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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新帝摆驾回宫,免去百官百姓朝拜,不乘御车。 青缎拖着苏子绒等人,把苏嘉言的马车塞满了,将马车的主人丢给顾衔止,先一步扬长而去。 此时此刻,苏嘉言端坐马车里,身侧是顾衔止,两人皆不语,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反观顾衔止,就算是行车途中,也不忘处理朝政。 苏嘉言看了好一会儿,抱着暖炉都快睡过去了。 “困了吗?”顾衔止突然问,“雪天路滑,马车行驶慢,若是困了,便睡一下吧。” 苏嘉言一听,也不客气了,揉了揉发酸的眼眸,直接和衣躺下。 要说皇帝的马车就是好,即便不是御车,也十分宽敞舒适,加之暖炉在侧,完全不觉车外的寒冷,躺下片刻竟真睡着了。 翻书声依旧,但随着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翻书声渐渐消失。 顾衔止抬眼,看向软榻上蜷缩的人。 青丝垂落,额前一绺发丝落在眼角,眉梢随着熟睡紧蹙,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眸紧闭,乌睫长而翘,鼻尖耳尖因暖和而泛红,嘴唇红润,手里抱着玉佩,手腕还见一串红玉珠串,沉睡时,偶尔能见眉眼颤动,像做梦了,但不知是不是美梦。 顾衔止无声看着,尽管那夜在莲池阁楼的厢房上,也是这般看了整晚,但心中清楚,无论哪次,都并非第一次。 抬手解下鹤氅,将其披在那孩子身上,只是须臾,就看见紧蹙的眉眼舒展,脑袋还往鹤氅里钻去,活脱脱是只抱着尾巴睡觉的猫。 翻书声再度响起。 马车驶入京都后,四周的嘈杂声便多起来了,苏嘉言虽说贪睡,但也追求安静,马车入京不一会儿,便从梦中渐渐起来。 睁眼时,瞧见顾衔止依旧在忙,想起身,又不舍得被窝,打算翻身接着睡,却注意到盖在身上的鹤氅,蓦然清新,坐起身,鹤氅落下,被他接住,迟疑抬眼,对视上顾衔止平静的眼睛。 “圣上?”苏嘉言还有点懵,“这是你的吗?” 鹤氅脱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衔止见状,笑了笑,“刚睡醒会冷,先穿着吧。” 这话倒不假,按理说,是应该第一时间还回去,但拿着的人是苏嘉言,他惦记顾衔止的衣物已久,能披一时就一时,若能拿回去就更好了,这样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他乖乖披好鹤氅,面前就递来茶杯。 清新温暖的茶香飘来,嗅到时,他忍不住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顺手接住,刮了刮茶沫,抿了口,温度恰好,正打算大喝一口,马车突然颠簸,茶水不慎撒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袍。 苏嘉言低头一看,还好湿的不是鹤氅。 顾衔止给他递去帕子,欲询问何事,车帘掀起,重阳探头说道:“主子,是一群孩童跑了出来。” 透过车帘,见一群孩子抱着玩具,正在御街上横冲直撞,玩得不亦乐乎。 顾衔止表示无碍,马车继续前行。 恰好苏嘉言也掀起车帘,瞧见一侧的繁楼,经过胡城烈那次刺杀,现在已修缮好了,仍是门庭若市。 他看得入迷,没注意顾衔止的眼神,从繁楼落在他的脸侧。 对顾衔止而言,繁楼的记忆是复杂的,既有活着的苏嘉言,也有死去的苏嘉言,以至于叫人分不清,记忆里哪个才是真实存在的。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乾芳斋。 如今丁老不在,乾芳斋的后厨需时常盯着,苏嘉言近日收了不少徒弟,更请了曾在宫中的御厨坐镇,如今的乾芳斋如火如荼,既保留枣泥糕的招牌,又有不少新花样。 这是他能为乾芳斋铺的后路,哪怕将来交给丁老,也不会让老人家太过操心。 午后天空下起小雪,苏嘉言从马车跳下,忽地想起身上的鹤氅,连忙掀起车帘,伸进脑袋,眼睫上挂着雪花,欲归还鹤氅。 顾衔止见眼睫颤动的雪花,衬得欲言又止的表情生动,轻轻笑道:“先留着吧,外面冷,早些回去歇息。” 