着曲迁,在城中雇了辆马车,赶到宅邸时,很快有人出来迎接。 来的人是闻府的管事,短短一个多月不见,管事的鬓发似乎都白了点,两边相见, 皆是不由自主一愣。 谢桐看着管事,正要开口说话, 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圣上, 您怎的瘦了这么多?” 自从猜到闻端的心思后,管事对谢桐的敌意已经淡了许多, 如今瞧着他, 眼中是真情实意的忧虑。 谢桐闻言,情不自禁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犹豫着问:“瘦了许多吗?” “是啊, ”管事担忧地说:“圣上这一路来, 是吃了不少苦吧?” 谢桐摇摇头, 蹙了下眉, 忍不住又问:“朕现在这副模样,很不好看?” 管事一头雾水, 但还是回答:“怎会?圣上容貌出众,就算是清减不少, 也风采依旧。” 谢桐抿了下唇,低声说:“带朕去看一看太傅吧。” 管事点头,领着他进了宅邸,沿着鹅卵石小径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座亮着灯的屋子跟前。 “圣上,太傅大人就在此处。”管事道:“但疫气厉害,为着圣上的龙体着想,还是不要开门进屋为好。” 说完,他又上前两步,在窗下道:“官爷,圣上来了。” 谢桐朝前望去,听见屋中传来椅凳挪腾的声响。 在屋内明亮的烛光映照下,一个如青竹般挺拔的身影步至窗前。 隔着朦胧的一层窗户油纸,谢桐甚至能瞧见闻端落在肩上的发丝轮廓,却偏偏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老师。”谢桐轻声喊。 管事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这座僻静的小院里,唯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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