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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他只是在提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寻求解答一桩疑惑。 白禾抬手捏住陆烬轩的袖口,“哥哥,在朝为官,自是要经历风浪的。没人能保证仕途一帆风顺。宋大人若是个好官,他自然能在聂州做出成绩,他若没那个运气和手腕,留在朝中也迟早成为阶下囚。我没害人,我只是批复了户部的调令,准许他押送赈灾银去购粮。是福是祸我无力干涉。” 白禾仅仅是一个依附皇权的小小侍君,无官无职。陆烬轩在他去聂州以后甩手掌柜一样把赈灾钦差该批的公文、该管的政务交给他,他似乎是成了实际上的钦差大臣。甚至于如今陆烬轩要昭告天下,将一切钦差赈灾的功绩全部归于“白禾”。 白禾即将名扬天下。 可这一切皆是空中楼阁。 权力并不属于白禾。名不正言不顺的白侍君只不过是狐假虎威。他想阻挡清流的道路,他能拿什么去办呢? 陆烬轩放下了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响,“写吧。户部某官员疑与曼达国势力勾结,预谋私吞聂州赈灾款共计十万两白银,向曼达国间谍非法购□□、弹等军火武器。朕令:北镇抚司即刻施行抓捕,如缴获武器一律交给聂州军李征西部保管。不用润色,按我说的逐字写。” 白禾却没有去拿笔,他直愣愣望着陆烬轩,他做不到去干预一个清流官员的前途,皇帝的一封圣旨加上二十个锦衣卫却足以将一位初入官场的户部小官打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白禾。”陆烬轩摸摸他的头,“你说的不错,政治博弈是一场赌博,政治游戏的赌桌上永远存在风险。我们这样的人总是更愿意做那个操纵风险的庄家,而不是桌上的牌和筹码。我应该……” 陆烬轩稍作停顿,类似的话他说过好几回,几乎每一次都把白禾吓哭了。然而每到下一次他依然要重申。 “我比你想得更残忍。你只是想挡清流的路,因为清流好名誉,他们极端反对后宫干政,是你掌权的阻碍。像那个李太傅……” 白禾忍不住道:“是沈太傅,兰妃与沈少傅的祖父。” 陆烬轩:“……哦,沈太傅。他为了反对这事跑进宫来骂我,丢了官还不消停,这次在皇宫门口跪出大乱,是他们搞的事导致我离京的消息走漏,逼得你提前回来。要是我一直在你身边……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杀你的人我要报复,清流也跑不了。” 扶持清流与罗党相互制衡? 抱歉啊,帝国政治不玩权术制衡。 选票政治下的党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个政府不存在两个话事人,终归是要决出一个执政党的。 陆烬轩的极端报复由报复清流之始。 “皇上!哥哥……”白禾不敢肯定陆烬轩的这个决定是完全出于对他遇刺的迁怒还是另有政治上的考量,“清流也只能拿世宗遗训说事,可大启开国之高帝与高皇后就能二圣临朝。清流的阻碍不算什么,林阁老不也在聂州问题上妥协松口了么?哥哥,你凭空污蔑清流官员勾结外国……可能激怒满朝文武。哪怕是罗阁老一党亦会动摇。” 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前·皇帝白禾打从心底推崇法家学说,他是相信帝王心术在于制衡的。朝廷里各个派系势均力敌才能最大限度维持稳定。稳定是国家安定的必要因素。 白禾信这一套,当然要劝陆烬轩。 陆烬轩皱皱眉,首次与白禾产生巨大分歧。向来善于顺从他的白禾坚持提出自己的观点,而极端鹰派的帝国元帅也绝不可能在复仇这件事上退让。 “小白,我说过,我一向不认可对等报复。”陆烬轩从桌上抓起笔塞到白禾手里,“你手段太温和了。我要报复就必须予以敌人沉重的打击!报复一旦开始,战争就没有停止的一天,除非其中一方完全灭亡。” 说着陆元帅离开椅子站了起来:“是他们先开始的。是姓沈的先在皇宫闹事;点燃战火的导火索是他们;暗杀你是向我宣战的行为,我凭什么不能报复?不止要报复凶手,一切不属于我们盟友的都是敌人!对待敌人决不能仁慈!” 相比起在政事上尽量不和人撕破脸的原则,脱去政客的温和外衣,对政治游戏规则弃之不顾的陆烬轩宛如变了个人。 “皇上……”白禾怔怔望着陆烬轩。他陌生得令白禾懵然。 谈及政事,只做过傀儡皇帝的白禾虽说没有治国理政的经验,但好歹能够理解陆烬轩传达的一些政治理念和政治手段。 然而当换到军事上,从另一个方向来表达各自的政治理念时,白禾是难以理解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喜欢和人“谈交易”而非对人赶尽杀绝的陆烬轩突然变得如此强硬和过激。 陆烬轩在白禾椅子边来回踱步,燥意再次爬上他的眼角眉梢。他强调说:“如果不抱着最坚决的态度,最开始就不应该发起报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我妥协议和,难道敌人就要配合我们和谈而不是趁机狠狠打击过来吗?