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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瘦弱的身体落进怀中,仿佛接了一把轻飘飘的骨头,燕信风忽然感受到从太阳穴开始蔓延的绵延刺痛,耳边还回荡着卫亭夏昏迷前的嘱咐。 不让他杀了符炽。 为什么? 就这么舍不得吗? 即便符炽视他如草芥,该甩手时毫不犹豫地丢开,卫亭夏还是愿意替他求情,求燕信风留他一条命。 如此厚此薄彼。 燕信风已经对这个冷心冷情的负心人生不起气,只觉得难过。 他的头非常疼,可难过的情绪已经越过了对疼痛的感知,他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又顺着断眉的纹路滑到眼角,心里有一点委屈。 为什么会比不上符炽呢? 要怎么样才能赶上符炽呢? 两年而已,不过他们相识岁月的五分之一,本该不值一提,可落到实处时,燕信风却恍然间发觉两人之间已经隔得太远。 卫亭夏离他好远。 手指停在那冰凉的眼角,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卫亭夏滚烫的眉宇间。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他,怀里的人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燕信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马车外是整装待发的喧嚣,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人声混杂着号令。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亲卫在外面低声禀报:“主帅,时辰到了,监军大人请您示下。” 燕信风像是没听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把自己钉在这里。 亲卫也没有继续出声,安静等待着。 两息之后,燕信风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将卫亭夏放在马车铺好的被褥上。 他离开马车,脸上所有曾显露过的脆弱疲倦都已消失不见,医官代替他登上马车。 北境干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银甲冰凉。 黄霈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紧抿的嘴角和深不见底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燕信风没理会,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启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队伍。 令旗挥动,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 …… 等卫亭夏恢复意识,先感觉到的,是身旁人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看见视野尽头摇晃的马车顶已经转变成淡青色的床帐,房间里有淡淡的药苦气,0188无声出现在视线边角,像一串悬在窗边用作装饰的青瓷葡萄。 “……我睡了多久?” 床边,有人回答:“四天。” 燕信风的嗓音是沙哑的,他纠正:“你昏了四天。” 卫亭夏眨眨眼,转过头去,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的小踏上,眉眼间萦绕着一层难以分辨的倦意。 “你一直守着我吗?”他问。 “没有,我刚过来。” 昏睡后再苏醒,精神很好,但身体上的酸软疲惫无法忽视,卫亭夏只觉得抬手都费力气。 他注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也注视着他片刻后躲避的目光。 “好吧,”他勾勾唇角,勉强挪着身体,朝床里面靠了靠,“上来吗?” 他语气懒懒的,没有了平时勾搭戏弄的劲儿,只是睡久了的小兽难得慷慨,向外来者分享自己的巢穴。 燕信风眸光闪动,沉默片刻后褪去靴子,翻身躺在了卫亭夏旁边。 他一动作,房间里的药气更重,卫亭夏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病秧子。” 燕信风躺着不动,“我现在不是了。” “你已经被药泡入味了,”卫亭夏道,“你是个药罐子,知道吗?” “这是嫌弃的意思吗?”燕信风问。 他不自觉地联想起四天前的事,发病的脑子控制不住地乱想,开始疑心卫亭夏嫌弃他,是因为他身上有药味。 于是燕信风为自己辩解:“这是给你熬的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我不喝药。” “对,你不喝,”燕信风心平气和地点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第一碗被你打翻了,说什么都不肯张嘴。我又煎了一碗,你抬手就给了我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不太体面的一幕,“后来实在没法子,只能用药浴,折腾了好一阵。” 他细数着卫亭夏昏迷期间做过的恶事,语气冷静非常,好像刚才挨巴掌的人不是自己。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的卫亭夏:“……不可能。”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做的出来,但是这么丢人的他立刻倒打一耙:“你刚才还说你是刚过来!怎么挨的巴掌?” 燕信风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认命感:“你那一巴掌动静太大,管家觉得不成体统,硬把我推出去歇着,顺便冰敷了会儿。”