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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肆并未让话题在自己身上停留,“怎么也不见你休息?” “臣奉命为陛下……” “好了好了,” 乔肆打断他那些客套官话,比往常更加没耐心问道,“是因为江南的事吗?我也听说了,可有查出什么?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 谢昭沉默了片刻,垂着头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神情复杂道, “此事……乔大人也听说了?那乔大人应当知道,要处理此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地方关系盘根错节,若不追根溯源,那么换多少官员也是一样,可若是往上追查,又……” “嗯。” 乔肆点点头,并不意外,“我明白。”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沉闷,谢昭有些不忍,“乔肆……” “这次的徭役事件,至今死了多少人?” “已经确认的是数百人,但还有一些不见尸体的,尚且不能确定。” “……” 乔肆叹了口气。 前几日,京中那些被灭口的,也是三百西域人。 他当初只是想救下一个人,便要费许多功夫心思,可那些贪官要害人,竟如此容易。 见他面有郁色,沉默不语,谢昭微微有些不忍,劝慰道, “乔肆,这并非修建河堤之错,也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自责。” “我没事。” 说话间,已经来到马厩附近,乔肆直接挑了最漂亮一匹,在马夫的协助下踩上几节临时搭建的台阶,坐上马背,回头道谢, “多谢告知,谢大人也辛苦了。” 皇宫内的马场虽没有郊外的辽阔,但胜在场地条件好,干净整洁、服务到位,马儿也大都温顺,骑在马背上也不用太紧张。 他坐稳之后,又朝着站在一旁的谢昭投去一眼, “大人可知道,金科状元林霁远便是江南人?” “……什么?” 谢昭一直在大理寺查案,倒是没有仔细去打听过这些,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皱起眉头, “那他……” 很快,谢昭就联想到京城中忽然传言四起的事。 江南那边刚开始出事,京城就立刻传开了,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有些不同寻常——按照一般情况看,征发徭役死了很多人,地方官府肯定会第一时间想方设法隐瞒,让京城晚一些得到风声,或者最好从始至终传不到皇上耳中是最好的。 但这次,却时刻不到几天便传来了,甚至河堤刚开始动工没多久。 谢昭在调查江南一事和相关官员的同时,便留心调查过,怀疑是有人暗中故意散播这些消息,故意想要闹大。 时间紧迫,王妃那边又突然出了事,他一时间还没有查到什么合适的怀疑对象。 但乔肆忽然提到了状元,他便隐隐觉得似乎有了线索。 或许…… “驾!!” 正沉思着,乔肆已经带着马儿掉头,只留下一个纵马而去的背影。 “大人,方才您挑选的几匹良驹已经备好,敢问何时送到府上方便?” 管理马场的太仆走了过来,向谢昭询问道。 “明日吧。” 谢昭留下一个大理寺的令牌,转身离去。 …… 乔肆在马蹄声中驾马小跑着,绕着马场的空地跑了一圈又一圈,感受着风拂过面颊的快意,直到过足了瘾,才从纷杂的思绪中冷静下来。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新的难题。 他确实学会了骑马,但是他并未单独学过怎么下马。 之前几次骑马,都是有殷少觉在身边看着的,就算陛下不在,也有很多其他仆从,只要他有所表示,总有人会帮忙让马儿停下来,然后扶着他下马。 毕竟马背很高,都快比他高了。 好不容易让马儿停下来了,但乔肆低头看了看,这个高度倒是不至于摔断腿,但直接下去显然不太方便。 看着有点高。 乔肆在心里打憷,两只手抓着马鞍,试探着开始往下滑,半个身子都下来了,还是够不着地面。 从高处跳下来,脚还猜不到地面是会有些紧张的,但他又低头确认了一下,距离地面也就半米了,跳下去也没问题。 再拖下去,马儿就要没耐心了,眼看着马蹄子都开始乱动,乔肆一咬牙一闭眼,直接往后一跳。 然后便在一瞬的失重感后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一双臂膀将他稳稳接住了,然后慢慢放回地面。 “多谢……陛下?!” 乔肆站好了转身一看,声音都高了上去。 【啊啊啊啊!!!】 四目相对的瞬间,吵闹的心声突然炸开。 【好丢人啊啊啊——】 乔肆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尴尬无比脚趾扣地,咬着牙对陛下行了个又敷衍又用力的礼,手指头都绷着劲儿。 殷少觉:“……” 殷少觉:“乔爱卿免礼。” “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不是你在找朕?” 殷少觉挥挥手,一旁的仆从便走近,牵着马离开。 