太幼稚了,抱着这种观念的政府是软弱的。白禾,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搞你?” 陆元帅用词变得不文雅起来:“你是我的软肋。元红和邓义,司礼监、内阁、侍卫司、镇抚司的人哪一个不清楚这点!我为你铺路,做这么多都极度证明这一点。你遇到的刺客说不定不是来杀你的,而是来抓你的。有人要拿你做人质来挟持我,他们需要我妥协!” 烦躁的元帅阁下停下来,俯身摸着白禾脸颊说:“小白,我以前没有这样的软肋,任何人、事、物都不能逼我妥协。我忠于帝国,为帝国的荣光而战,我无所畏惧。可在这里不行。” 白禾瞠大眼睛望着他,像是“守株待兔”里那只撞晕了的兔子,呆愣愣的被陆烬轩如烈焰一样炽热的网子兜住。 白禾没有见过那个为帝国的荣光而战所以无所畏惧的陆元帅。 他只能看见对方眼底无法压抑的激烈情绪。 原来不止是他离不开陆烬轩。 这两日来陆烬轩总是将他抱着一定不是因为他伤了脚。那温热而坚实可靠的怀抱是不是“舍不得”? 他对于陆烬轩而言绝不是如兰妃那般的工具。 白禾想亲口确认这一点。他抓住陆烬轩的袖子,将自己埋向对方的怀中。 陆烬轩陡然将人抱了个满怀,眉眼间的燥意霎时消散些许。他把白禾抱得紧紧的。 “小白,我不是一个好家长。”陆烬轩带着点自嘲,无力地勾了下嘴角却实在是笑不出来。“我的保护欲、掌控欲太过剩了。我是极端保守主义,这是我的问题。” 白禾抱着他的腰缓缓摇头:“哥哥,我听不懂。” 陆烬轩沉默。 “我没有反对你。我只是……只是不能确定哥哥是为我而迁怒清流还是原本就要打压他们。”白禾轻轻软软的声音很好的安抚了几乎的失控对方,“我不想成为害哥哥丧失冷静理智的拖累。” 成为陆烬轩的软肋真是一句美好的话语。 可若是软肋成为拖累,他宁愿陆烬轩不再在乎他。 他宁可成为陆烬轩逐渐淡忘的过去,也不想作为陆烬轩所怨恨的过去被牢记——假如他们二人注定分别。 陆烬轩轻轻抚着白禾后背。 这哪是在安抚白禾?这分明是陆烬轩的自我安抚! “对不起。”骄傲的帝国元帅如此说,“我明白你的担心。我负责。我会承担我决策的风险。我只是……不适应。突然发现你对我非常重要,我还不能适应这件事。” 从机甲上下来、将脏兮兮的白禾揽入怀中那一刻,陆烬轩才初次意识到他从皇宫高墙上捡到的白禾是一个人,不是一只能随时弃养的宠物。 合格的家长应该在孩子长大时慢慢放手,放他遨游星辰大海。陆烬轩本来是要放手的。并且他真的放开了白禾的手。 然后等待他的是白禾遇险、差一点死在杳无人烟的山上。 “我需要时间。”陆烬轩对白禾亦是对自己说道。 他剖析了自己的心,白禾从他怀中退出来,主动握起笔,“哥哥,我给你写。” 白禾端正工整的字一个个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打一遍草稿、誊抄、装裱、加盖玉玺。不出片刻陆烬轩手里便有了一封直插清流心脏的圣旨。 “刻意带上曼达国人和私购武器是在为聂州军铺路么?”白禾问。 “对。所谓如有缴获……就是给李征西部列装我们买的那批军火提供正当理由。所以不是‘凭空污蔑’,我们和门罗有协议在,制造一份证据不难。这边口供对不上不要紧,政治迫害的构陷里,证人证词和物证有其中一样就够了。反正都是借口。”陆烬轩十分自信。 白禾:“勾结外国私购武器等同通敌叛国之罪,户部和清流必不可能背上这样的罪责。届时一定将一切推到宋灵元一人头上。通敌叛国是不赦之罪,要对付清流就不能止步于宋灵元一人,他要是肯向上攀扯,我们能放他一条生路么?宋大人……毕竟无辜。” 诬陷你的敌人最明白你的无辜。 他们对宋灵元便是如此。 陆烬轩重新坐下来,“他肯攀扯吗?” 白禾怔然。 陆烬轩抱臂倚靠着椅背,坐姿有一点散漫:“清流?听你说的,这人有点清高的意思,这种人刚进官场,清高、天真,理想化。他们心里越是有抱负就越是不肯向现实低头。我这样的政客才擅长做利益交换。” 白禾无视掉陆烬轩自带讽刺的最后一句,蹙眉问:“既是如此,哥哥还要拿开刀?他不向上攀扯岂不是不能打击到清流?” “你忘了你才说过的话?”陆烬轩笑道,“‘宋大人的官阶不足以平息事件,那就再追究几个聂州地方官员,布政使、按察使,从二品和正三品,足够了。’我这封圣旨怎么写的?户部某官员。重点是某官员吗?重点人是户部的。” 并非陆烬轩咬文嚼字,而是制造舆情,炮制舆论就是要从字里行间的细微处做文章。 “圣旨昭告全国,让人带带节奏,咬住人是户部的这点,把事态扩大到户部内部有问题。被抓到的宋大人只是一个小官,他上头有没有保护伞?他今年才当上官,怎么接触到的境外势力?激起民众猜疑和对户部的不信任。到时候林阁老的政敌自然会抓住时机向他开火。”陆烬轩嗤笑,“有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他们就会自己斗起来。林阁老是清流首领,不代表清流里所有人都服从他。他这次敢不捞宋大人,他下面的一些人没有安全感,说不定要先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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