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宁连声附和。 青缎翻个身说:“谁说我睡不着,我这不是睡着吗?你们别吵我了,都检查上百遍了,明日恐要忙活许久,快歇息吧。” 齐宁也凑上来,“听说解毒很痛,真的没有别的办法缓解吗?比如一觉睡到天亮那种。” 青缎闭着眼,拽着被褥一角,语气闷闷,“没有,而且还要去王府冰窖,发作时浑身疼痛,还会吐血排毒,甚至出现发热的情况,若控制不好,有可能就烧到七窍生烟了,那顾驰枫的死状你又不是没瞧过。” 提及此事,当初顾驰枫死后,青缎为了了解毒药,特意找仵作要尸首,可谓检查到彻头彻尾,才敢重新配一副不那么烈的毒药。 苏子绒听得胆战心惊,“哥哥畏寒,还要去冰室呆一晚上,我害怕他难受。” “你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苏大人!”青缎忍不住起身,瞅着他闷闷不乐的神情,揭开现实,“你哥哥若不解毒,过了这个冬日,可能连活的机会都没有了!” 被吼一嗓子,苏子绒弯折的腰塌下,看起来颓丧极了,双手捂着脸,“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哥哥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报仇了,眼看要过好日子......” 话到后面,都听见了哽咽声。 齐宁咬着牙,没说话,脸瞥向一边。 青缎看着两人,也没心思哄,说实话,他的内心也很忐忑,尤其被这两人天天折腾,就愈发焦虑,那毒药的烈性虽少了些,但始终在。苏嘉言的身子已不如从前,事到如今,肯解毒了,反倒是他们变得不安起来。 他狠狠搓了把脸,心想也睡不着,难受得很,索性不睡了,“行了,我比你们轻松不了多少,药都备好了,我们去看看冰窖吧,不日前叫人砌了张冰床,正好去检查一番。” 三人齐齐出动,大半夜的,险些连伞都忘带,冒雪出门,夜潜摄政王府。 青缎府邸没有冰窖,离得最近,也是最方便的,便只有王府了。 他们如是安排,却不知苏嘉言对此颇感意外,未料前世今生都和此处脱不了干系。 三小只出现后,满脸诧异,率先上前的是苏子绒。 “哥哥?”他把伞撑在苏嘉言头上,连忙拍掉哥哥肩头的雪,“你怎么不歇息?” 苏嘉言没说自己习惯日夜颠倒,夜里睡不着,总是想到这里看看。 “不困。”他咳嗽两声,语气很轻,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憔悴极了,“你们怎么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默然不语。 苏嘉言仔细打量,看到苏子绒略带红肿的眼,心中也明白了,不由笑笑,“我既说了解毒,定是能挺过去的,别怕。” 苏子绒和齐宁闻言沉默。 青缎见状,往两人身上推了一把,“听见没有,垂头丧气算什么,快给爷笑一个。” 见他们不笑,他也不逼着,朝苏嘉言看去,说道:“要进去看看吗?” 苏嘉言想了想,颔首。 推开冷冰冰的门扇,冷气扑面而来,入眼见一张冒着寒气的冰床,刹那间,他竟有瞬间置身前世,即便没躺在上方,亦能感觉寒冷丝丝钻骨。 四周冰壁冷光幽幽,似藏着无数刀尖,又似夜里闪烁星光。 面前的一切,与前世无异。 不同的是,他的心境有了变化,不再是害怕,而是出奇的平静。 前世被藏匿于此,尸身静静躺卧,灵魂躲在角落,终日孤寂,直至被抬入棺椁离去,今生命运齿轮再转,不知是否会重蹈这场覆辙。 指尖抚过冰壁,前世今生的记忆闪过,不禁想起厢房的鹤氅,那里面,有一封留给顾衔止的绝笔信。 他们的前世今生,到最后,发现不过一页纸。 年关将至,朝中事多如毛。 此前想日日见顾衔止也难,虽说能随时进宫,但并无官职在身,加之顾衔止失忆,总是进宫,难免惹人闲话。 他只是想两人独处,即使不在身边,也能掰着从前的记忆去活着。 自金明池回来后,偶尔会去王府闲逛,心里还是带了点期待,希望能见到顾衔止,可惜如今身体总是疲倦,沉睡的时间愈发长了。 今天夜里,是再次从梦中醒来,上了屋顶,率先朝王府看去,以为看见灯火,裹着大氅朝灯火的方向去,谁知来到白鹤阁,才发现是生了错觉。 冬日雪纷扬,天地灰蒙蒙一片,马车疾驰在路上,马蹄卷起碎雪,车轮滚滚,扬起一路雪雾,朝着道观的方向前行。 眼看入夜,雪天路滑,夜行危险,重阳缓下速度,看了眼朦胧的前路,转而问车厢里的人,“主子,今夜恐大雪将至,不如先去驿站避一避风雪,明日再赶路也不迟。” 车厢中人并未立即回应,过了半晌,才听见声音传出来。 “慢速前行,明日前抵达道观即可。” 声音温和,却带着绝对的命令。 重阳一听,将命令吩咐下去。 车帘被掀起一角,犹见顾衔止的侧脸,似在打量此地身在何处。 重阳上前,“主子。” 顾衔止看了看,转而道:“派人先入京,去青缎府中打听近日可有要事。” 重阳明白这是要问苏嘉言近况,旋即应下去办。 雪天,道观隐于皑皑之中,飞檐挂素,香炉凝霜,殿宇素裹,青烟袅袅融于雪幕,随着吱呀一声,山门打开,道童看着来人,有些诧异。 “圣上。”道童行礼,“夜色已深,师父已睡下,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迎着人入内,本想引路去禅房落脚,但行至中途,顾衔止想到匾额题字一事,改道去了金殿。 入内时,道童见画案前的人,意外道:“师父怎么起身了?” 观主笑吟吟看着他们,“来了。” 顾衔止轻轻点了下头,行至画案前,见静止上面的纸墨,“观主等候已久了。” 观主并未说什么,只道:“离天亮还有些许时辰,圣上若是累了,可到禅房歇息。” 言罢,便离开了,留下顾衔止一人。 画案上,比上次多摆了一盏长明灯,还未点亮,不过,应当是早已准备好的,上方还刻着经书。 他落座太师椅中,看着空白的宣纸,在下笔前,不知为何,抬眼朝灯海看去,视线落在那盏无名灯上。 烛影憧憧,灯盏的火光微弱,仿佛下一刻要熄灭了。 灯花晃动间,脑海中浮现各种细碎的画面,皆和苏嘉言有关。 然而,记忆仍旧不完整,唯一的,便是能区分前世今生了。 提笔,蘸墨,笔锋婉转如游龙,墨韵流转似仙舞。 松山观三字落于宣纸上。 搁置笔墨后,顾衔止寻着记忆中的画面,离开金殿,朝后山而去,站在游廊上,远远见到自雨亭,亭上覆雪,垂挂一盏明灯,映得亭中七弦琴寂寥。 他凝望良久,仿佛看到两抹身影在其中,抬脚靠近,垂视琴弦,似想到什么,眉梢微微蹙起,撩袍落座,端坐琴前,搭上指尖,轻轻拨动。 “铮——” 琴弦弹动,挟万般思绪涌来。 ——“我曾担心他过得不好,后来我担心他不记得我。” ——“那你还记得他吗?” ——“我愧对他。” 大雪纷扬,如银蝶狂舞,将道观裹进素白中,亭中青灯摇曳,灯花迷离,顾衔止静坐其间,缓慢抚动七弦琴。 ——“我心悦你。” ——“你可以吻我吗?” 琴声空灵,却又藏着声音。 ——“你要是实在熬不过,露水情缘,我和你睡一晚又如何!” ——“若是为情所动,那不是我所认识的你。” ——“辛夷,是你的话,我都会毫无保留。” ——“辛夷,你当真不愿再继续吗?” 辛夷。 辛夷啊...... 琴音似山间清泉流淌,又似寒风穿林而过,袅袅余音,在寂静中回荡,与道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共生。 “铮!” 琴声戛然而止,天光大亮,一夜过去,大雪倾覆,使得天地一色。 往昔片段如潮涌来,那些失去的人、消逝的景,如风雪消融后的春色,肆意长出。 垂眸间,见琴弦断裂,几滴鲜血落在琴身。 重阳从京都抵达道观,得知主子在自雨亭坐了整晚,赶来时,只看到主子负手而立,擦去指尖的血,偏头看来。 “主......主子?”重阳觉得这眼神熟悉,却不敢随意试探,“京都的消息来了。” 顾衔止慢慢偏头,看着他脸上的局促,敛起冰冷的神色,化作平和,“辛夷如何了?” 重阳听着,竟不觉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小公爷在冰窖解毒。” 冰窖的门扇缓缓阖上。 苏嘉言站在其中,一股彻骨的寒意扑来,似无数细针直刺肌肤。 巡睃一圈,可见冰壁泛着幽光,冰床静卧在中央,由寒冰堆砌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森森寒气。 这榻上空无一物,不似前世,他的尸体就躺在上方,灵魂惶惶不安。 那时,满心想着复仇,更不解顾衔止为何如此过分,他们不曾有交集,却将尸体困于冰窖,迟迟不肯下葬,亦是不肯让他如轮回。 直到如今,他看清一切,看清顾衔止的苦心和真情,奈何病魔缠身,临死之际,想着平平静静死去,了结这场苦修,谁知,一场坠楼,意外揭开另一段纠缠。 每每回想,深觉世事无常,又似大梦一场,缘起缘灭,不过是一个复一个轮回。 站在冰床前,取出一枚玉瓶,凝视片刻,仰头一饮而下。 刹那间,苦涩与辛辣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灼烧而下。 很快,毒发的症状袭来,四肢逐渐发麻,身子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紧接着是剧烈的抽疼,似有无数利刃在体内肆意切割。 他撑着冰床,硬撑着爬上去,躺下之际,寒冷瞬间包裹全身,随着胸口疼痛蔓延,身子如坠入无尽深渊,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每一丝气息都化作白雾。 他好疼。 疼得恨不得死去。 攥着胸口的衣袍,嘴里咬着玉佩,瞥见手腕的红玉珠串,恍惚间,像落入梦里,看见无数的人围绕自己,大家笑着、哄着,在众星捧月长大。 他看不清任何人,只有那枚垂挂腰间的玉佩,吸引着他前行,直到拽住玉佩,小小一只的他,被一双手抱起来,然后他看到了顾衔止。 疼痛加剧,他几乎昏死过去,却在顾衔止出现瞬间,又多了分清醒,更平添一分期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