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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华庸歪着嘴,不发一言,依旧怒目圆瞪。 看样子是被说中了,所以没去反驳。 苏嘉言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凝视片刻,只觉得可笑。 他转过身,走向祖母的牌位,双手稳稳端起,托举身前,带着棺椁绕过祖父,头也不回地前去送葬。 纸钱撒得满天飞,哭声震天。 苏嘉言脊背挺得笔直,孝服被寒风吹得猎猎响,踩着满地纸灰稳稳当当地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跟周围哭天抢地的人对比,他就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直至夜幕降临,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一吹,祠堂的烛火跳跃,他后知后觉自己回了侯府。 好累。 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前世被困冰室时。 祖母临死前的话一直盘桓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重生回来许久,和祖母每日相处,他能确信一事,除了自己,侯府无人是重生的。 但祖母梦见了前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同朝贺宴的到来,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逆天改命又如何,想留的人,还是没能留住。 “扑通”一声,蒲团陷了下去,偌大的祠堂只有一抹孤寂的背影。 好累。 他朝前趴下,再起身,又磕头,来回三次,却不见直起腰,只是跪趴着,岿然不动。 祠堂前有人影出现,齐宁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大,犹豫着是否要往前。 “齐宁。”苏嘉言强撑起身体,“有何事?” 充斥着无力的语气,轻而易举就会随风消失。 齐宁闻声走了进去,蹲在身边说:“老大,摄政王来了。” 祖母身无诰命,出殡时,在发丧的必经之路上,王府意外设了路祭,这会儿来,大概率也是为了吊唁。 照理说,顾衔止若亲自登门,苏御和周海昙必定热情相迎,也轮不到要苏嘉言出现应酬。 但齐宁说:“他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苏嘉言点了三支线香,插上香炉,“为了路祭一事,也该是我上门谢恩。” 说罢转身,入眼便瞧见院门外的身影。 顾衔止着一袭素衣白袍,发冠换作白色的束发带,伫立月色下,温和从容。 苏嘉言走出祠堂,走入夜色,行至他面前行礼,“多谢王爷为祖母设路祭。” 顾衔止抬着他行礼的手,“圣上为老夫人追封了诰命,我这么做,亦是圣上之意。” 不管这些话是否客套,此举已是天大的恩赐。 两人行至湖边,水面波光粼粼,冬日结的冰渐渐消融,寒未尽,暖未至,四周依旧冷风萧瑟。 苏嘉言弯腰捡了几颗石子,偶尔往湖里投进去一颗,“没想到王爷会来,刚好有些未尽之言,想再与王爷探讨。” 顾衔止似有预料,看了眼他单薄的身子,“当日你在宫门等我,可是还有话想问?” 苏嘉言又抛去一颗石子,点了点头,只不过没急着说,因为经过祖母一事,他想问的话发生了变化。 顾衔止静静看着湖面,耐心等着。 “王爷。”苏嘉言把玩手里的石子,“你说,若一个人已死,有人却把尸体封进冰室,你觉得,此举何意呢?” 他扭头去看顾衔止的神色,发现并无异样,又不信邪,仔仔细细盯着片刻,才确定这世上只有自己重生了。 随后收回目光,打算把石子全部投进湖心,恰逢此时,顾衔止的回答伴随着夜风飘来。 “我虽不知旁人。”顾衔止深知苏嘉言想试探的是自己,“倘若我这么做了。” 他的语气很轻,望向湖面的目光幽深。 “想必死去之人对我极为重要。” 石子从指缝里全部滑落,几度翻滚掉进了湖里,宁静被划破,溅起清脆的水声,涟漪如银链层层荡开,惊散水中月影。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1章 苏嘉言怔仲看着他, 想起前世禁锢自己的冰室,问出长达两世的疑惑,“既然重要, 为何要冰封, 而不让他安生入轮回?” “或许我想让他看到什么。”顾衔止转身去注视他, 说得很慢,声音像微风一样穿过耳廓,“逍遥游有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讲的是鱼化作鸟,魂魄不限于肉身, 可为万物,是世人皆可轮回的方式。”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这番话说得那么温柔, 又如此认真,让苏嘉言几乎失去了心跳。 他感觉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到了要消失的程度, 难以置信听着这番话,不自觉呢喃道:“可我们并不相识。” 顾衔止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缓缓偏头看向平静的湖面, 就像想到真有那一天的自己,“孰为彼, 孰为我,不过一场执念。” 元魂不灭化作形,与其飘荡世间, 不如安置起来,等执念一过,自有答案出现。 苏嘉言原本就有个荒谬的念头,怀疑顾衔止也重生了,但此刻一看,显然没有。 倘若如此,说明顾衔止前世从未想过陷害他,困在冰室或许另有原因。 那顾衔止想让他看到什么呢? 追溯前世,直到那扇冰室的门打开,他虽没看到什么,但他听到了顾驰枫的死讯。 难道,这就是顾衔止想让他看到的吗? 