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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 燕信风并未如旁人猜测的那般被引至御书房或暖阁,而是被亲卫带到了宫城西南角一处偏僻但守卫森严的值房内。 显然,皇帝此次密召,不欲惊动旁人。 亲卫无声退下,守在外面。值房内烛火通明,只有燕信风一人。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 京中风起云涌,李彦李济蠢蠢欲动,燕信风知道接下来日子不好过,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别的事情。 片刻后,燕信风眼神一凝,似乎下定了决心。 推门离开值房,他招手叫来一名当值的侍卫。 “去京郊大营,找周至,让他替我写封信。” 侍卫恭敬压身:“侯爷请讲。” “传信北境,用最快渠道,把信交到黄霈手中。”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问他,当年在北境用来救我的那副药方,究竟是从何处得来?我要听实话。” “是。” 侍卫领命而去,燕信风这才缓缓转过身,回到值房中。 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晦暗不明。 ……他原本是真信了黄霈的说辞,以为那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奇药,是黄霈机缘巧合从某个避世神医处求得的。 可卫亭夏的出现,以及他身上的种种异常,让这个说法变得漏洞百出。 一个分明不懂药理的人,为何能在一众太医面前,将种种医理药材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落下风,完全坐实了神医的名号? 这两年,玄北军上下,无一人察觉出燕信风身上的隐病,连裴舟都一无所觉。 唯有卫亭夏,一眼便看穿了燕信风体内深藏的隐患。 更关键的是,卫亭夏离开大昭已经两年有余,一直被困在朔国国都,相隔千里,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不是符炽所言,便只能是卫亭夏早有预料,他早就知道燕信风体内的毒素没有拔除干净。 那么关于那副药方的来源,就变得极为可疑了。它究竟是谁留下的? 黄霈谈及卫亭夏时异样的眼神,此刻又在脑海浮现。 先前在侯府,人多眼杂,加之卫亭夏身份微妙,燕信风不便深究。 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密诏召入宫中,身处这隔绝外界的值房,反倒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去揭开这个困扰他已久的谜团。 真相,或许就藏在那副药方的来源之中。 一颗真心,在远处迷雾中影影绰绰地跳动,因为相隔太远,燕信风直到今日才察觉出异样,嗅闻到远隔两年的北境风尘。 他等待一个答案。 …… …… 戌时三刻,侯爷回府。 一进门,他就感觉出不对。 目光扫过一个把大水缸搬过院落的仆从背影,燕信风:“院子里怎么多了这么些人?” 身边的仆从小声道:“回王爷,这些是晋王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 晋王送人? “他送人,你们就收下了?” “是,”侍从回答,“卫大夫说,他能做侯爷的主。” 他确实能做。 燕信风点头,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在前院,不要乱走动。” “明白。” 离了前院,行至偏廊,燕信风瞧见卫亭夏正对着墙壁出神。 他缓步上前:“看什么?” “那儿,”卫亭夏扬扬下巴,“我在看弹脆肉丸的制作工具。” 燕信风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随着卫亭夏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墙角赫然立着八对铁锤,个个都是精铁锻造,纹饰粗犷但分量很重,一般人抬不起来。 “想吃肉丸,吩咐厨房便是。”燕信风道,“裴舟提过,明街有个小摊,鱼丸做得甚好。” “不是这个。” 卫亭夏推了他一把:“进来的时候看见没?四男四女,个个跟铁塔似的,我怕你要是不听李彦招呼,他找那八个人把咱们都锤成肉丸子。” 提起那些仆从,燕信风也沉默了。 如此健壮,即便在军中也不好找,也不知道晋王是从哪里凑齐的。 卫亭夏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李彦走前的话,烦得很:“我原本不想收来着,但他跟犯了癔症似的,问我是不是怕他们抢我东西,真是脑子进了滚水,再多烫一会儿都能蘸料吃了。” 他本意是想讽刺李彦猪脑子,但燕信风从没见过这种吃法,一听,忧心忡忡。 “你不能吃他的脑子,”他很认真,“万一得病怎么办?” “吃脑子就得病?”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会妨碍你的修行,”燕信风煞有其事,“有些东西吃进肚子里,对身体不好。” 卫亭夏闻言视线流转,轻飘飘地落在燕信风面上。 他看出这个人是认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卫亭夏吃了李彦以后会不舒服。 已经愣到有点可爱了。 于是卫亭夏想到什么做什么,冲着燕信风的方向勾勾手,等人不明所以地凑上去,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在人嘴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笑眯眯地:“侯爷,你真可爱。” 侯爷不可爱,侯爷饿了,不许人离开,扣住人的后脖颈,又吻了下去。两人挤在侧廊里,躲在阴影深处,亲亲热热地纠缠。 燕信风自幼体弱,后面又去北境吃了十年沙子,唯一一次动心,自己还没察觉,就深受重伤惨遭抛弃,他不太懂得情事如何,因此亲起来也只是勾勾缠缠地贴在一起,透着种喜爱的懵懂。 卫亭夏反而成了游刃有余的一个。 手指本来还算本分,只是勾在肩头,后面有人心痒难耐,慢慢往下摸,试图扯开人的领口。 可惜目的尚未达成,就被人毅然决然地止住。 “不行。” 燕信风义正言辞:“现在不行。” 卫亭夏不满,试图再亲:“为什么?” “我们还没成亲,”燕信风躲着他的眼睛,“情难自已,但也不能太过分。” 