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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听上去跟悍匪似的? “这是何意?”李征西眉头拧得死紧。 “我是说,准许你部使用暴力,包括抓捕、伤人,必要时可以杀人。只要能将救灾需要的钱和粮食收上来。”陆烬轩轻飘飘说出可以杀人几个字,这样的暴力在陆元帅眼里是权力工具,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暴力机器,军队就是国家这个机器的组成暴力的零件。 “兵部行文里分明是说征收。”李征西隐含怒气道,“你这是强抢!乃是土匪行径!我聂州军不能这样做。” 陆烬轩却嗤笑出声:“征收就不是抢?什么叫征收?就是从民众手里掠夺资源。征收是对掠夺美化的说辞。” 之前发言过的参将又忍不住说话了,“好!说得好!京里的大人说话就是明白。我就说嘛,为什么聂州受灾还要在聂州加征收税,我以前听说哪里出了灾朝廷就要给那地儿免减赋税。我家乡有一年遭了蝗灾,当年就给免税了。” 李征西:“……闭嘴!” 旁边一将领连忙拐了参将一肘子,低声说:“也不看看这什么场合,让你妄议朝政,不想当参将啦!” “加征收税?”陆烬轩看着李征西,“原来你们是这样理解的。这不是加征收税,就是抢。” 内阁出公文总不能不要脸到明写抢钱呀,当然得巧立名目。 陆烬轩开始洗脑:“聂州上报受灾人数八十万。八十万人等着钱、粮救命,朝廷拿不出来,你们去抢些地主有钱人就能救那些灾民。虽然是抢……但为了那八十万人,这不是坏事。” 果然,这话一出,大家都不好做声了。 “部堂……”大家齐齐看向李征西,明显是心动了。 有个暴脾气的当场拍桌:“奶奶的,我早看那些老爷不顺眼!抢就抢了!平时他们欺负乡亲时咋没人说他们!” 李征西叹气,他不好说自己手底下的人。聂州军将领中有些是从普通士兵建立军功爬起来的,所以有出身农家的也有军户世袭的。 启国户籍制度基本处于名存实亡。即是说户籍有分类,如商户、农户、军户等,这是承袭自前朝的户籍制。原本设计它们是方便管理百姓——商户的子女只能从商,军户的儿子承袭父亲的军职。这三种户籍里只有农户的儿子可以参加科举。但前朝中后期这套东西就没人管和遵守了。 比如启国开国皇帝就并非是军户出身,却以一介布衣之身参军,从士卒屡立战功做到一品大将军。启国沿用了前朝对户籍的分类方式,但没有延续那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能打洞”的苛刻制度。军户依然可以世袭,却也不禁止其他人参军。商籍出身只要本人没有经商,同样可以参与科考。 这些出身底层的将领乐意支持陆烬轩去掠夺地主老爷们的财富,是人之常情。即使李征西内心如何怀疑陆烬轩的目的,他也不能当着一群下属的面提出反对意见。 军队中,出身不好,受过地主士绅、商人富户欺负的人岂在少数?更何况抢了他们的还能给自己分到一份好处。陆烬轩一套说辞摆出来,简直是立于道德高地,牢牢把住部分底层人的心。 “说得是。一些贪官富商平日尽搜刮民脂民膏,现不过是让他们还之于民。”李征西表达了赞同,甚至感叹道,“要是朝廷这回能一道处置些贪官污吏,抄他们的家以赈灾民就更好了。” 陆烬轩笑着睨一眼对方:“总督要是有想抄家的贪官人选,可以上报内阁。” 陆烬轩哪懂什么清流不清流的,他只会以自己的经验去思考别人的目的。 李总督的话说得再好听,在陆元帅听来——抄不抄家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贪官! 查抄贪官污吏是假,党争排除异己才为真! 李征西也听出了他的嘲讽,深觉此人难以沟通。 显然这位钦差大人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的,他不接受旁人的意见,相反还会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来说服你。 李征西做总督,最怕文官不能沟通。 * 陆烬轩对于聂州军的掌控计划主打切香肠战术。初次会议中他的议案取得了聂州军中高级将领的支持,不管是真心支持还是出于从众心,总归明面上是无人反对的,包括最高统帅聂州总督。 得到了指挥层面的支持后,后面军队执行任务时将减少许多来自军队内部的阻力。 这是切香肠的第一段。 会后他吩咐夏仟:“让锦衣卫去散步消息,把‘是我让士兵分到钱’的事传到军队里。” 夏仟为难:“这……主子,军营重地,外人一般进不去的。” 陆烬轩转过身盯着夏仟默默看了会儿,才开口说:“我们现在在哪?” “呃,军营……” 陆烬轩捏了捏自己指尖,笑意不达眼底道:“需要我教吗?花点钱,买几个士兵跟同僚说几句事实。不知道收买谁可以直接去问刚才开会的军官,那个参将就不错,人不聪明,直白。去问他哪些士兵急缺钱。”