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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的名字,”卫亭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把他介绍给你了。” “对,燕信风。” 赵怀仁念出那三个字时,声音有着不自然的凝滞,仿佛这几个音节烫嘴,又或是他本身极其不习惯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连同他之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燕队”,都透着一股生硬的别扭。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淡淡应道:“对,我们关系很好。” 赵怀仁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你把我介绍给他认识,是不是说明,我们俩也算朋友了?” 他试图在卫亭夏心里定位自己,或许在他眼中,卫亭夏就是个容易轻信、会把才认识几天的人当作莫逆之交的“蠢货”。 卫亭夏闻言,唇角当即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也很特别。” 说完,他不再给赵怀仁任何搭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堆砌石料的方向,将赵怀仁和他未出口的话一并甩在身后。 同时,他在心底对0188下达了指令:“帮我盯紧他,看看他今天下班后的所有行动。” [此项监控需要消耗额外能量,]0188说,[我得划拨积分。] “扣。”卫亭夏毫不犹豫。 …… 当天晚上,卫亭夏刚踏进家门,0188的汇报便同步传来:[赵怀仁在下班后前往了研究院所在区域。] 卫亭夏正要喝水的动作顿住,他将水杯缓缓放回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稳,“他进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他只是在研究院外围,试图与一名换岗出来的保卫人员搭话。但对方没有理会他。] 一个刚进入基地、连正式居住证都尚未办理的人,保卫科自然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赵怀仁为什么要去研究院? 卫亭夏追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紧张,不管是他下班后前往研究院方向,还是他跟保卫科的人搭话的时候,] “形容一下,”卫亭夏要求道,“是什么样的紧张?” 0188的处理器思考了片刻,才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 [类似于一个捡了大钱的人,正在考虑把钱藏在哪里。]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行的低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 …… 燕信风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空旷的,寂静的。 脚步声回荡在各处,有隐约的血迹溅在玻璃上,燕信风很庆幸周围没有惊喜,他真的不想看见自己脑子掉出来半个的凄惨模样。 在经历了一百七十多次重复后,这一次,某种异样的清醒终于刺破了麻木的循环。 剧烈的痛苦依旧真实地啃噬着燕信风的神经,但在这份痛苦之外,更多细微的感知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浮现。 他清晰地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当他已经沦为行尸走肉之时,某种意识依然被困在这具腐朽的躯壳里。 他依然能感受到痛苦。 是所有丧尸都残存着这样破碎的神智,还是唯独他是个例外? 燕信风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青黑浮肿的左手上。 在那里,无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正从破损处缓慢渗出滴落。 周围太安静了,听不到任何研究员奔逃或抵抗的声音。 他们是及时撤离了,还是死了? 问题很多,燕信风无法分出心神去深究。 当他再一次站在那扇密封大门前,所有的思绪都被压缩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抗拒,燕信风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在意其他了。 一只属于死人的手,重重叩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燕信风。” “……燕信风。” 卫亭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燕信风打了个哆嗦,梦境中的一切都开始粉碎融化,他睁开眼,在一片沉沉暗色中,看到了卫亭夏。 活的。 意识到这一点,燕信风想都没想,倏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扯到了床上,用被子包好。 直到完完整整地将卫亭夏搂在怀里,他才眨了眨眼,意识到梦境并没有追上来。 卫亭夏乖乖躺着,没说他是神经病,燕信风对此很感激。 “……你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没有,”卫亭夏侧躺在燕信风怀里,“你做噩梦了吗?”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他否认太快了,声音也很心虚,配得上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亭夏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没说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手拍了拍燕信风的胸膛,言归正传:“我找你有事。” 燕信风低下头。 黑暗中,卫亭夏在他怀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暖体温的轮廓,但他隐约感觉对方在笑。 “什么事?” “坏事,”卫亭夏答得干脆,“但是你得陪我一起。” 燕信风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卫亭夏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上遇见的那个男的?” “记得。” “那他叫什么?” “赵怀仁。”燕信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待了一整天了。 卫亭夏的声音里立刻掺进了一丝不满:“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快了不行,回答慢了也不行,真难伺候。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介绍朋友,我当然会记住。” 他竭力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积怨已深的怨夫,但事实是,他今天确实不受控制地琢磨了一整天。 那个赵怀仁,和卫亭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会不会就是卫亭夏每天坚持去那个破工地上班的缘由? 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成了好朋友,卫亭夏还会愿意乖乖离开主城基地,回到属于他的森林里去吗? …… 无数纷乱又阴暗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不休,不知不觉间,燕信风就把赵怀仁的名字背熟了。 这些盘旋的心事,他当然不会对卫亭夏吐露半分。好在卫亭夏似乎也并不打算深究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 “我要去找他。”卫亭夏说。 燕信风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卫亭夏的耐心耗尽了,挣脱被子后趴在燕信风的胸口上,催促道:“你到底来不来?” …… ……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间狭窄逼仄的临时居所。 尘土在灯泡摇曳的光束中飞舞,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墙角那堆辨不清原貌的腐烂物上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赵怀仁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含混的咒骂。 他一屁股重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铺上,劣质弹簧发出的噪音立刻引来了隔壁的一声猛砸和模糊的怒骂。 “操!” 赵怀仁低吼一声,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猛地一拳砸在枕头上。 枕头同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天知道上一个睡在这里的人是死是活。 砸完后,手臂立即传来一阵阵过度劳累后的酸痛,赵怀仁烦躁地甩了甩胳膊。 最近在工地上,他总是心神不宁,干活难免走神,被小队长逮到机会,以此为借口扣了他三天的积分,这意味着他这几天几乎等于白干。 要是放在上一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赵怀仁的心。 前后境遇的天壤之别,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隔壁还在骂骂咧咧,赵怀仁故意用力跺了跺脚,更加猛烈地摇晃床铺,制造出更大的噪音反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才瘫倒回去。 他躺在臭气熏天的床上,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怪物……还在工地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赵怀仁最怕的就是它某天突然消失不见。 以他如今的身份,太低微了,连研究院的大门都摸不到,就算他跑去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他半个字。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住那只怪物,绝不能让它脱离自己的视线。 只要……只要能把它成功交给研究院,荣华富贵,受人敬仰的好日子,迟早都会回来的! 想到那触手可及的未来,赵怀仁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扭曲地“嘿嘿”低笑了两声。 晃动昏暗的光线投在他写满贪婪与渴望的脸上,让这一幕无限接近于饿死鬼投胎。 但紧接着,另一件堵心的事浮上心头。 燕信风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现在距离那场变故还早,燕信风还没掉进丧尸群里,还好好当着他的搜查队队长呢。 只是赵怀仁万万没想到,燕信风竟然认识那只怪物,看今天早上那两人牵手并肩的样子,关系绝非寻常…… 难不成,就是燕信风把这怪物养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所覆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深夜响起,传入了赵怀仁的耳中。 赵怀仁浑身一僵。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 赵怀仁现在住的地方,是基地最底层的安置区,破败不堪,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 再困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挪到门边,迟疑地拉开了门栓。 可能是巡逻队之类的,来看看房间里有没有活人。 门开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可就在门打开的瞬间,赵怀仁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 站在门外昏暗光线里的,是卫亭夏。 “我能进去吗?” 看见他的脸后,卫亭夏开口,语气平静。 赵怀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后退,让开了门前的空间。 卫亭夏顺势走进了房间。 这片贫困区连基础的供电都无法保障,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逻灯周期性地扫过,投来短暂而刺目的光,瞬间照亮屋内家徒四壁的惨状——肮脏、杂乱,弥漫着贫穷与绝望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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