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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会。 卫亭夏的性格和寻常人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 燕信风看着枣树枝,莫名便想起自己的被褥还在某人的幄帐里,又顺着被褥想起一具湿润的身体,接着就是那夜混乱又仓促的烛火光影。 倏地,他将枣树枝藏在身后,耳尖又泛起一层红。 “先不给他,”燕信风做出决定,“等几天再说。” 再等几天,枝芽就要枯萎了。 若驰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懒得拆穿自家主人的欲盖弥彰,它离开枣树,风中鬃毛飞扬如旗。 燕信风翻身上马,若驰带着他和一枝枣树回了军营。 …… 夜里,有宴会。 战争结束,大军返程前总会庆祝一番,点燃篝火,炖上肉,撬开被土封好的酒罐子,霎时间,硝烟血腥气被更暖和的味道冲散,火星漫天。 燕信风不能喝酒,所以只是看着底下的将士喝个没完,一坛接一坛地开,笑声震天响。 在边关待久了,人就会喜欢喝酒,有些像将士自小从边境长大,性格粗犷,喝多了就开始找人劝酒,连裴舟也被人硬灌了好几碗,脸上红彤彤的,像个大柿子。 其中唯一清醒的就是燕信风。 尽管他如今身体强健,但医官再三嘱咐过不许饮酒,况且又有军职压着,所以没人敢灌。 裴舟喝了差不多一坛后,终于撑不住了,踉跄着挪到燕信风旁边,让他帮忙拦着点。 “你不拦,我就吐到你身上。”他说,“大家都喝死算球!” 燕信风才不理他的威胁,起身走到大火炙烤的牛羊肉前,挑了几块肥瘦得宜的用小刀片好,装在盘子里以后还额外用木盒封住,把它交给随身的亲卫之一。 “送到马场去,”他道,“给卫先生,叮嘱他少吃,也不要喝酒。” 亲卫领命离开,燕信风放下心,再回到席间,却发现裴舟在猛灌凉水,灌完以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看。 “怎么了?” “没事,”裴舟语气古怪地应了一声,又猛灌了一口水,然后才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让卫亭夏也过来?” 燕信风皱眉:“没有。” “真的?” “真的,”燕信风解释,“他身体刚好,不能接触酒气烟味,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多吃。” 来到宴会,万一没控制住吃了喝了,再生病就麻烦了。 裴舟开始剧烈咳嗽。 “我怎么、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 他一边咳嗽一边举起手,哆嗦着指向燕信风,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不懂自己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兄弟,怎么在男人身上就愣得像个傻子。 而燕信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提起裴舟的胳膊:“你该去睡觉了。” 说完,不等裴舟反抗,他拽着人就往外面走,身后喝多了的周至他们还嚷嚷着留人,结果一个人起来,一堆人滚成一团,差点把酒坛子打烂。 离开幄帐,冷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裴舟看出燕信风有话要说。 他停住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燕信风道,“回去以后,麻烦你拨两个人给我应急,等我选到合适的就送回去,工钱加倍给。” “什么人?”裴舟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仆从,”燕信风回答,“利索点的,机灵点的,主要是脾气要好,不能一点就着。” 嘿,裴舟都快被他逗笑了。 哪里有仆从的脾气是一点就着?别说仆从,这种脾气的人,这么些年,他也就见过几个,现下正有一个就从马场那边养着—— 嘴角的笑倏地凝固,裴舟眼神认真起来:“你要把卫亭夏接到你那儿去住。”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燕信风点头。 他在边城是有自己的宅邸的,虽然不大,但各式各类都很齐全,也有一位管家操持,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燕信风不习惯人伺候,所以府邸里面只有几个仆从,空不出手照顾卫亭夏。 所以他得向裴舟借两个人帮忙,等自己挑到好的再送回去。 他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可裴舟却觉得问题大了。 “你把他领到你那儿去,你就不怕他趁你睡着捅你一刀?” 不怪裴舟这么想,主要是卫亭夏有前科。 无论如今如何,当年他既然敢在两军对垒时毅然决然的叛逃,那么今天他就有可能会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纷,再害燕信风一次。 燕信风也明白他的顾虑。 其实他完全可以背着裴舟把人接回去,但多一个人知道不是坏处。毕竟他的病没好全,如果有一天出事了,至少裴舟还能帮忙照看。 于是他轻描淡写道:“没关系,他不会了。” 真不会假不会,燕信风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相信一次,相信卫亭夏会回来,相信他们之间还有转机。 而他的一厢情愿,落在旁人眼里是极其可笑的。 裴舟倒抽一口凉气,酒已经完全醒了:“那万一——” “没有万一,” 燕信风快速打断他,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像一把把薄而锋利的刀,“符炽退回边城,往后起码一年不会再打仗,他能去哪里?