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将另一边脸颊朝向卫亭夏那边,借着光,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卫亭夏:“……” 看着枕边人这副老实隐忍、忍气吞声的样子,卫亭夏冷硬如铁的心中罕见地生起了一丝愧疚。 然后他就听见燕信风做总结:“所以这些药气实际上该是你的,我不是药罐子。” 你嫌弃也没用,嫌弃也得忍着。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卫亭夏听懂了。 他被噎了一下,看着燕信风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偏偏透着一股我很讲道理的脸,那点刚冒头的愧疚瞬间被点着了,烧成了小火苗。 “强词夺理,”他哼了一声,“我当时没有意识,你动作如果粗暴些,我当然害怕。” 害怕吗?燕信风回忆起那巴掌,真没觉出卫亭夏有多害怕,这人即使病得睁不开眼,仍然张牙舞爪,一点委屈都不想受。 可正是这样性情的人,在朔国病了两年,身体残损,得喝一辈子药。 燕信风又心疼又气恼,加上头一直断断续续的疼,卫亭夏这么一说,他也不想忍了:“你如果害怕,就该好好珍重自身,尽力保养,而不是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以后可怎么办!” “说的好像这是我自愿,”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老天让我过不顺下半辈子,我能怎么办?” “是老天爷不让你过顺吗?”燕信风猛地坐起身,“是他不让的吗?!” 这些天的气愤焦灼,都在此刻化成咽不下去的恼火,燕信风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明明是你不珍重,选了个——” “我选了个什么?”卫亭夏打断他。 他也同样坐起身,发丝从肩膀垂落,窗外漏进的冷光斜切过他半边面孔,如同覆上森然的冷铁面具。 两人猝然对峙,彼此的眼中都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奔腾。 这些天的忍耐体贴、戏谑挑逗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在那些佯装无事之下,是翻涌的怨恨不休。 卫亭夏突然冷笑一声,脸色惨白:“两年前我选了符炽,没选你,你心生怨恨。” “我没有,”燕信风僵着嗓子,“我不恨你。” “没有?呵……”卫亭夏猛地探出手指,一下又一下,带着狠劲戳在燕信风心口,“你不如恨我!自诩豁达大度……实则最是虚伪!” “够了!”燕信风倏然出手,铁钳般扣住他手腕,猛地向后一拽!卫亭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跌,几乎撞进他怀里。 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卫亭夏嘴角的笑未曾褪去,反而逐渐加深。 他的声音轻得像呼吸,却如锥子一般扎进燕信风的心口。 “燕信风,你那时候疯了,你只想赢,你看不见身后的尸体,听不见身后的哭声,你知道你会死,所以你想带着身后的所有人去死,”卫亭夏慢悠悠地伸出另一只手,蹭过燕信风微乱的衣襟,“我弃你而去,难道不正常吗?” 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倏地收紧,燕信风的眼神里有昔年的影子,颤抖着、挣扎着,他那么恨,又那么舍不得。 “你弃我而去……” 他咬着牙重复,指尖有不明显的颤抖,“你选了另一个将军,然后呢?结果如你所愿的了吗?” 两年,没有一秒是不受苦的,换来一副病痛折身的□□。这就是卫亭夏想要的吗? 卫亭夏笑了。 “是啊,”他轻声道,气息拂过燕信风紧绷的下颌,“这就是我想要的。” 话语如利刃,一寸一寸割在人心口,燕信风注视着面前含笑的眸色,比任何时候都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没有开玩笑。 倏地,他松开手,一句话都不曾多言,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拢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带着风一起,扑在两边纱帘上,仿佛为这场开头莫名、结尾也莫名的争吵画上句号。 卫亭夏坐在床边,看着纱帘飘荡垂落,许久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谈起以前的事?]0188问。 “说的跟可以不谈一样,”卫亭夏重新躺回床上,躺在燕信风刚刚枕过的地方,“迟早要说,不如就现在。” [我以为可以不谈。]0188说。 它没说的是它刚才都快吓疯了,卫亭夏突然说起两年前叛逃的事情,一个劲地往燕信风胸口插刀,0188眼看着那根要命的红线往上窜,已经从心里默念崩溃倒计时了。 卫亭夏眨眨眼,同样看着世界崩溃指数。 “那是你以为,”他道,“越长时间不谈这根刺扎的就越深,等以后想谈都来不及了。” 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大家坦坦荡荡,各种伤都露出来,往太阳底下一晒。 疼就疼吧,疼完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日子还得继续过。 [那接下来怎么办?主角气得不轻。]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像是会算命的吗?走一步算一步吧!” 0188:[……] 它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光用数据流的最简单运算都能判断出如果继续说话,卫亭夏有95%以上的概率会生气。而他现在身体不舒服,生气的话就更难哄。 所以犹豫权衡之后,0188挂上待机提醒,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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