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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票拟……咱们就批红照准啦?”元红提起朱笔道。 白禾:“不行!公冶启的案子未结,尚不知有多少人参与了他的夺嫡之计,仓促提拔副使,若后头查明此人有参与,岂不是将朝廷的脸面、皇上的脸面踩在地上?” 元红笑着放下笔,“侍君,教奴婢来说,此事最好是同意廷推的结果。” “为何?”白禾不解。 “您也说了,公冶启案未结,皇上以其夺嫡争储治罪,外臣争储等同谋逆,乃十恶不赦之罪。参与其中的人轻则罢官,重则杀头。如今谁也不知究竟谁是公冶启的同伙,朝臣们时隔月余才举出这样一个人选,可以说是惯例,也可说是……”元红顿了顿,“试探。” 白禾一点就透,蹙眉道:“大臣想试探皇上的意思?他们想知道皇上是要整垮公冶启,根除他在侍卫司中的势力,还是只想简单的撤换掉侍卫统领,换上皇上的心腹?” “是。”元红微颔首,“圣明无过皇上,圣心不可揣摩。奴婢们不知圣意,不若顺了朝臣的意。” 其他公公在旁附和,“若后头查明梁丘与公冶启案有牵连,再换人便是。错的分明是犯十恶的人,谁能指摘皇上不英明?” 司礼监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在侍卫司的问题上不清楚皇帝的想法,亦无法揣摩。那当然是顺水推舟同意廷推人选,要是与圣意相悖,把锅甩到朝臣头上就是好啦。 太监一般不这样,他们是依靠皇帝的宠信获得权势的。假如他们无法做到让皇帝顺心如意;不能正确揣摩圣意;替皇帝排忧做脏活,自然就得不到皇帝赋予权利。 但现在的皇帝是陆烬轩,情况不一样了。元红等人找不到奉承皇帝的方向,只好保守地选择无作为、不犯错。于是向来主动包揽皇帝的一切黑锅的他们开始不顾一切甩锅。 白禾隐约感觉到这群太监在糊弄人,却又无法厘清。 他再次想起陆烬轩的教导,改而用利益关系的视角去审视整件事。 “这……侍君,您常伴驾,不知……”元红迟疑着问,“皇上可有只言片语,在侍卫统领的人选上、或是对公冶启案可有什么安排?” 公冶启是陆烬轩亲自下令抓的,第一次审讯是他钦审的,谁都知道皇帝在公冶启案上必然有自己的计划安排。只是众人谁都不清楚它具体是什么。继把锅扔给朝臣后,元红试图将白禾推到台前,逼他表态。 他们以为白禾是陆烬轩放到司礼监的眼睛。司礼监的大太监们在宫外能代表皇帝的意思,而在司礼监内,则是白禾代表皇帝。 这种误判使白禾在司礼监里不仅能够旁听议事,甚至能干预司礼监的决策。 白禾默然几息,说:“皇上在诏狱时曾训言,他不要屈打成招得来的‘真相’。侍卫司如今是副使代正职吧?横竖不急于确立都指挥使,侍卫司能正常运转便可。要么发还内阁教他们重新推介,要么留中不发,全看公公们决定。” 公公们不想决定,公公们比较想甩锅给白禾。 元红手往下一按,按在票拟上,“那就……按下吧。侍君,不知可否请您走一趟内阁,将这些已批红的票拟送去,顺便向罗阁老说明雪花散与侍卫司的票拟……” 白禾蹙了蹙眉,起身道:“可。” 他捧起一摞票拟便走,待他跨出司礼监值房的门槛,邓义站了起来。 “我送白侍君。”邓义快步追出门。 元红什么都没说,放任邓义离开。 “元总管,皇上宠爱白侍君至极,咱们如此已是欺负人了。皇上回京定要降罪咱们。” 元红叹息:“皇上将白侍君塞来司礼监,你们以为是为什么?” 几位大太监面面相觑,“自是做皇上的眼睛,盯着咱们。” “皇上如今不信任司礼监了。” 元红撩起眼皮,道:“皇上非是不信任司礼监,是不信任咱们几个。邓义不是极为得宠?咱家啊……这个位置早晚是他的。咱家再如何讨好白侍君也没用。不若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邓义心里明白,日后便不会为难咱们。” 几位秉笔太监听出了元红对邓义趁机捡漏上位的不满,更听出了大公公对他们几人的敲打警告,连忙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不多话了。 元红笑着摇摇头,笑容依旧是慈祥和煦的。“咱们阉人没有根,也就没有家,没有未来。进了宫,咱们就是一家人。皇上是主子,咱们是奴才。不管咱们中哪个得了宠,都是一家人,不必争什么。皇上肯宠信邓义,就是还信任着司礼监。你们也别想东想西。白侍君在司礼监里,大家便好好伺候着。” “侍君惦念皇上,可聂州情势不明,不好去私信打扰。以司礼监的名义可走六百里急递。再说那侍卫统领的人选……文官们各个人精一样,拖了一个月只给出个副使升指挥使的结果。”元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可能只是遵循惯例?说是试探,也就糊弄糊弄官场新人。” 