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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素净的长衫,身姿清瘦颀长,宛如一竿孤直的修竹,与周遭的兵戈铁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周遭兵卒的杀伐之气尽数压下,成为一切的焦点。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长身玉立,静默无声。 何晨姝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可那人望过来的眼神,却仿佛他们早就相识。 门前人伸手接过内监手中的手谕,向前迈步跨进王府大门,何晨姝如梦初醒,跪伏在地:“圣躬安。臣妾何晨姝,谨听圣上手谕。” “陛下敕令,着臣与陈王密晤。王妃——” 来自头顶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种莫名的熟悉,“陈王何在?” 何晨姝屏着一口气,低声回答:“因宴上的事,王爷近日神思惶恐,时常忧虑懊悔,已然病倒了,不能出来接旨。” 卫亭夏挑眉:“病倒了?” “是!” “不碍事,我亲自去见他,”卫亭夏蹲下身,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宣旨,反而将手谕直接递到何晨姝面前,“我与王妃也有些日子没见了……王妃,接旨吧!” 他们素昧平生,何时见过? 何晨姝心中不明其身接旨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卫亭夏含笑的眉眼间,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异常熟悉,她左思右想,眼睛倏地睁大,失声道:“是你!” 她听出来了。 半月前。玉峰观。 那个道士。 “——是你!!” 何晨姝此刻全明白了,她和李济从最开始就被人做局了,她被眼前这个人利用,而李济,则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们夫妇,何其愚蠢! 知道她明白了一切经过,卫亭夏眼中的笑意更加深情。 他将圣上手谕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柔:“王妃,天下没有能通生死的卦象,但千秋万代史笔如铁,你确实该想想如何善终。” 何晨姝颤抖着手指接过圣旨,深深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 陈王李济,在书房里听完了全程。 当卫亭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地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房间幽暗的角落里,几盆不见天日的花草都快枯萎,光落进来的时候,有尘埃在空气中漂浮。 侍卫从身后合拢房门,卫亭夏缓步走到棋盘旁边,伸脚踢开几枚掉在地上的棋子,平淡开口:“看来陈王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 “卫大夫从外面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我想不听见也难。”李济随手将棋子掷在棋盘上,抬眼挑衅地看向卫亭夏,“怎么,是为了你的主子报仇来了?” 他摆明了要破罐子破摔,既然皇帝认定他跟那夜的行刺有关,那他就不否认了,爱咋咋地。 “王爷误会了,我不□□,”卫亭夏坐下,“如果刺客行刺的事情真是你主使,那自然有人跟你见面,我这次来是为了别的。” “晋王在哪里?” 李济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随即化作一脸茫然:“二哥?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惊讶,语气焦躁。 “我已被关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七日!外间是风是雨,是死是活,半点也透不进这铜墙铁壁!别说晋王,就连从我家房檐上路过的鸟都被射下来了,难不成卫大夫觉得我见过他?” 他话音未落,卫亭夏已冷声截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凿穿那层虚伪的惊诧:“七日囚禁,挡不住王爷的手眼。京城换防由你一手主持,刺客混迹其中如入无人之境—— “即便刺杀之事非你主使,也必有你的默许或失察。如今圣上洪福齐天,侯爷却伤重难起……” 卫亭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李济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晋王殿下却凭空消失了,王爷觉得接下来会如何?” 李济咧嘴一笑,不把他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当回事:“我怎么知道?该好好问问那些禁军才对,他们奉旨看管晋王府,却让我哥平白无故消失了,该罚。” 李济那副油盐不进、事不关己的轻佻模样,终于点燃了卫亭夏心头压抑的怒火,他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消失。 “该罚?” 卫亭夏猛地倾身,手重重拍在棋盘边缘。 哗啦——! 整盘棋局被震得四分五裂,黑白玉石棋子如冰雹般飞溅滚落,砸在地上案上,发出噼啪乱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枚棋子甚至弹跳着滚到了李济的衣袍边。 从来没被人摆过脸色的陈王殿下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嘲讽,但眼神深处掠过不易察觉的警惕。 卫亭夏并未收回手,他俯视着因震动而略显狼狈的李济,声音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你以为他失踪后你按兵不动,就能独善其身吗?你真以为如果事成,李彦能跟你共天下?” 这个问题,王妃也问过。 