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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顾溪亭根基尚浅,若评委全凭运气,对他而言,总归比面对庞云策精心布置的人选更为有利。 就在永平帝沉吟犹豫之际,怀恩公公脚步匆匆地进来,面带难色,低声禀报:“陛下,昭阳公主来了,她……她非要在此时见陛下,奴婢……奴婢实在拦不住。” 永平帝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谁能拦住她?让她进来吧,林大人也不是外人。” 怀恩刚退下不久,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昭阳的呼喊:“父皇!您可得替女儿做主啊!” 话音未落,一身红衣劲装的昭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委屈和怒意。 “公主殿下万安。”林惟清立刻躬身行礼,识趣地退到一旁,让出中间的位置。 昭阳此刻哪有心思理会旁人,径直冲到御案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眼圈泛红:“父皇!有人欺负女儿!您要替女儿出气啊!” 永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若非林惟清在场,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强板着脸斥道:“胡闹!”话虽严厉,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反而带着宠溺,“整个大雍,谁敢欺负你?起来说话。” 昭阳撅着嘴,倔强地跪着:“我不起!父皇不替女儿做主,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无奈:“说吧,谁欺负你了?” 昭阳闻言,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今日在四海楼的遭遇,她是如何路见不平,如何被钱明远辱骂威胁,如何险遭围攻,侍卫如何及时出手…… 永平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当真如你所说这般?” 昭阳委屈:“千真万确!侍卫们一直暗中跟着呢!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把人都叫来问问!”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曹静言。 曹公公心领神会,无声地躬身,悄然退了出去,显然是去核实此事了。 “起来说话吧。” “父皇不重重责罚那个钱明远,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看她这身装扮和任性的模样,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虽惯着昭阳,却也不能让她如此任性妄为,最终沉下脸,对着昭阳呵斥道:“胡闹!你平日里顽劣,总爱乔装出宫玩耍,朕念你年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倒好,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不仅暴露身份,还敢与人当街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昭阳不服气地抬头想辩解,却被永平帝打断:“当年允你出宫建府,看来是把你惯坏了!罚你禁足七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静思己过!” 昭阳委屈:“父皇!” 永平帝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下去吧,没看见朕正与林大人商议国事吗?” 昭阳见目的基本达到,虽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草草行了个礼:“那……女儿告退了。” 看着昭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永平帝转向林惟清,无奈地摇摇头:“见笑了,朕就这么一个女儿,性子是野了些。” 林惟清低头,恭敬道:“陛下与公主父女情深,实乃天家典范。” 永平帝苦笑,对昭阳,他偏爱是真。 大雍从未有公主出宫建府的先例,当年若非她年幼时在宫中屡遭暗算,频繁中毒,身体羸弱,御医断言恐难活到成年,他也不会顶着巨大压力,破例让她离宫。 怪只怪薛贵妃,太沉不住气,昭阳不过是个女子,她皇弟又年幼,何必总要赶尽杀绝。 昭阳离宫后,身体倒是日渐康健,只是这性子……也越发难以管束了。 罢了,他转念一想,一个公主,再闹腾,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曹静言无声无息地回到御书房,对着永平帝点了点头,示意公主所言非虚。 永平帝眼中冷意一闪,吩咐道:“朕已禁了公主七日的足,你派人去公主府,给朕看好了,不许她再踏出府门一步。” “是。”曹静言领命,再次躬身退下。 永平帝这才重新看向林惟清,脸上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就按林爱卿方才所言,置办斗茶夺魁的章程吧。” “臣遵旨。” 待林惟清退下,曹静言再次返回,永平帝端起茶盏,随意地问道:“朕若没记错,那个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是镇海伯举荐过的人吧?” 曹公公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是的。” 永平帝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如此嚣张跋扈!皇城脚下,欺压良民,连公主都敢冒犯!皇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斗茶夺魁这选择评委的方式,正好也能让某些人明白,天家的威严岂能由他们如此挑战!” 之前庞云策对顾溪亭下手,永平帝已经十分不满,毕竟这把刀他淬了多年,竟然差点折在外人手里,只是当时没由头发作,正好可趁此机会,敲打一番。 - 而此刻的靖安侯府,顾溪亭书房内,气氛则更加微妙:许暮、顾溪亭、惊蛰三人围坐,神色各异。 许暮有些不敢直视惊蛰探究的目光,他拿起茶具,专注地冲茶,试图用熟悉的流程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顾溪亭则大咧咧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姿态放松,坦坦荡荡,毫无愧色。 最终还是惊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主动伸手问许暮要了杯茶,让许暮顿觉安心。 惊蛰目光平静地望向顾溪亭:“顾大人,好手段。” 顾溪亭闻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哦?怎么说?” 惊蛰想了一路,恐怕说一石二鸟,是他小看了这位监茶使。 “借公主之手,将庞云策在朝中最大的同盟之一,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彻底踢出斗茶夺魁评委候选人之列,甚至可能连官位都保不住,此为一。” 顾溪亭颔首:“不错,但也没全对。” 惊蛰疑惑:“请大人赐教。” “经钱明远这一闹,尤其还牵扯到昭阳公主,钱伯仁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庞云策若袖手旁观,其他同盟难免心寒,可若求情,大概率也保不住钱伯仁,反而会暴露其能力有限,动摇人心,这是最重要的。” 惊蛰没想到顾溪亭思虑如此之深,简直和庞云策一样喜欢杀人诛心,由衷佩服。 “关于林大人的安排,有心人也不难调查,昭阳公主刚走,他就进来了,我与公主的对话林大人定然听到了,结合他寒门出身、一生清正的经历,大人是想为我日后拜他门下铺路,此为二。”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错,林惟清是清流砥柱,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我是陛下的刀,你通过我入仕,即便再有才华,你那耗费心血的《漕运新规》,恐怕这辈子也很难堂堂正正地拿出来,但他从不收学生,得有这一场戏来打动他,而且你事前也不知道,又不算骗他。” 惊蛰闻言,起身行了个大礼,他抬眼看向顾溪亭:没想到这不是他的自作多情,顾溪亭竟真的在为他铺路,为他搭上林惟清这条青云梯。 “顾大人深谋远虑,为在下筹谋至此,惊蛰感激不尽。” 顾溪亭可不想受这么大的礼,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也不全为了你,林惟清只要稍加打听,便可知你是我靖安侯府的座上宾,因为欣赏你的才学与风骨,进而想到与你交好的昀川必定实力非凡,便会更坚定地想办法,让这场斗茶夺魁能办得更公平些,他惜才,定会确保真正的才华不被埋没,此为三。” 这层用意,惊蛰确实想不到了:“这……真的能办到吗?”他有这么重要吗? 顾溪亭笑而不语,目光转向许暮。见他望来,许暮知道他是想让自己解释,也是在给自己机会向惊蛰说明,便接口道:“昭阳会推波助澜。” 放下茶杯,顾溪亭将惊蛰想到的没想到的,都全盘托出。 惊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种种算计,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远。 顾溪亭又接着补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惊蛰闻言继续惊讶:“什么?!” “选钱明远来得罪昭阳,主要还是昀川的意思,你照顾他们兄妹多年,情深义重,他也一直想为你出了当年在贡院门口,被钱明远那帮纨绔羞辱的那口恶气,此为四。” 许暮看着惊蛰,目光坦诚,又隐隐带着歉意:“我们不是有意瞒你,以你的品性,断不会做戏给林惟清看的,而且这样以后就算被他联想到,你也是坦坦荡荡。” 惊蛰看着许暮眼中的真诚,又想到二人为自己谋划的前程,心中那点被利用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至于昭阳公主那点私心的满足,惊蛰自己不好提,顾溪亭和许暮自然更不会点破。 如此算来,能有一石五鸟,顾溪亭当真是让惊蛰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暮看惊蛰表情越来越放松,自己又因为昭阳确实想英雄救美的私心有些心虚,试探道:“所以你不生气?” 惊蛰笑得坦荡,不管因为谁的私心,好处几乎都让自己赚了,他怎么会因此心生嫌隙:“我岂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倒是许暮你……”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不是不舍得让顾大人补给我前几年赊的那些馄饨钱?这下我倒是不好意思开口要了。” 顾溪亭闻言,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挑眉看向惊蛰:“什么馄饨钱?” 许暮下意识地反驳:“没什么!他瞎说的!” 顾溪亭这么敏锐的人,一听就知道有事!他盯着惊蛰:“你说。” 惊蛰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大人落水受伤那次……” 他将那日许暮将顾溪亭救上来后给他渡气,又在山洞里守了整夜的事儿都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才顺便提到了两人怎么说出了赊馄饨钱的事儿。 许暮越听耳根越红,他眯着眼看惊蛰: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以前怎么没发现,惊蛰竟是个白切黑…… 顾溪亭却是越听眼神越亮,尤其是听到渡气,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惊蛰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若无事,在下便先告辞了。” 他深知,对顾溪亭而言,这些他昏迷时不曾知道的事情,可比任何道谢都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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