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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为什么? 清亮的酒液散发浓香,闻着便有些醉人。 托着酒坛的手宽厚有力、筋骨分明,显然比乔肆力气大很多,倒酒的动作也极稳。 就是这样一双手,稳稳将美酒倒入杯中,举重若轻、纹丝不动, 然后眼睁睁看着杯中酒液逐渐盈满,直到再多一滴便会溢出才猛然停手。 “抱歉。” 殷少觉放下酒坛, 有些懊恼,“抱歉……我没注意到。” 酒杯盈满得过了头,只消轻轻一碰,就随时会洒落到桌上。 他以为自己拿捏得很稳,不过是一坛酒而已,却一时不察失手了。 覆水难收, 他不敢乱碰,连酒坛都迟迟没有放回桌上。 他如此小心翼翼,桌对面的少年却满不在乎,只哈哈大笑了几声, “哈哈哈哈哈!!居然这样都能滴水不漏,有趣有趣!我也来试试!” 什么? 不等殷少觉有什么反应,乔肆便忽然来了兴致,也拿起酒壶,开始给他的那杯也倒酒。 一杯酒很快满了,但他依然没停,而是双手扶稳,小心翼翼地有倒了一点点出来。 直到水面彻底和杯口重合。 结果就在水面微微鼓起的一瞬间,乔肆一收手,酒水就从杯口溢出了几滴。 他放下酒坛,遗憾叹气,“诶,失败了,我自罚三杯!” 说着,他便拿起那两杯酒,全都送入口中,又去倒第三杯。 三杯下肚,乔肆辣的呛咳起来,侧头挡着嘴,眼角都咳得泛了红。 “你……” 正当殷少觉身体微动,正要站起身时,乔肆却朝着他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又笑了两声,眼角不知是笑得还是咳得泛了水光。 “好啦,不过是几杯酒而已。” 乔肆放下酒坛子,手上还残留着杯口漏出的酒液,随手便抽出手帕擦了擦完事, “这么紧张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这顿我请,就算你提前就包了场子,这包场子的钱,我也出了!” 他直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摆在桌上。 殷少觉一时无言。 被误会了。 他看起来竟然如此破绽百出,让乔肆都看出了他的失态? 帷帽下的眉心微微皱起,他将银子推了回去,“不必如此客气,能在今日同饮,也算是你我有缘,这顿的酒钱,阁下方才已经付过了。” “也是……你看着也不像是很差钱的人。” 【差钱也不会莫名其妙就包场闹市小酒楼了。】 乔肆把自己说服了,低头吃了几粒花生米, “你说得对,有缘,既然有缘,明日再来这里看砍头,如何?” 【这个视角实在太好了,不近不远,还不被身高限制。】 【可惜我现在不方便抛头露面,直接和酒馆老板谈包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就是不知道再包一天多少钱?我还是应该给点的吧?】 “当然可以,就是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殷少觉没有再倒酒,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从容自然地做了约定。 “叫我封时就好。” 还好提前想好了化名,乔肆直接说道,“封官加爵的封,时过境迁的时,你呢?” “君执。” 殷少觉望着对面的人,脱口而出一个假名, “暴君的君,固执的执。” “……啊,看不出来,你还挺幽默的嘛!哈哈!” 忽然听到暴君二字,乔肆的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他打着哈哈忽略过去,“好名字啊,君执兄弟,那我们就约定明日继续了,今天先继续喝着!” 乔肆再次抱起酒坛,哗啦啦给两人满上,再次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他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从冲头的酒气中缓过来,微微垂着的眼帘也多了几分绯红,连面具都有些盖不住他的醉态。 殷少觉原本以为,单靠着一个遮掩视线的帷帽,乔肆很快便会认出他来。 在这之前,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或许只有几杯酒的时间。 然而,三五杯烈酒下肚,乔肆便有些醉了,发现了他的不自然,也没发现他的身份。 他低着头,缓缓捏着手中的杯子,竟一时说不上是侥幸没暴露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出门之前,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帽子里也蒙面,要不要也想办法多伪装几层,免得帽子掉落就暴露太早。 若是被乔肆发现身份,他们定然无法再这样坐着闲谈。 可知道内情的刘疏却认为不必。 他说——乔大人深受陛下宠信,日日与陛下同进同出,定然是最熟悉陛下的人,伪装再多也难免被认出的,倒不如坦荡些,早些说开的好。 殷少觉便只戴着帷帽、换了衣裳就来了。 可他竟然认不出。 任何简单、准备万全的事情,仿佛只要碰上了乔肆,就会彻底乱套。 他也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 “不过幽默归幽默啊,暴君什么的,还是不要乱开玩笑的好,要杀头的。” 