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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安槐便也不问。 妖王向来是个独善其身的性子,对世间生灵也从来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他视苍生如草芥,在诱使他人心中欲望,从而激发出人们内心恶念的时候,看过了太多贪嗔痴恨,作茧自缚的故事。 他吞噬着这些故事里的灵魂,也难以对故事中的人物共情。 但总是很少说自己事情的裴初,偶尔也会给这位妖王讲些其他人间的故事下酒,有这个世界的,也有裴初曾经所经历过的世界。 他说的闲散,没什么浪漫,然而故事中的别样和昳丽,偶尔也会让这位不出世的妖王听得意兴盎然。 酒醉微醺,安槐间或低头时会看见树影婆娑间,那身黑衣坐在草芥之上,提着酒杯浅酌慢饮,望着那近在眼前的山川明月,发出安槐难以理解的低喃。 他总想若是有朝一日,能放下一切,不受拘束的做一游历山水的江湖散人,也是极好。 安槐从来不清楚他到底是受着什么拘束,他看他胸无大志,心中除了清风明月别无所图,安槐觊觎着他的灵魂却始终无法找到他的破绽,可偏偏这人又能将整个世间搅得腥风血雨。 仙魔大战最激烈的时候,裴初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安槐,但偶尔会有其他误闯妖林的修士,带来一些有关燕深的传闻。 大多都是些燕深在外所做的恶事,什么囚禁师兄,毁其双目,陷害同门楼相见入魔后,将其斩落幽魔渊,亦或是利用宗门,蛊惑人心,算计整个修真界掀起仙魔大战,可谓穷凶极恶,祸乱苍生。 可安槐总是听得嗤之以鼻,他漫不经心的将这些人杀死,少有的没有诱使他们贡献自己的灵魂,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蠢人的灵魂。 等到燕深最后一次来妖界的时候,一身黑衣提着两坛酒,难得没受什么伤。 茂林深篁,青翠欲滴,槐树的树叶顺着风势轻轻摇曳,细碎得好似低语,如同从前许多次那样,那人轻车熟路的坐在了树下斟酒。 “这次仓促,只带了两坛白云边,下次……” 裴初说着顿了一下,清冽的酒水撞在碗中溅出些许,洒湿了他的衣袖。安槐嫌他浪费,撑手从树上下来,扶起酒坛端起了酒碗。 林下清风拂动人心,青衣槐妖似无所觉的接过燕深的话:“听你说世间有一种酒,名曰‘浮光’,若是喝醉便能寻得一场美梦,下次你便带着它来。” 腰间别着一把长刀的黑衣修士低声轻笑,端着酒碗与他轻碰。他们喝了许久,直到日出月落,密林里漫起寒凉的薄雾,衣襟上染着浸了一夜的酒香,两坛白云边空空荡荡的时候,安槐才听到他应了一声—— “好。” 可是后来,安槐等了许久,终究是没等到这一壶‘浮光’被他带来。 *** 安槐目光一瞥,裴初呷了一口温茶,庚午林的那壶酒是裴初最后一次离开妖界以后埋下的,在那之后不久,便是仙魔两道围攻朝阳峰。 裴初当时没料想到自己会失约,多少有些遗憾这壶酒大概要被埋没。而现在,这坛被遗忘六百年的酒到底重见了天日。 酒被挖出来到时候是那位女修亲自带来的,她视线在亭中一扫,最后落在那身红衣身上。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抬起手将犹带着新泥的酒坛一抛,便打着呵欠回去了。 裴初将酒坛接在手里,正红的封条上,还能歪七扭八的看见上面写着‘峰主留’三个字。 这世间会正正经经称呼燕深一声‘峰主’的,只有曾经朝阳峰执刑司的弟子,可当年那场大火,将所有的一切烧得灰飞烟灭的时候,这位朝阳峰峰主身边早已是众叛亲离,空无一人了。 “这字瞧着真丑。” 安槐从裴初手里拿过酒壶,没怎么客气的揭开封条扔在一边,酒坛被打开,清冽的酒香飘飘荡荡的逸散开来,还没喝便使人觉得已醉三分。 安槐翻开酒碗,替自己和故人一人一杯斟满了酒,裴初端起酒碗,两人轻碰,波纹荡开,映着碧空如洗,竹影清清。 浮光掠影,恍似从前。 青衣槐妖长发束着一根木枝,他提着酒杯仰头饮尽,凤眸微眯,姿韵风流,“一人喝酒无趣,两人正好。” 从前燕深还在世的时候安槐从未承认两人是朋友,顶多就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酒搭子。 可是后来,这天地茫茫,安槐再也找不到那个黑衣恣睢,会找他喝酒闲聊的人了。 于是立誓永不出妖界的妖王,用自己的一截枯木化作分身,遍寻人间只为寻找一个旧人。 风尘仆仆的蓝衣书生跋山涉水,从此看过无数锦秀壮丽的山川奇景,见过数百年的人世繁华,海清河晏,也算是替某人走了一遭江湖游历。 而谁又知道,如果裴初当年没有结识安槐,没有那数次前往妖林的相交共饮,那是否又会有妖王一截枯枝化作的谷风,离开妖界,浪迹人间,有这六百年后的因果? 裴初轻轻掩眸,酒液划过喉咙,这酒烈,小道士方才信口开河,实际上酒量并不好,这会儿闻着味便觉得有些晕乎,只能头昏脑胀的看着两人。 少年身上有些凉,墨发披肩,肤色苍白,一身阴煞的鬼气与血腥味犹重,他喝完酒后放下酒碗,“酒约兑现,我该走了。” “走?去哪儿?” 安槐不以为意,拎着酒坛再添新酒,他抬头嗅着少年身上的鬼气笑了笑,“我妖界之大,莫还容不下你?” “你若觉得这人间没什么好待的,喝完这壶酒便同我走吧。谷风替我集了六百年的佳酿,够你喝的了。” “燕深……于我而言,你只有与这壶酒回到妖界,才不算失信。”