卫亭夏眯眼,把人推到墙边:“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成亲,一辈子都不行?” “……” 燕信风沉默一瞬,然后道:“不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道:“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去请旨,让皇帝赐婚。” 卫亭夏猛地抬眼,像是被这话烫着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陛下赐婚,名正言顺,于你我而言,是最好的。” “他不会同意!”卫亭夏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你我都清楚,这不可能!” “他会。”燕信风斩钉截铁,眸色沉沉,“没有人能阻止我,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地叩在卫亭夏心上,“除非你真的不愿意。” “你愿意吗?” 卫亭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未细想过这个字眼会如此沉重地砸在面前,他们之间是提过婚嫁,但那更像漂浮在空中的云絮,是虚无缥缈的玩笑,带着几分戏谑与不真切。 他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与燕信风建立关系。 卫亭夏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廊下的阴影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方才的亲昵旖旎荡然无存,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廊外的灯笼随风晃动,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又凑近燕信风,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平日云淡风轻的眼神中情绪翻涌。 “你确定吗?” 卫亭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质问的锐气,“燕信风,咱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不代表以前那些烂账就一笔勾销了!我真的叛逃了,我不要你了!你确定你能完全放下?” 燕信风与他对视,暗色眼眸在光影交错间更有沉沉冷光,他好像随着卫亭夏的话语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段彼此无从谈起的过往。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眼神变化,讽刺一笑:“你看,你放不下,咱俩就算成婚以后,日月琐事积累,恐怕也会不堪入目,还不如就此打住——” “——没关系。”燕信风打断他的话,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在意。” “你……” 卫亭夏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燕信风继续道,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只要你以后不走,以前的事,都可以不作数。” “怎么可能不算数!”卫亭夏大声问。 “为什么一定要算数!” 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绷紧的弓弦猛地断裂,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被撕裂。他一步踏前,阴影完全笼罩住卫亭夏。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将堵在喉头的那股浊气狠狠吐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嘶哑和固执:“只要你肯留下,再也别想着符炽他们,什么都能不算数?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算清楚你就可以走了吗?你想都别想!” “你有病!” 卫亭夏急了,几乎是吼出来。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这油盐不进、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态度让他心头发慌又莫名起火。 燕信风没有否认,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像是没听见卫亭夏的斥骂,目光掠过卫亭夏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转而用一种近乎突兀的平静语气提起了另一件事。 “黄霈当年救我用的那个药方,”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卫亭夏骤然凝滞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很新奇。” 刹那间,卫亭夏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他慢了半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既然能救你,新奇点也正常。” “我也是这样想的,”燕信风说,他抬手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指腹摩挲过断眉,“你教我怪力乱神,我也教你一句。人有时候会得意忘形,而一旦得意忘形,便会说错话,话是收不回去的,小夏。” 他在说那天夜里的事情。 卫亭夏生着病,把他气得发病以后得意忘形,说错了话,燕信风记住了。 这无意之间留下的破绽,或许会成为眼前这场死局的转折点 燕信风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注视着卫亭夏黑亮的眼睛,他心中喜爱非常,不由得又低下头,轻轻磨蹭过心上人的唇角。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不着急。” “我们总有一天可以说清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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