李济嘴角抽动:“卫大夫,你说这话是十足的僭越,不要以为燕信风护着你,你就能随意乱说。” “哦对,”他像是刚想起来,“刺客那一刀够狠,燕信风怕是一年都拿不动剑,未必护得住你。” 李济嘴角浮起嘲弄的冷笑,仿佛已报了那日午后的屈辱。 他得意忘形,丝毫未察觉身后阴暗角落里,那几株枯死的植物骤然疯长,藤蔓瞬息间便爬满了角落的墙壁和地面。 几根怪异尖锐的藤蔓从肥大的叶子中央探出,带着植物的柔韧和金属般的冷光,无声地向着李济的方向蔓延。 而面对李济面上的笑意,卫亭夏心中的暴怒忽然如滚铁落进冰水,消弭成烟。 他平静道:“你觉得我不能杀你,所以有恃无恐,想看看再拖几天会怎么样。毕竟李昀李彦都是你的兄弟,谁登上皇位,都不会真的杀了你。” 话音落下,不等李济惊异他敢直呼当今圣上大名,藤蔓便迅速绕过他后背,仿佛有人操纵般将李济狠狠勒倒在地,同时不断收缩,直接把人的脸勒成了猪肝色。 李济根本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被勒住的时候惊慌失措,手脚乱蹬,用力扣住脖子上的藤蔓,试图给自己留下一丝空间。 但那藤蔓的力量大得惊人。李济本是上马拉弓能一箭穿三人的猛将,此刻却毫无反抗之力。茶盏书卷在挣扎中被扫落在地,茶水墨汁洇湿一片。 卫亭夏冷眼看着他徒劳挣扎的丑态,片刻后,才慢条斯理蹲下身,轻声问:“现在还觉得我不敢吗?” 李济被勒得眼珠外突,喉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继续道:“王爷,皇帝仁善,怕落下残害兄弟的骂名;燕侯命轻,未必担得起杀生的罪罚,我也不舍得他担。” “但我不一样。”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惹我不高兴的人,我想杀便杀了。一颗脑袋滚到地上,都用不了半柱香,快得很。” 话音落下,藤蔓终于轻了一些,李济狼狈地吐出一口气,同时开始剧烈呛咳。 等气息稍微平稳,他艰难开口:“我、我现在还没有罪名,你若杀我……便是残害皇亲!将来有千万条割你骨血的罪名等着你!你以为你会好过吗?!” 一个在沙场征战多年的王爷,怎么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卫亭夏冲着藤蔓的方向招招手,于是藤蔓再次收紧,李济刚喘匀一口气,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不剩了,只能像案板上的猪羊一样任人宰割。 他惊骇欲绝地瞪着卫亭夏那张艳丽却冰冷的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跟在燕信风身边的民间大夫,怎么能有这等气魄和毒辣心肠。 而卫亭夏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信手拈起几枚掉在李济袍子上的棋子,像抛弄石子般随意扔进一旁的花瓶里,对身旁王爷濒死的窒息与绝望视若无睹。 直到李济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昏死过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爷,这天下间,还没有我想办却办不成的事。”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冰锥,“如果我真想杀你,等你脑袋滚落尘埃,那所谓的罪名兴许还在路上磨蹭,所以王爷实在不必替我忧心这个。” 藤蔓倏地松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李济剧烈呛咳,涕泪横流。此刻再看卫亭夏的脸,那艳丽之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威胁。 “我们再来一遍。” 卫亭夏淡淡道。 “晋王,到底在哪里?” …… …… 何晨姝凄厉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卫亭夏听着身后大门缓缓合拢的闷响,高公公已悄然走到他面前。 “卫大夫,可问出来了?”高公公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 卫亭夏没说话。 他目光越过挤挤攘攘的禁卫军,落在道路尽头一架熟悉的马车上。 燕信风来了。 卫亭夏步履未停,径直走到马车前面。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帘内伸出,精准地牵住了他。 那手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厚厚一层沙场磨砺留下的硬茧与疤痕,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过往。这手稳稳地扶着他,将他轻巧地托上了马车。 高公公隔得远,却将那手的特征看得分明,那是燕侯的手。 他心头恍惚了一声,还未及细想,身旁一个年轻内侍便凑近,压着嗓子急急问道:“公公,可要管一下,告诉皇上吧?您听,王妃哭得太惨了!卫大夫他……他肯定用了些不那么敬重王爷的手段啊!” 高公公霍然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针,抬手就给了那小内侍一记响亮的耳光! “掌嘴!”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人耳朵里,“混账东西!胡吣些什么?哪里就不敬重了?!” 小内侍被打懵了,捂着脸,嗫嚅道:“可、可王妃……” “王妃?”高公公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王妃哪里哭了?啊?!本公公站在这儿听得真真儿的,里头安安静静!你年纪轻轻,耳朵就烂成这个样子了?!在宫里当差,长了双烂耳朵,还生了张惹祸的破嘴,你是活腻歪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其他人,最后钉在那小内侍煞白的脸上:“再敢妄议主子是非,胡乱听风就是雨,仔细你的皮!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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