一位秉笔接话说:“他们是不想牵涉进夺嫡争储,平白惹皇上猜忌。” “咱们顺大臣的意,让梁丘顶公冶启的位置,若是没顺了皇上的心,只怕要吃挂落。” 元红又摇头,“皇上在诏狱训斥了夏仟和锦衣卫,看不上酷刑那一套,皇上……好像不想置公冶启于死地。” * “外朝拖了一个月才给出这个廷推结果,必不可能是遵循惯例。”邓义小心的小声对白禾道。 他们走在宫道上,一队侍卫护卫在后,白禾身边没有宫人随侍。 “皇上曾对北镇抚司下令,调查雪花散进入宫中的渠道,以及朝臣中是否有接触雪花散生意的。对公冶启……”邓义回头瞟了眼跟随着的侍卫们,说道,“皇上一早便查了。” 白禾蹙着眉,没太领会邓公公的意思。 “那北镇抚司可有查出什么?” 邓义一顿,从袖中掏出几张纸。 白禾拿了过来,走路时不便查看,索性停了下来。 “从侍卫司收集来的消息,公冶启在侍卫司经营多年,确实有一批心腹部下。但……自从皇上……”邓义又瞥了眼后面的侍卫,几名侍卫缩头低脑跟鹌鹑似的。“皇上敲打了侍卫司,大多人心里是明白的,是忠于皇上的。” “副指挥使梁丘?” 邓义平淡的声音响起:“梁丘如今暂代都指挥使之职,已是侍卫司一把手。只要他不同样想着夺嫡争储,他何必顾念一个阶下囚的旧情?” 白禾心中一沉。 心腹旧部,对提拔自己的人说不顾就不顾,官场……便是如此残酷冷漠? “老话说人走茶凉,何况是下了大狱的旧上峰。”邓义低声道,“太监无根,无所依靠,才会用情义结党。大臣们自有自的家,谁有多余的心思管外人。若说重情义的不是没有,可官做大了,便没了。” 他瞧着白禾脸色不好,又忍不住多了句嘴:“总归战场和官场是不一样的,武将里许是还有些。但梁丘应当不是。他近日在侍卫司内做了人员调动,在排除公冶启的人。动作不小,外朝知道了。” “你是说,梁丘背叛了公冶启,正在打压其旧部,且将之排除异己的举动宣扬得朝堂皆知?” “没那般嚣张。梁丘是个谨慎的人。”邓义回。 白禾沉默一瞬,翻看手里的北镇抚司呈报。而后道:“我知道了。” 邓义抬起眼看着他。 “内阁和大臣的意思是尽快了结公冶启案。他们不想让夺嫡争储之事闹大,牵扯到其他官员。梁丘主动在侍卫司内铲除公冶启的势力是向皇上的投诚。若皇上要一个听话的侍卫司,那么选梁丘做都指挥使即可。案子不必深查,皇上最好不再纠结人选。”白禾注视向邓义的目光陡然锐利,“司礼监为何引导我拦下这份票拟?” 邓义一静。 白禾沉声:“邓公公,皇上要我跟随公公学习,这是信任公公,亦是认可你的才能。公公莫要辜负了皇上。” 邓义低头回避视线:“锦衣卫虽有镇抚司这个司部,但宫里太监也是可以调用锦衣卫的。夏仟任提督,乃锦衣卫上峰,夏仟又是宫里的人,司礼监里掌印和秉笔的品级、官职都在他之上。” 也就是说锦衣卫既在镇抚司上班,又听司礼监太监调遣,锦衣卫不是朝廷官吏,是太监们的兄弟,是一家人。 “忠于皇上,为皇上一人所用的,有锦衣卫足以。司礼监不需要侍卫司成为只听皇上话的司部。”邓义说。 后头的侍卫们霍然抬头。 邓义猛地跪下,卑微的伏低头颅,“奴婢对皇上忠心不二,请……求侍君……” 他话没说完,后方的侍卫们也刷刷跪下,齐呼:“臣等对皇上忠心不二!”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陆烬轩动公冶启是为了收服侍卫司。 一直以来声色犬马的皇帝开始收拢权力,第一刀砍向的是护卫皇宫,离皇权和皇帝本人最近的暴力机构,侍卫司。 哪怕是昏君,也懂得自身安全最重要。皇帝如此重视掌握住侍卫司,没人觉得意外。 没见过陆烬轩审讯公冶启的朝廷官员们甚至以为所谓夺嫡争储不过是罗织罪名。 原侍卫统领到底有没有干大逆不道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朝臣们一致认为应该顺着皇帝心意,让皇上能握住侍卫司。毕竟暂时没有哪个大臣计划干掉当今皇帝。 而将锦衣卫视作家人的太监们就不一样了。侍卫天天在宫里,搁皇帝眼皮底下晃,皇上越信赖侍卫,分给锦衣卫的宠爱就越少,他们能得到的权力自然越少。 更重要的是,侍卫是健全的男人,比太监能干。一旦皇帝偏向于依赖侍卫做事,他们这些御前太监是不是就会失权? 原来邓公公也没完全说实话。 说什么锦衣卫,“兄弟”的利益能大过自身? 侍卫们跪下表忠心的举动就好理解了。虽然侍卫司与北镇抚司职权不同,但谁不想得到更大的权势啊?好不容易遇到一届皇上重视起侍卫司,他们不得狠狠表现,抓住皇上的心呀? 白禾沉默地审视他们。 居高临下,如帝王一般。 好啊,好得很! 元红一副菩萨像,却把他当枪使。 他想起了紫宸宫走水——陆烬轩火烧真皇帝尸体那日,陆烬轩要用雪花散,元红捧着从宫外买来的雪花散,转手递给他,而非是直接呈递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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