第146章 回穿仙侠·二十五 江送雪找到裴初的时候,他并没有离开酒馆。庭院空荡,凉风渐起,那一身如血的红衣坐在凉阶上赏月,他住了下来,好像在刻意等着谁的到来。 白衣仙尊落进小院的时候,裴初喝了一口冷酒,他不知在这里喝了多久了,只他一个人,安槐和燕黎并没有来打扰。 那坛埋了六百年的浮光后劲十足,槐妖喝了一坛,这会儿独自赴了梦。小道士更不用多说,闻着酒味便晕乎乎的被裴初塞进了厢房。 裴初喝得不多,他要等人。他目光轻抬间,看着白衣仙尊缓步走近,掀起衣袍坐在了他身边。 江送雪从他手边提起一个酒杯,那是裴初早就备下的,但此刻还是有些意外。江送雪是不喝酒的,从修行到现在,他自律的好似没有七情六欲,但他现在却是端起了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后,一饮而尽。 裴初倚在廊边笑了一声,这酒自然不是浮光,只是普通的灵酒,度数不高,味道辛辣,江送雪入喉后皱了皱眉,说不清是喜欢还是讨厌。 他一身清寂淡漠,不染凡尘,可事实上,他早已不是从前无欲无求的谪仙。 白衣仙尊手指摩挲了一下青瓷杯壁,一双银灰色的眼眸轻抬,看向了面前的红衣。他墨发披肩,肤色苍白,一身阴煞的鬼气与血腥味犹重,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活人。 “燕深……你可怨我。” 寒山时他目不能视,看不见燕深每一次恶语相向的背后,靠在山洞的疲惫。他总担心他嫉恨同门,可是不知幽魔渊里也是他护住了楼相见。 从前的燕深孤僻乖张,形单影只,江送雪从不知道原来他是喜欢喝酒的。他总说他戾气太重,却从未见过他醉后轻语,襟怀洒落的模样。 他说他入了怔,可事实上入怔的只有自己。 好似风雪里遗落的月光,白衣仙尊罕见的露出一抹轻微的笑,凄清苦涩,沉默寂然。 他没等裴初的回答,手指轻抬,酒壶飘起又在他酒杯里斟满了酒,他自问自答道:“你该是怨我的。” 江送雪总担心他嫉恨同门,行事偏激走错了路,可他忽而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清过燕深。 往事种种被揭开,越是深看,便越是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就像燕黎跟在莫惊春身边时,看虽他杀人无数,却从为滥杀无辜,身为鬼王,也并没有传说中的穷凶极恶,罪不容诛。 时正时邪,亦善亦恶,总是让人难以辨清,江送雪想或许曾经,他确实是有机会将他拉回来的。 白衣仙尊颜容如玉,恰似皑皑霜雪般清冷皎洁,又似黑夜流水般沉静动人。前尘种种,已然不可重来,可这一缕孤魂万幸重回这世间,他又如何舍得放手? 想起陆无溪的那句谶语,江送雪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光影沉浮,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红衣,他轻声道:“燕深……” “是师兄错了,师兄带你回去,可好?” 善也好,恶也罢,当年那场大火他眼睁睁的看着他陨落。事到如今,江送雪最怕的不过他重蹈覆辙。 “回去?回哪儿?” 月上中庭,那身红衣静悄悄的铺陈在石阶之上,裴初眼睫一眨,似乎有些被江送雪这句话逗笑。 他咽下一杯酒,放下酒杯,再度斟满,白日里他和安槐喝的没醉,这会儿自酌自饮,反倒似醉语轻喃,“大师兄……” 江送雪忽而一怔,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一声‘大师兄’是心魔带给他的幻觉,还是真的出自眼前人之口。 曾经登仙梯上,燕深满心期待江送雪能成为自己的大师兄,后来入了寒山,燕深说江送雪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真正的大师兄。 直到楼相见带他离开,将江送雪打作叛徒的燕深,再也没唤过这一声师兄。 然而此时此刻,少年眉眼低垂,讽刺而又倦懒:“你是让我回寒山,做一辈子的囚徒,还是说九华仙宗真那么大度,容我做回朝阳峰的峰主?” 他轻声一笑,拂了拂衣袖,一副年少艳丽的面容,声音却是低沉若渊,“可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回去?” 他手一松,杯盏碎了一地,酒液绽出莲花。江送雪眼睫一颤,一颗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的变冷变沉,好像坠了千斤重。 竹影拂阶,尘埃不起,清风穿池,汨水无声*。 一片静谧的夜色里,江送雪忽而伸手,衣袖打翻了酒瓶,将他的衣袖与裴初的袍角洇湿一片。鬼王被仙尊按在台阶上,不以为意的歪了歪头。 江送雪眉痕蹙起,长睫微颤的拂了拂少年的脸,“燕深……听话,好么……听话。” 他声音沙哑,冷清,却似含着什么难以压抑的情欲和悲痛。 他一眨眼,眼前的红衣与曾经那一身孤执的黑衣,模样几乎重叠,他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心魔在撩拨着他的理智,还是燕深在摧毁他的清醒。 【师兄……】 【大师兄……】 【江送雪。】 一身黑衣的燕深,好似按住了他的肩,在他耳边轻言惑语,心魔的目光望着台阶上的裴初,他告诉江送雪说:“将他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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