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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予安的小荷包里揣着宁家全部的家当,捡着院中小这给带回来,又被惊乱中扔下的大伞,冒着大雨出了门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柳予安牵了只母羊回了来,雨势不减,反而愈发浩大。 宁振在屋檐下伸手接了雨水冲洗满手的血水,想出门迎着柳予安。 柳予安大伞打在了羊身上,自己湿了个半身。他对跃跃欲试的宁振招手道:“别出来了,快回去。” 雨声遮挡了喊话声,宁振听不见。 大雨也挡住了脚步,宁振出不来。 柳予安被雨水浇得浑身哆嗦,迅雷之势将羊栓在了草棚,跑着去厨房端了碗,有模有样地学着村长教的挤奶法,半接半洒地打着哆嗦挤了半碗。 西屋中,赵奶奶给婴孩喂了羊奶轻拍了哄睡,“这老头子怎么肯把大羊卖你。”这老头子指的便是这养羊的村长。 柳予安简略擦了擦,换了身干衣,宁振递过一条干净的汗巾,示意柳予安擦擦头发。 柳予安接过汗巾,冻得哆嗦劲儿还没过去,擦着头发回道:“村口孙家媳妇嗯…奶水不足。”柳予安不怎好意思提这字眼。 “西边王家婆婆比较忌讳,不太愿儿媳给别家孩子…”柳予安又继续道,“最后去村长家,原本是不愿的,我说一两银子,他便也应了。” “一两?!这个老不死的他怎么不去抢,你这傻瓜蛋子你也真能给。”赵奶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孩,又压了下声音,“你一两能买他家那一窝了,那老不死的他攒三年都攒不出来一两,我真…” “老嫂子。”宁振适时接话,“我宁某这里谢谢您了,天灾人祸谁也挡不住,今日得亏是你在啊。” “破财如果能消灾,我宁振是千万个愿意。人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啊。”宁振语气是哽咽的,到苍老的脸上却是看不见泪痕的。 “唉,我今下午想着,中午做饭时落了腰布在厨房,就想着过来拿着回去洗洗。我刚一进院里,陈氏正抱着针线篮从屋里往外走。” “想是月份大了,身子重,脚没迈过去被门框绊了。我这眼见着她就摔趴了,哪知道她为了护着肚子,硬是侧了身。” “这手一捂着肚子,侧身时候把旁边的针线篮压翻了,那剪刀就那么戳了进去……”赵奶奶话说不下去了。 “她就这样了,还不忘捂着肚子正过了身子。唉,就说这当娘的,哪有个容易的哎。”赵奶奶抱着孩子的手伸出来一只,擦了擦泪。不知是为宁母流的,还是为孩子流的。 雨哗啦啦地下,屋内空气冰凉沉寂,孩子睡熟了不再哼唧,三个大人各自回应这悲凉的气氛,以沉默。 平淡的日子会让人麻木地感觉像是按了快进键,而有事发生的时刻,连秒都会被无限延长。 度日如年不知所措是沉静表面之下的焦灼无措最直观的感受,彷徨失控的内心以这样的沉静掩饰着难以启齿的悲痛。 宁简正处在这么一个茧似的山洞里,他身在茧中,心也在茧中。 他期待着能有一丝裂缝带来光明和希望,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奇迹从来都是奢侈的。 聪明人就这点不好,连自己都骗不了。 希望和失望反复交替地折磨着这个聪明人,遍体无伤,却满心血痕。 茧似的山洞外狂风骤雨,茧似的山洞里悄无声息地酝酿着无法言说的悲痛,可是这个聪明人连悲痛都不知如何发泄。无能为力是痛苦的根,长出了可笑又可悲的果。 雨势渐弱了一些,雨滴砸下来打得人不再生疼,却依旧算得上是大雨。 宁简无声无息地抱膝缩在这个山洞中的一块平坦的小石板上。 山洞位于村子北,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后山。想是经常有猎户之类的过来歇脚,故而洞里深处那平坦光滑的石床旁还堆着些干柴。 宁简没敢往深处去,只在洞口几步处的小石板上抱腿蹲坐着。 “小简,你在吗?” 宁简心觉自己应当是幻听了,还是本能地抬了抬头望向狭窄的山洞口。 柳予安一把大伞刚收起,衣摆满是泥泞。宁简看去时,因乌云蔽住的微弱的光线只稍微将人看了个分明。 柳予安正提起衣摆拧干雨水,一抬眼和宁简看了个正着——宁简的缩在黑暗中的身影只依稀可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反着亮闪闪的光。 “小简。”柳予安放下衣摆,试探着走进山洞里。“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不要你管。”宁简声无波澜的稚嫩声音透着些冷意,如旧地缩起自己低下了头。 小心翼翼的柳予安轻手轻脚地走到宁简面前,单膝半跪了下来。 “小简,这里太冷,我们回家吧。”柳予安想伸手摸摸宁简的头——曾经他的叔叔便是这么给他安慰。 宁简头也没抬地打开了要摸上头的手。 “小简……”柳予安刚要开口。 不堪其扰的宁简恶狠狠地打断了柳予安的开口:“柳予安!你烦不烦呀!我说了你别管我。” 宁简一张嘴,吐出来前所未见的戾气,再也憋不住的眼泪一个劲地开始往外冒,连着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柳予安,死的又不是你的家人,你当然不难受。我们家也从来和你没关系,你快滚吧!你和我大姐堂都没拜完,你算什么宁家人,我不用你管!” 悲伤的宣泄口,因着柳予安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演变成了决堤之势。 终究还是个孩子,柳予安在宁简的话中感受到了浓烈的悲伤和痛苦。 悲伤情绪从来都是这样,被逼到绝路后穿上了恶毒的外衣,肆无忌惮地无差别攻击着任何一个身边人,越是亲近,就越被波及。 宁简一改往常的少年老成沉着冷静,开始语无伦次。 他缩着自己抱着膝盖,婆娑的泪眼还在不住地出泪,他抬头向柳予安哭喊,试图在没有答案的问题中,寻求不知所求的答案。 “柳予安,我的家没了。我爹爹,我大姐,如今我娘亲也没了。为什么这些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罪!”宁简袖子揩了一把眼泪鼻涕。 “我从小懂事听话,我不让他们为我操心,我努力想让他们轻松,让他们开心。凭什么啊,凭什么要发生在我们家。”宁简声嘶力竭的向柳予安哭喊。 “我从来没做过坏事,所有人都告诉我善有善报,为什么到头来反而坏人安然无恙,我们就要受这些苦这些罪!为什么啊!”
