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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斥声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马车内,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卫亭夏坐稳,反手便握住了燕信风那只扶他上车的手,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那道最深的旧疤,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并未去看燕信风,只是低声问:“肩膀疼不疼?” 车外,高公公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厉色,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模样,对着马车方向微微躬身,扬声道: “卫大夫,燕侯,您二位慢行。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 等高公公走了,车内车外俱恢复安静,卫亭夏长舒一口气,确定燕信风肩膀不疼以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累死了。”他说。 燕信风垂眸看他,手指搭在两边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辛苦你了。” 他这样一说,卫亭夏当即喘起来,抬手拍拍俊侯爷的胳膊,装模作样:“为了你,我甘愿。” “你愿意为了我威胁陈王,你我也算共患难了,”燕信风慢慢道,手指拂过卫亭夏的眉梢,很珍惜,“我很感动,应当以身相许。” 卫亭夏睁开眼,仔仔细细打量着燕信风此时的神情。 “你认真的?” 燕信风点头。 “你怎么这么盼着成亲,”卫亭夏就不明白了,“这样不也挺好吗?反正我也不会去找别人。” 闻言,燕信风低下头,语气异常认真:“我想要个名分。” 这已经快变成一种执念了,好像只有拜过天地,两个人的命运才能完完全全地纠缠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分别伤神。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偏执,默默对视片刻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别着急。”他道,“我知道晋王在哪里了,等这事结束以后再说。”
第68章 回家 霁山。 作为扼守入京要道的边关险隘, 莽莽群山中驻扎着一支部队。 士兵小孙首先感觉到了最近几天的异样氛围。 军队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许多,原本三步一岗的哨卡,如今五步一哨, 明桩暗卡密布,巡逻队往来穿梭,连夜里火把的光亮都比往常刺眼几分。 王将军更是举止怪异,小孙是新兵, 见他不多, 但也知道他是个豪爽粗犷的汉子, 如今却像只惊弓之鸟。 他常在中军帐内踱步至深夜,稍有风吹草动便厉声喝问, 眼神总是疑神疑鬼地扫过营帐的阴影角落, 好像那里藏着什么肆意窥视的东西。 更让小孙心头打鼓的,是营地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里不知何时支起了一顶孤零零的灰色帐篷, 与整个营地格格不入。里面住了一个人,从未出现在大家伙面前,连送饭的亲兵都严令禁止进入, 只能将饭食放在帐篷门口, 等他自己拿。 而且,随着那个人的到来,营中的操练也变了,从最开始的日常操练应付事,到如今变得异常频繁和严苛。 号角声一天能响七八遍,兵士们被驱赶着在尘土中摸爬滚打, 练阵、练刀、练弓,仿佛随时要开赴血肉横飞的战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孙心里那点不安, 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他只是个新兵蛋子,但再迟钝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和秘密的味道——尤其是那顶死寂的灰帐篷,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 …… 与此同时,军营内又来了一个客人。 王将军把他带到西北角的营帐前面,一手掀开帐帘,一手紧握钢刀,盯着客人的眼神像是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请进吧!” 他粗声粗气地说,客人不言语,冲着他拱了拱手,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幄帐。 甫一踏入,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清帐内情形,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操着一口生硬古怪的大昭官话道:“王爷安好。” 话音未落,几粒坚硬的花生米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发出“嗒嗒”轻响。 隐在帐内深处阴影里的床榻上,李彦的声音冰冷刺骨:“本王很不好!” 这是废话,他能好吗? 刺杀失败、收到消息以后,李彦从京城一路窜逃至霁山,到了也不敢露面,只能像只耗子一样躲在幄帐里,堂堂王爷,千金之躯,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而面对他的诘问,客人却只是笑了一下。 “小人相信,接下来要说的消息,会让王爷觉得这一路辛苦……物有所值。”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眼神闪烁。 提起这个,李彦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满稍稍收敛了几分。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你当真握有燕信风的把柄?” “王爷,”客人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朔国在北境与燕信风鏖战十年,对他的了解,或许比大昭朝廷还要深。京城没有的风声,我们耳朵里都有,燕信风竭力隐藏的秘密,我们心里都门儿清。” 