况且卫亭夏智谋过人,他又没有职务,以后如果再起事端,有他在,也可安心一些。 “他不是坏人,平水,你我与他相交10年,除去两年前,可曾见他做过任何妨碍玄北军的事?” 没有。 裴舟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如果呢?如果他就是符炽派来杀你的呢?” 燕信风:“那我认了。” “你有病。” 燕信风快速笑了一下,眼里藏着裴舟看不懂的东西:“他已驯服战马二百匹,昔日之过已悉数补全,往后真的不必再提了。” 裴舟终于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之事,流泪吐血的只有燕信风一个,没碍着他们什么事,因此如果他决定宽宥,别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两年的背叛血痛,就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他注视着燕信风藏在黑夜中的眸子,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个王八蛋竟然在笑,那样轻松又那样高兴,仿佛枯槁的外壳被短暂脱下,被一无所觉的爱意滋养着,露出当年的鲜活灵魂。 谁说云中侯不通情爱,这分明是太通了,爱上个害人不休的妖怪。 于是苦恨都得自己咽下。 …… …… 另一边,帅帐里。 瞧见主帅副帅都走了,周至从地毯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然后小声说:“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另一个躺着的人问。 “那些马,”周至仍然小心翼翼,“都被训好了!” 一个躺在地上的将领醉醺醺地举起手:“我知道!” 他叫陈度,是前锋都尉,裴舟手下的人,在玄北军六年了,比周至知道的多。 “那些马,好是好,就是太傲了,吵得人晚上都睡不着觉。现在都老实了,挺好。” 陈度颠三倒四地说,“还是他有本事啊……” 这个他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这些天,明眼人都能看出副帅心情不对,时常忧心忡忡,派去马场的亲卫一天比一天多,医官也比之前忙,整个军营被一种紧张氛围无声包裹,虽然不重,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得劲。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了面了,见面也是谁弄死谁的关系,可没想到主帅竟然把人换回来了,连带着还带回来两百匹战马。 “还有什么能耐?”另一个人不屑地冷哼出声,“那是他的功劳吗?那是若驰的功劳!” 有人附和道:“也是,他就是骑着马转了一圈,仗都是若驰打的,他从后面捡漏。” “呸!”陈度不服,“你能耐,你能使唤得动若驰吗?不一蹄子把你踹飞就算是你祖宗八代在底下把脑袋磕烂了。” “……” 他说的醉话,可也是实话。 卫亭夏是没什么能耐,可他能让燕信风以退兵为由把他换回来,还能让若驰为了他去争马王,这本身就是一种能耐。 他们拍马都赶不上。 况且…… 陈度倒在地上,眯眼看头顶的火光影子,又晕又难受,不自觉就回想起以前的事。 主帅到了北境没多久,他们就认定燕信风是个好将军,能带领他们打胜仗。 一个是因为燕信风觉得自己快死了,打仗有种稳中不要命的狠劲,另一个就是因为他有卫亭夏。 卫亭夏,可以称得上用兵如神四个字。 有卫亭夏的燕信风,除了病弱的身体,基本接近没有弱点。 有他俩在,玄北军战无不胜。 陈度吐出一口气,觉得真是世事弄人。 旁边还有人不服,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妖怪之类的话,陈度皱紧眉毛,还不等他开口,一个蒲扇似的巴掌就扇了过来,直接把那个人扇蒙了。 “说什么呢?!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陈度抬起头,看清动手的那个人是谁以后,马上躺了回去。 被扇的那个人本来要生气,但刚要张嘴就对上一张布满皱纹风霜的面孔,瞬间就老实了。 “监、监军……” 来人正是军营里除燕信风以外最大的人物,姓黄,单字一个霈,持节监军,可临时替主帅接管军队,单独奏报军中要事。 他本该在边城等待消息,可能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所以赶过来了。 “喝多了酒,脑子混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现在只是说说别人,往后是不是就要骂元帅了?” 好大一口锅扣上来,那人蹭地一下坐起身:“黄大人,这话可不敢说,给我一百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黄霈冷哼一声,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掉的长袍美髯,确定整洁以后,一双苍老却尖锐似刀的眸子扫过众人。 “知道你不敢,以后说话都当心些,什么妖怪不妖怪的,简直扰乱军心!都散了吧!” 被刺挠了一通,众人都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起身散开,临走时还抱走了几坛空了的坛子。 帅帐里瞬间安静下来,燕信风走进来,冲着黄霈行礼:“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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