第十五章 迟来的那句大哥 柳予安向前探身,眼中含泪一把抱住了宁简,他不争气地想到之前的自己也是如此怨天尤人。 “小简,我都懂的。”柳予安声音哽咽,仿佛抱住的是从前的自己。 “你才不懂,你才不懂!谁都不懂。”宁简恶狠狠地哭,身体却借着柳予安拥抱的劲儿,紧紧地反抱,试图在这冰冷黑暗中寻求一丝慰藉。 “小简,哭出来就好了,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柳予安一手紧抱,一手摩挲着宁简头发,像抚顺炸毛的猫崽。 “柳予安,柳予安,为什么!为什么!”宁简不求回答地问,声嘶力竭地喊。 哭累了,喊哑了,身体却依旧紧绷绷地抱着柳予安不松手,就像溺水的人儿孤注一掷地抓住身边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柳予安感觉到宁简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他轻轻分开两人紧抱的身体,试探性地换了一只脚,一股麻劲儿没缓过来,踉跄地蹲坐到了地上。 他拍了拍麻了的那条腿,直着腿坐到了宁简身旁的石板上,宁简稍微让了让,以让柳予安有更多的位置。柳予安单手搂住宁简的身子,不让继续让位置。 他转过宁简的脸,两人侧头对视,柳予安拇指轻拭了宁简脸上的泪痕,双手轻按宁简双腮,按摩腮旁的肌肉。 宁简觉得柳予安双手轻柔极了,就那么仿佛了然一切地,正正好地松弛了因大哭而无法张开的僵硬咬肌。 “小简,我们回家看弟弟吧。”柳予安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轻柔含笑带泪地望着宁简的眼睛。 宁简双手攥住柳予安按动的双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无语凝噎欲言又止,眼眶又蓄上了泪。 一个生命的消亡总是能从另一个生命的新生上得到延续,人类繁衍的意义便是带着这种令人敬畏的神性,一代又一代地传递着精神的寄托。 “我们,回家。”宁简模模煳煳地挡在眼前的泪看得柳予安更不真切了,一个眨眼便泪珠便由不得控制地滚到了柳予安手背上,经由腕间的红痣滚进了柳予安袖间。 柳予安应着宁简的“回家”二字起身,山洞外的雨势也颇通人性似的弱了些许。 柳予安拉起宁简的手,二人走到洞口前时才见宁简只剩一只鞋。 “跑丢了。”宁简因长期未进水,哭得喉咙发干,他咽了一口唾沫,哑着嗓子道。 柳予安弯腰拿起洞口旁的伞,递到宁简手中,声音清柔道:“小简,可以帮我撑伞吗?” 宁简接过伞,不知所云地点头。 柳予安背对宁简半蹲下:“来,我们回家了。” 宁简望着眼前柳予安的背,顿了一瞬,打开了伞,抱上了这并不厚重的背。 他在耳边轻轻对柳予安回应:“大哥,我们回家。” 大雨瓢泼下了两日,第三日只给村落留下了冷清。宁母存在的痕迹,便是留下的那坛骨灰,以及思念者对死亡后可以魂归故里的希冀的自我慰藉。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新生的不知哀愁,年少的无可奈何挣扎想要快些长大,长大的日日忙碌奔波,年老的为子孙忧心。人生的一个轮回,竟还是最无知才最无忧。
第十六章 冬尽春始 忙碌与麻木中,日子似乎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走。平淡的表象下的悲痛已经被时间的印迹掩埋。 柳予安白日上工赚几钱碎银,晚间下工后到临睡前,轮班地照看着婴孩。 某日,宁振抱着孩子郑重地向桌上几个稚嫩的孩子宣布:“那天的雨很大,就叫宁念吧。” 默契十足地谁也不说破名字中怀着的思念,柳予安这样认为。 后来五六年后的某一天的某一天宁纯抱着碎碎念:“你是大雨天出生的,所以叫宁念。大姐叫宁繁,因为是夏天出生的;二哥叫宁简,因为是秋天出生的;你三姐我出生那天下着大雪,所以叫宁纯。” 柳予安实在是听不出名字中到底有什么关联,宁念却恍然大悟似的拍起了手,举一反三道:“大哥一定是春天出生的,所以才叫柳予安哒。” 宁纯憋不住笑地夸奖了一半宁念的话,摸着宁念的头:“对,大哥是春天生哒!” 距离小宁念的出生过了四个月时,煳里煳涂的一家老小记起来时,小宁念早过了一百天,新年也将要出了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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