他隐秘暗示的话语中,藏着李彦野心的最后希望。 其实最开始意识到刺杀失败的时候,李彦已经死心了,他看不出接下来有任何转机,准备认命。 可一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却将一封密信交进了他手里。 那个丫鬟长着完全的大昭面孔,却说:“既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王爷何不再搏一搏?” 李彦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 “你说你是朔国人,在北境效力,”李彦紧盯着对方,试图从那模糊的面容上找出破绽,“那你究竟是谁的部下?又听命于谁?” 客人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小人乃符炽符将军帐下一名军师。” “哦?”李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朔国一员悍将,“你此番冒险来见本王,是得了他的授意?” “正是,”军师点头,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燕信风在北境屠戮无数,手段残忍,与我朔国将士的血仇早已不共戴天!若王爷能替我们除此大患,符将军及朔国上下,必将铭感五内,倾力相报。” 李彦才懒得理会他们之间那些血海深仇,他眼中只有那根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朝着军师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废话少说!告诉本王,燕信风究竟有什么把柄?” 军师并未立刻回答,反而眯起眼睛,慢悠悠抛出一个名字:“王爷,您可认得一个叫卫亭夏的人?” “卫亭夏?”李彦皱眉,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认得。不就是燕信风身边那个大夫?听说救过燕信风两次性命。” “非也,非也。”军师摇头,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嘲讽的轻笑,“这位卫先生,哪里是什么大夫?他乃是燕信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阴诡奇谋,算无遗策,替燕信风在北境赢下了多少恶仗!” 李彦微微一怔,他暂时没办法把那个娇纵的漂亮大夫,和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连接在一起。 军师继续道:“他可是燕将军的素日最爱,行走坐卧、无微不至,恨不得当个宝似的揣怀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切齿之恨:“只可惜,两年前,这位卫先生弃了燕信风,投奔了我朔国符将军帐下。后来……后来燕信风大军围困我军于落鹰峡,断绝粮道水源,眼看就是一场屠戮……” 他话音微顿,似在咀嚼那惨烈光景:“符将军万般无奈,只得将卫亭夏的性命当作筹码,与燕信风谈判。本是权宜之计,无人料想燕信风会为一个叛徒动摇分毫……” “未曾想,燕信风竟真应了!他放我军一条生路,只为换回卫亭夏!” 军师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阴影中的李彦,一字一句道:“王爷,您说,一个如此深恨的叛徒,燕信风非但不杀,反而珍之重之,甚至不惜牺牲唾手可得的军功也要换回……带回身边,依旧委以心腹重任,百般宠爱,还为了他屡次出头……” 闻听此言,李彦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猛地从床榻上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下,脸色先是煞白,继而涌上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又狂喜的光芒,声音也因极度的震惊和抓住把柄的激动而微微变调: “他……他竟敢如此?!将这等背主叛国、十恶不赦之徒堂而皇之地带在身边,如此宠爱!还为他罔顾军国大义,出头护短?!” “是啊,”军师连忙附和,“燕信风此人,简直狂妄至极,形同叛国!” 伴随着他的话语,李彦胸膛剧烈起伏,潮红已蔓延至耳根,眼中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刺破帐中昏暗。 这哪里是什么把柄?这分明是燕信风亲手递到他手中的,足以将其置于死地的利刃! 直到走到这一地步,李彦才知道上天还是垂爱他的,接近山穷水尽时,又让他柳暗花明。 “好!好一个燕信风!好一个情深义重!”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有此一事,他那忠君体国的假面便再也戴不住了!他为了一个叛徒,这么大张旗鼓,动机昭然若揭! “届时,便是本王替天行道,清君侧之时!” 他猛地转向军师,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点燃:“先生献此奇策,功在社稷!待本王功成,定不负先生与符将军的一番苦心!” 他语速极快,许诺如同泼水般轻易,巨大的诱惑已近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细细思量。 话音未落,李彦霍然起身。几步便撞开厚重的帐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军营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却丝毫未能冷却他沸腾的热血。 帐外守卫的亲兵被他骤然冲出姿态惊得一愣,站在不远处的王将军也随之回过头。 “王定山!” 李彦的声音在寒等中炸开,如同惊雷,“传本王令!全军即刻整装,拔营起寨!随我回京!” 他站在帐前,身形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显得异常高大而扭曲,贪欲的火苗在心中疯狂燃烧。 李彦好像已经看见了燕信风死在他刀下,而他踩着鲜血登上皇位的模样。 …… …… 铁蹄踏破冻土,卷起漫天尘烟。 李彦率麾下精锐疾行数日,心头那团名为野望的烈火越烧越旺,回京清君侧的宏图仿佛已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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