得到皇帝手把手指导的夏公公霎时满头大汗,应声便带着两个锦衣卫走了。 几人走后,陆烬轩又嗤笑了声,“情报部的头子就这水平?” 伴驾的侍卫和余下两名锦衣卫噤若寒蝉。 两日后,聂州布政使及几个受灾县所属知府赶到军营,第一次聂州救灾一线会议召开。 陆烬轩终于掏出了他那份经过白禾润色议案:“成立抚恤司,户部、工部从京里各派了五个大臣来。今天他们也到了。之后救灾、赈灾的事全部要听我们统管。” 陆烬轩回身看了眼自己身后一字坐开的十位大臣,他们到聂州没有跟着来军营,而是按惯例下榻官府的驿馆。今天是随同聂州地方官员一道来的。 “被征调的聂州军最高指挥权归属于我。”陆烬轩说到这里时看向李征西。 昨天拍桌喝彩的聂州军将领们今天又拍桌了,不过这回是骂的:“什么意思?你这不是夺权吗!我不同意!” “朝廷要夺部堂大人的兵权直接下调令就是了,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胆子大脾气差的甚至直接道:“你一个小白脸要兵权能干啥?朝廷要夺权也得派个将军来啊。” 李征西昨日的猜疑成真,他本人却冷静得很。他身处地方,对京城的消息不能及时获取,可在这之前京中一直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消息传来。 这次应该不是罗党与清流争权。兵部尚书本就是罗阁老在任,真论起来,也是清流把手伸向军队。 然而李征西认为这位新上任的聂州巡抚绝不是清流之辈。 哪有清流不要脸到把抢百姓钱粮直接挂在嘴边的?还无耻到截留一成自己分了。 再说他自己就是清流,如果是林阁老主导的,哪能不写信知会他?更不至于从他手里夺权。 “都坐下,闭上嘴。”李征西沉声道,“白大人是京里来的大人,奉旨钦差,见他便如见皇上,容不得你们出言不逊!回头自去领罚。” 他抢先一步言错称罚,陆烬轩那边就不好再处置了。 陆烬轩也不在意大家这些话,更难听的他又不是没听过,他是霸道,不是心胸狭隘。 “是。”众将领不情不愿坐下。 陆烬轩一笑置之,“怎么叫夺权?我做钦差是来聂州救灾的,灾情完了我回我的家,你部回归聂州军编制,我们各回各家。” 陆元帅又在骗人。他不是来夺李征西的权,他是要连同李征西一起掌控。底下的士兵他要,上层的军官如果可以,当然也要啦。 户部工部来的几名官员在后头默默低头不敢吭声。朝廷官员不是人人都见过皇帝的面,都认得皇帝长相。可他们是二部挑选派来聂州的,哪个临行前没得到各部堂官亲自提点? 户部尚书是内阁次辅、清流首领林良翰;工部尚书是那个爱和稀泥的阁员孟韶。 别人不知道钦差就是皇帝,和陆烬轩开过会的内阁大臣不知道? 他们不仅知道钦差其实是皇帝本人,他们还知道皇帝所用化名“白禾”是圣眷正隆的白侍君的名字。 这几位对陆烬轩身份心知肚明的官员无不在心里为说话的将军们感到尴尬。 皇上向来喜怒无常,他们以后会很惨吧? “指挥权不给我这个钦差,那救灾时,是我们听聂州军的,还是聂州军听我们的?”陆烬轩用指尖重重敲击桌面两下,目光一一扫过在座诸将,“这是经过内阁商讨出的议案,是朝廷决议。李总督,你部是反对的意思?” 这回陆烬轩不拿八十万灾民上道德绑架了。 道德绑架首先对方得有道德。 李征西及聂州军一干将领约莫是有道德的,不然他们昨天不会拍案叫好的支持。 但是当涉及他们自身利益,当李征西的权力受到威胁时,来自帝国那种资本社会的陆元帅并不相信一个官僚的道德感会高于其他。 什么灾民不灾民的,本来就和聂州军没关系,他们是受征调才来参与救灾、赈灾的。可抗拒朝廷决议,不奉圣旨,那是违抗朝廷,是可以被攻讦弹劾,被政敌拿来当做罢官由头的。 李征西心里一沉,深刻认识到陆烬轩不止是难沟通。 陆烬轩看着年轻,却是一个城府、手段都十分成熟了的“官僚”。 陆烬轩熟悉官僚的手段,且不吝于运用。 “上差言重了。兵部行文到聂州,确实是要聂州军配合钦差办赈灾事宜。”李征西委婉道。 陆烬轩立刻转变话题,组织聂州官员讨论征收、救人、赈粮等事务的操作细则。 名义上夺得被征调部分聂州军的指挥权是切下的第二段香肠。 接下来的蚕食将是在之后的救灾过程中,他每一次向军队发布命令,士兵们每执行一次,他对军队的指挥、管控力将加深一次。军中每个人都会逐渐记住有一个来自京城的钦差正在越过总督指挥他们,并不停加深印象。 陆元帅对自己的指挥才能极为自信。他能稳坐帝国军总指挥,即元帅之位,难道还收服不了这五千人的队伍? 当这支军队上到军官,下到士兵全部习惯了他的指挥,听从他的命令,他再爆出皇帝身份时,香肠已经全部是他的了。 届时白禾的名字也会传遍军队上下。他们会认可皇帝对军队的直接指挥,而非“只知将军,不知皇帝”。更会记住白禾这个名字,会“听说”远在京城的皇宫中有一个人叫白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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