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体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灵魂却仿佛还在无止境地下坠。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但都比不上胸腔里那片被挖空般的钝痛。 “主虫!主虫?!” 001焦急地围着他打转,光学镜头不断闪烁着代表担忧的黄光。 “您喝多了!我去给您拿醒酒剂。” 卡兰德尔不在。 大概一早就去军部报到,做最后的出发准备了吧。 “为什么……” 他蜷缩起来,将发烫的脸埋进还残留着一丝冷冽气息的枕头里,那是属于卡兰德尔的、如今却让他痛彻心扉的味道。 酒精放大了痛苦和委屈,压抑了数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化作破碎的呓语,哽咽着溢出喉咙: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要毁灭蓝星……” 泪水不受控制地濡湿了布料,带着滚烫的温度。 就在这时,端着醒酒剂的001回来了,它清晰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了沈言那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 “蓝星?” 机械音带着纯粹的困惑,它歪了歪圆脑袋,屏幕闪烁着: “主虫,您是说夫虫战功里的蓝星吗?没有虫毁灭它呀……它在几百万年前就彻底死亡了。”
第26章 苦果 001那带着纯粹困惑的机械音,如同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天光,又像是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沈言混沌的识海。 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沈言耳中,却组合成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句子。 那卡兰德尔参与的蓝星战役是怎么回事?他亲手歼灭的“敌对单位”又是什么? 冰冷的、带着恐慌的激流瞬间窜遍全身,蛮横地驱散了所有醉意带来的昏沉与麻痹。 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沈言动作快得几乎让他眩晕,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001,声音嘶哑得变调: “你……你说什么?蓝星几百万年前就死了?!” 001被主虫这近乎狰狞的反应吓了一跳,屏幕急促地闪烁红光,但它基于数据库的诚实回答没有丝毫改变: “是……是的,主虫。” “根据帝国公开星图及历史档案记录,编号G-07‘蓝星’行星,确认为自然死亡星球,无任何原生文明存在迹象,也无现存生命反应。卡兰德尔夫虫参与的战役,目标是清除后期盘踞其上、被命名为‘掠食者’的异星流寇族群,以夺取该星球遗留的化石能源……” 后面的话,沈言已经听不清了。 “自然死亡……” “无原生文明……” 这几个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一直以来的恨意,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对卡兰德尔的冷暴力…… 全都建立在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可笑至极的误会之上。 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血海深仇,将喜欢的雌君伤得体无完肤。 “嗬……” 破碎的抽气声从沈言喉间溢出。 巨大的悔恨、铺天盖地的恐慌和近乎灭顶的自我厌恶,像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脚冰凉,连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他看着虚空,眼前却浮现出卡兰德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曾经只对他流露出温柔与忠诚,而昨夜在酒吧,却只剩下破碎与绝望。 “卡兰德尔……” 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甚至顾不上穿鞋,因为酒精头脑混沌,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浑然不觉。 他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扑向书房的光脑,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准确操作。 他必须确认,他必须亲眼看到。 光屏亮起,颤抖着输入关键词,调取所有关于“蓝星战役”的公开信息、军事报告、甚至学术论文…… 当那一行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官方文字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沈言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粉碎。 【星球名称】:蓝星(代号G-07) 【目标星球状态】:已确认无生命行星。 【敌对单位】:掠食者异族(非原生种,流窜掠夺性文明)。 【行动性质】:资源夺取及区域安全肃清。 【成果】:成功歼灭异族势力,能源开采权限已获得。 …… 所以,卡兰德尔不仅没有毁灭他的故乡,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那早已死去的、只能存于记忆中的故土,清理了盘踞其上的蛀虫。 他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撕扯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 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着心脏和灵魂。他想起自己对卡兰德尔的每一次冷漠,每一次无视。 那些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刑具,反复凌迟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卡兰德尔……我错了……我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泪水汹涌而出,混杂着无尽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不行,不能就这样。 他要去找到卡兰德尔,他必须立刻找到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误会。 求他不要去「裂隙」那个地方太危险了,不能让卡兰德尔带着这样的误解和尚未恢复的伤去战场。