【……差点忘了!】 乔肆再次尴尬,干咳了一声,“是的……陛下,臣……臣……” “朕正好也打算散散心,边走边说吧。” 【那可太好了!】 御马场的隔壁就是演武场,里面有诸多兵器和训练的靶子、稻草人、武器等等,此刻天色已晚,没了在此训练的将士与侍卫,地方便空了出来。 殷少觉屏退了仆从与公公,独自带着乔肆朝着那边走去。 “陛下,” 乔肆缓缓说道,“臣听说当今状元是江南人,您是否对他还有印象?” “……原来是这件事。” 殷少觉语气微微停顿,似乎并不想回答。 乔肆见他不答,便直接追问, “臣曾经在酒楼设宴,举杯间曾经听他说,要在上任之前回乡探望父母,将好消息告诉他们,不知如今出发了没有?” 身为皇帝,若是不知道考生们的下落行踪也很正常,乔肆并没打算直接问出结果。 但殷少觉只是望着前方的一排排箭靶,沉默片刻后便开口,并无隐瞒, “没有。他留在了京城。” “这样啊。” 乔肆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父亲去世了,母亲病重。” 殷少觉却继续道,“他将身上的全部家当给了随他来京城的书童,让书童替他回乡了。” “……” 乔肆呼吸一紧。 【……还是去世了。】 【还是没能避免。】 【如果不是要修建河堤,他父亲或许还能多活一阵……】 【但是……】 乔肆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一定要征发徭役呢?为什么一定要累死他们?】 【为什么——他的父亲就一定非死不可呢??】 【为什么这些人就非得去死才行呢??】 【这么多的人,他们原本……】 “乔肆。” 殷少觉忽然停下脚步,出声叫他,“朕已经派了钦差,下了圣旨。” 乔肆抬起头,眼底还是纷杂的思绪,沉默地望着眼前的皇帝。 一国之君,真龙天子。 和先帝比起来,殷少觉已经是足够杀伐果断的皇帝。 他在心里对殷少觉是有怨气的,怨他并非无所不能,怨他杀了那么多的奸臣,却总是杀之不尽,怨他明明愿意重用那么多人,却偏偏不肯看自己一眼。 但再多怨怒,也无法解决问题,更无法救下无辜之人,皇帝尚且不能随心所欲,他一人之力更是贫瘠。 【明明这一次已经占尽优势了……可还是枉死了那么多人。】 【要是再来一次,我还能做得更好吗?还是像这次一样,变得更糟糕?】 乔肆微微动摇着,盯着皇帝的双眼忽然开口, “陛下认为,如果半月之前,江南并未开始修建河堤,而是改为提前通知当地居民,在雨季来临前迁移,等到水涝灾害的季节过去后,再回到江南、重修屋舍,是否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 既然动工注定要劳民伤财,那若是只保众人性命呢? 想要彻底整治一方的贪污腐败、官商勾结不容易,想要拔除自上而下烂透了的制度也很难,要直接铲除暗中保护这些恶人的大官更不是一日之计。 这些乔肆都明白。 他甚至在骑马时想了很多,乔家倒台了,但户部的这块大蛋糕还在,注定会有新的人盯上。 要么是晋王,要么是乔家的那些旁支,又或者是其他人。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都无法轻松斩除。 他甚至很清楚,皇帝想要铲除任何一方,都需要等到攒齐了足以一刀毙命斩草除根的罪证,准备好足以将对方不留退路的手段,才能成功。 不然可能会像他那次一样,只搞死了一个乔家的主家,至今留着旁支,不知躲在哪里筹谋什么。 但如果再来一次呢? “乔肆,这天下没有这么多的‘如果’,也没有这么多的万全之策。” 殷少觉并未察觉到他话语中的怪异,只当他是在悲悯众生,温声劝慰道, “就算是知道会有这样的局面,也没有比修建河堤更好的办法,江南人众多,想要集体迁走并非易事,同样要劳民伤财,尤其是老幼妇孺,无人能保障他们的安全。” “这样啊……” 乔肆垂下头。 【确实,那么大一片地方,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搬走等着洪水来,物资人力都不够。】 “但有了这一次,便能一举搜集这些官吏的罪证,” 在乔肆低头沉思间,殷少觉走近牵起他的手,带着他来到一排冷兵器的架子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到时,一并铲除。” 话音落下,殷少觉也拔出一剑,将前方一排的稻草人头颅同时斩落。 乔肆望着那些稻草人头,微微出神间,另一把短剑被放进了他的手心。 皇帝将一个新的人偶摆在了他的面前,比起稻草人,这个人偶更加精致结实,穿着衣服,材料也不光是稻草,似乎还藏了几块兽肉,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乔肆,你并非无能软弱之辈,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殷少觉握着他拿剑的手,朝着那道具人偶举起,一点点手把手纠正他拿剑的姿势, “好好练剑,学会怎么用之后,朕便封你为钦差大臣,赐你假黄钺,一切将领官员,只要你认定他死不足惜,都有权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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