可今生却毫无迹象,如适才所言,他们并不相识,却有一场瓜葛,意味着他漏了什么,只要能找到这个原因,前世被禁锢冰室的真相浮出水面。 顾衔止察觉他情绪的起伏,看着他复杂的神情问:“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询问此事吗?” 苏嘉言撇开脸,尚未想清楚前世的瓜葛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有口气,不上不下,卡在胸口十分不适,只能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就是害怕你把我冰封,将我困于冰室,让我不得安息。” 顾衔止道:“那岂非让人觉得我有恋尸癖?” “对啊。”苏嘉言脱口而出,发现好像误会了什么,“所以我才会害怕。” 顾衔止静静听着,忽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恰好湖面有风吹过,树上的枯叶不偏不倚落在苏嘉言的头上。 他伸出手,拿走头顶那片叶子。 苏嘉言抬眸,瞥见他手中黄灰的叶子,默默又垂眸,思绪复杂。 顾衔止悬停的手顿了顿,弃去枯叶,掌心覆上苏嘉言的发顶,轻轻揉了下,“我永远不会这么对你。” 苏嘉言看到叶子飘落湖面,如同一叶浮萍,没有归属,心口的位置有些难受,转过身面向他,并未抗拒肢体的触碰,而是望着他漆黑的眼眸,很认真问:“顾衔止,你真的能做到吗?” 这一次,喊出的名字带着沉重,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一个承诺。 顾衔止想到他怕冷的样子,很显然是经历了不为人知的事,否则有如此本领的人,又怎会连御寒的能力都没有。 身侧似有窸窣的动静传来,他们看去,原来是祖母留下的黑猫。 忽然间,顾衔止收回视线,看着苏嘉言的眉眼,觉得自己在安抚一只小猫,轻声笑了下,温和说道:“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 苏嘉言跟在周海昙身后,将顾衔止送出了侯府,目送马车消失后才各自散去。 回厢房的游廊上空无一人,齐宁悄无声息出现身边,贴在苏嘉言身边说:“老大,适才瞧见苏御去了老侯爷院子。” 苏嘉言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祖父可知顾衔止来过?” 齐宁说:“老侯爷只知王爷前来吊唁老夫人,不知你与他单独见面一事。” 那便是刻意隐瞒了,苏嘉言冷笑,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现在只想为祖母好好守孝,没想到祖父还是这么咄咄逼人,“丧期未过,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了。” “都瘫了,竟还不肯安分。”齐宁嘀咕两句,“那我们如何是好,苏御非侯府中人,若老侯爷真许诺了什么,难道我们就一直任人宰割吗?” 苏嘉言想了良久,好像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针对字面意思笑了声说:“你觉得,侯府谁能宰割得了你我二人?” 齐宁一下子听明白了,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说:“老大你放心,真有打架那天,你先别动手,让他们有本事先从我的尸体跨过再说。” 苏嘉言觉得这话晦气得很,“少胡说八道。” 齐宁挠头笑道:“我就是想保护老大嘛。” 回到厢房,祖父那边传来动静,说是为了苏御的前途着想,有意将苏御过到周海昙名下,有个漂亮的身份,在朝中能平步青云。 这种话,就算是齐宁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离谱,苏华庸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找人压苏嘉言一头,夺走袭爵的顺位。 这种手段在宅斗里司空见惯,如今直接被掌权人搬到台面,可见苏华庸的心狠,宁愿牺牲一切,也要想办法借他人之手折辱苏嘉言。 短短数日,此事传遍京都,成了京贵茶余饭后的话题。 苏子绒在家中急得原地打转,三番四次来找苏嘉言出谋划策,打死都不想苏御成为自己的大哥,甚至撺掇陈鸣为自己助阵,奈何效果甚微。 周海昙得知此事并不好受,她的目的本是为了赶苏嘉言出门,现在人没赶成,又添了个劲敌,可谓是棘手得很。 不过她沉得住气,毕竟苏御将来总要娶妻,只要没有孩子,爵位迟早是落在苏子绒头上。 反观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此时此刻还在乾芳斋等投喂。 苏嘉言本是打算去繁楼,但口舌是非太多,实在不想逗留,想到苏子绒想吃点心,找人传话给他到乾芳斋一聚,用上回攒的俸银请他和陈鸣大吃一顿。 谁知还没等来他们,竟等来了挑衅的薛敏易。 苏嘉言抱着祖母留下的黑猫,今日带着出来散心,这会儿小猫脑袋搭在臂弯,睡得正香,嗅到有陌生味道靠近时,掀起眼皮盯着。 薛敏易有些怕猫的爪子,听说抓伤了容易得病,所以一向远离各种动物,这会儿看见黑猫,远远停下脚步,站在一个自认安全的距离。 “苏嘉言。”他身着华服,身后跟着两名东宫的便服侍从,有了趾高气昂的底气,下颌也扬得高了些,“看吧,得罪我,你不会好到哪去的。” 得知朝贺宴发生之事,他日日都在庆幸躲过一劫,若没有王府苟且之事,恐怕如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就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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