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挣扎着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满脸的泪痕,像一阵风般冲向大门。 “主虫!您的鞋!外面冷!”001焦急地举着他的外套和鞋子跟在后面。 沈言一把夺过外套胡乱套上,鞋子根本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冲出了家门,朝着悬浮车停泊库狂奔。 他必须立刻赶往军部空港,一定要赶上。 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却丝毫无法压制他心中那团被悔恨和恐慌灼烧的烈焰。跳上悬浮车,颤抖着手设置好目的地,将动力推到最大—— 车辆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快点!再快点! 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祈祷着时间能够倒流,祈祷着卡兰德尔的舰队尚未离港。 期间,他抖着手不断用终端给雌虫发去消息,想要解释之前的所作所为,内容却全部石沉大海。 被拉黑了。 乘坐的悬浮车终于快到达目的地,远远能够望见那庞大而繁忙的军部空港时。 只见在遥远的天际,一艘巨大的、涂装着帝国徽记的星舰,正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色光焰,缓缓脱离港口,义无反顾地朝着深邃无垠的星空驶去。 那是……先遣舰队的旗舰。 卡兰德尔的座驾。 沈言猛地扑到车窗前,五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玻璃,眼睁睁看着那艘星舰逐渐加速,化作一个渺小的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璀璨的星海背景之中。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失去了挽回的可能。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宇宙真空,瞬间包裹了他。顺着车窗滑坐下去,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连灵魂都一同呕出的悲鸣。 他亲手酿成的苦果,终究要由自己,和那个被伤透了的雌君,共同吞下。
第27章 阁下,请您自重 悬浮车缓缓降落在空港外围的公共停泊区。沈言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失魂落魄地走下车,甚至忘了关闭车门。 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支撑着走了几步,又无力地蹲坐在空港大门外冰冷的金属台阶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走了……还是走了。 虽然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活该,是自作自受,但那汹涌的悔恨和想要挽回的迫切渴望,几乎要将他撕裂。 该怎么办?能做什么?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无际的自我谴责和混乱思绪中时,一个熟悉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 “沈言阁下。” 猛地抬起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本该跟着星舰飞往宇宙的雌虫,就站在几步开外,身上穿的并非星际作战服,而是笔挺的军装。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脸色比昨夜在酒吧时更加苍白,冰蓝色的眼眸里,曾经只为他融化的暖意消失殆尽,只剩下拒虫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个……仅仅知道名字的陌生虫。 “卡兰德尔?!”沈言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加上宿醉未醒,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难以置信地看着去而复返的雌虫,声音里充满了狂喜与惊疑:“你……你没走?” 卡兰德尔不动声色打量雄子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凌乱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满脸未干的泪痕,以及只胡乱套着外套、连鞋都没穿好的邋遢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言。 按照原计划,他此刻应该已经在前往“裂隙”的星舰上。但就在出发前最后一刻,军部高层临时改变了任命。 原因有几方面: 一是医疗部门提交的最终评估报告,明确指出他之前在流放时所受的损伤,尤其是精神海的震荡,并未完全平复,强行进行高强度的空间跃迁和激烈战斗,风险过高。 二是关于亚瑟白上将的晋升问题。 当初为了填补上将职位的空缺,军部提拔了能力卓著的亚瑟白。 实际上,当时军部更倾向于背景深厚、战功斐然、家族势力庞大的洛克。但卡兰德尔的旧部们深知自家上将与洛克素来理念不合、多有龃龉,集体强烈抗议。 最终这个名额才落在了兰派且能力出众的亚瑟白头上。 如今卡兰德尔归来,上将的军衔不能随意剥夺,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同时也给亚瑟白一个稳固地位的机会,这次「裂隙」的先遣任务,便落在了亚瑟白的肩上。 这也是一种考验。 因此,卡兰德尔被暂时留在了首都星,等待后续安排。他刚办理完交接手续,准备离开空港,却没想到在门口撞见了最不想见的虫。 “军部临时调整了任务虫选。” 言简意赅地解释,军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由亚瑟白上将负责此次「裂隙」行动。” 看着沈言狼狈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这或许又是雄虫一时兴起的某种把戏。 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疏离:“如果阁下没有其他事,我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别走!” 沈言见他要离开,积压了一早上的恐慌、悔恨、醉酒后的混沌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化作了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雌虫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自己的指甲嵌进对方的军装布料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0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