笑过之后,乔肆还是劝解了两句。 “总有人不怕杀头,更不怕皇帝。” “那确实!” 乔肆顿时感觉遇到了知音,“我也不怕!” “哦?” 他装作很感兴趣,顺着乔肆的话头问道,“竟看不出封公子也是勇夫,如今很少有人能如此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也没你说得这么好啦……” 乔肆被他这么夸,反而有点不习惯了,“一看你就像是习武之人,应该是有本事傍身吧?我认识的另一个大侠也是这样,不怕皇帝,还老骂皇帝呢,他也是武功太高了所以有所倚仗。” 【说不定这君执能和陆晚很合得来呢?感觉是同一种人也说不定,可惜现在介绍他们认识也不太合适……】 “这么说,你没有武功?” 殷少觉默默地将话题从不相干的人身上挪开,话题拉回乔肆, “那阁下想必更加豁达,难道也是身负血海深仇,所以早已将生死看淡?” “确实……没有武功,” 乔肆低头再次喝酒,因为有些晕乎乎的,已经开始觉得脑袋发沉,靠在桌上用手臂撑着脸颊,说话也变缓慢了些。 他慢吞吞说着,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大喘气让对面的人捏紧了手指, “仇……算是有仇的,但我……” 他想着,话语也停在了舌尖。 【我……算是有血海深仇吗?】 【是他们死有余辜。】 【乔家该死。】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反正难逃一死,怕也没用啊。】 乔肆低着头,被酒液湿润的薄唇越发接近鲜红,垂头时陷入缓慢的思索,眉心都跟着蹙起。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脑海中的记忆画面也变得纷杂错乱。 【一开始、明明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掉,毫无意义、毫无份量,像个笑话一样死掉。】 【原来这就是恨。】 【是啊,原来我早就……早就只剩下仇恨了。】 【我已经要大仇得报了……】 “哈……” 乔肆皱着眉,人却笑了起来,坦然承认道,“是啊,只要想到有那么多该死的人给我垫背,做梦都要笑醒了,这一生也不算虚度,又何必惧怕赴死?” “……” 殷少觉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去,用了整整十次呼吸来恢复平静的声线, “大仇得报以后呢?” “什么以后?” “该死的人死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殷少觉沉声问道,“没了血海深仇,应当就不必再为什么拼上性命了。” “报仇以后……?” 乔肆忽然沉默了,神色也露出几分迷茫,想了很久,依然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 【报仇以后?】 【乔家九族都死光了以后吗?】 【想那么多以后有什么用,反正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又死了,没意思。】 “封公子,你醉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乔肆直接放弃了思考,高高兴兴举起酒杯邀请他,“我看君执兄弟也是性情中人,咱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嘛!来,干杯!!” ‘君执’也举起酒杯, “干。” “爽快!” 乔肆长长呼出一口气,“容我多问一句,难道君执兄弟的仇人也是乔家人?我听说他们家作恶多端,这是遭了报应了,好些遭受过他们欺压的百姓都拍手叫好呢!” “没错。” 要说仇人也没有太错。 作为京城世家,乔家犯下的事太多,也曾意图谋反,殷少觉想除掉他们也不是一两天了。 如今,乔家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那就好。” 乔肆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认识的亲朋被砍头了来喝酒悼念就好。】 【不过,这样的话……一旦发现我也是乔家人,应该会后悔和我结交了吧。】 确认了也是乔家的仇人,他倒是兴致更高了,直接高声喊来小二,让多上一些好菜。 然而等脚步声靠近,再次上来的小二却换了个人。 乔肆奇怪,“诶?刚才那个小二呢?下班了?” “这位爷,不好意思,老王头他刚才扭伤了脚,不方便上楼,有什么需要的二位跟我说就行。” 【咦?】 【这个人怎么看着怪怪的?】 “是吗?” 乔肆站起身,绕着人盯着看了一圈,疑惑不解,“你一个小二,手上怎么有剑茧子啊?” 他刚才就是看到君执的手,再加上人会轻功,才确定对方是练过武的。 这样的茧子,他至今只在几个人的手上看到过,全都是常年习惯用剑的人。 刚才那个小二手上就没有…… “这位爷,您看错了,我这不是茧子,是干活儿太多磨起泡了,不信您看……” 小二说着,做出要靠近解释的模样,引两人看自己的袖口,瞬息之间,却忽然掏出一枚暗器,在近距离下朝着君执发射而去。 “小心!!” 情急之下,乔肆直接要将人推开,却没想到他另一手也拿着匕首,直接用刀尖对着他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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