苏嘉言有点小雀跃,连连点头,“好,谢谢圣上赏赐。” 说着裹紧大氅,快步进了乾芳斋。 目送人离开后,马车才往前而去。 这条路是途径王府的,起初想把苏嘉言送回青缎府邸,但中途改了目的地,眼下所经的地方,皆是京中权贵之地。 重阳想起主子近日总去王府,思索是否要停车时,忽地,车厢里传出声音。 顾衔止道:“重阳,到王府时停下吧。” 重阳怀疑主子有读心术,在马背上打了个哆嗦,示意车夫停靠王府门前。 冬雪纷纷扬扬,将搬空的王府覆上一层素白,往昔热闹的庭院如今空无一人,廊下不见仆从穿梭。 顾衔止在雪中静默,上次深夜前来,是自梦中惊醒,想来一探究竟,此刻再次身处此地,望着远处的花厅,有些画面逐渐闪过。 他看到苏嘉言的身影,被一只手搂着肩膀,似在告别。 脑海响起句奇怪的话。 像是苏嘉言说的。 “你是好人。” 顾衔止望着前方,意外蹙了下眉。 为何要说他是好人,苏嘉言又与谁在一起过? 金明池那晚,他们不该在一起了吗? 他以为,他们已经一起了。 雪渐渐变大,积雪压弯了庭院松树的枝头,寒风掠过回廊,发出细微呜咽,更添几分冷清寂寥。 重阳送伞前来,之后退至一侧,并未跟随主子的脚步前去,目睹主子走向白鹤阁后方的厢房。 顾衔止本想去冰窖,试图拼凑残存的记忆,一寻苏嘉言畏寒的缘由,却在中途停了脚步,立于一间厢房前。 比起冰窖的尸体,眼前的厢房,竟给人一种炽热急促的错觉,催生他主动推开房门,看清布局的瞬间,眼前闪过些朦胧的画面,若要细想时,额角又是刺痛,逼得他不得不停止思考,走出厢房,任由寒风扑面。 顾衔止紧握青伞,往冰窖的方向去,沿途脚步越来越慢,梦里的画面和眼前交叠,有些记忆也清晰起来。 棺木、尸体、纸钱,还有苏子绒在墓碑前的哭声。 从繁楼的坠落,看到血泊里的玉佩,再三确认后,目睹那孩子死不瞑目的尸体。 雪花在眼前飞扬,随着冰窖的门打开,刺骨寒风带着雪花灌进冰窖,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冰室,仿若出现一张冰床在中间,上面躺了个面容苍白的孩子。 那孩子静躺着,明明一动不动,却能让人感到他的害怕。 顾衔止站在一旁,下意识朝那张脸伸手,想去触碰,却徒余冰冷。 眼前闪过一抹畏寒的身影,有些事情恍然大悟。 原来,那是国公府遗孤。 是死去的苏嘉言。 是自己困住了他。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85章 前去粮道一事隐秘, 出发时日无人知晓。 苏嘉言收到消息时,还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是青缎匆匆进来, 带着一身寒气, 有种气得不清的感觉。 “辛夷!”青缎扑到榻上, 趴在肿起的被窝,大声控诉,“等无相回来, 你必须好好管教他!” 苏嘉言闭着眼,抱着顾衔止的鹤氅, 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管教什么?” 他下意识便说了, 甚至没想过身份有别。 青缎控诉,“你不知道他中邪了吗?”想起今日进宫把脉的画面,“我听重阳说,他近日总往王府去, 昨夜竟想命人在王府冰窖砌冰床,奈何冰块不够,竟在里面静坐整夜, 今早请脉时,我才从脉象发现受寒。” 苏嘉言迷迷糊糊听着, “既然无碍便......” 青缎还趴在身上, 下一刻被窝直起,人被弹到床尾去了。 “什么!”苏嘉言爬到床尾捞他, 神情失措,“你刚才说他去哪里?做什么?什么冰床?” 青缎被拽起,头晕目眩, 在摇晃中把事情重复说了一遍,然后看见苏嘉言呆愣原地,抓着鹤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帮苏嘉言把脉,只觉得心跳过快,“辛夷你别吓我!” 苏嘉言呆呆看着前方,“他难道记起什么了吗?” 明明是一句自言自语,但青缎还是认真听了,把脉后发现无碍,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他还没恢复呢。” 说着从榻上起来,看见苏嘉言投来迷茫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道:“绝对没有,不过我想,应该和他的梦魇有关,此前他曾说,受困一些奇怪的梦里,何况我每日请脉,如今的脉象比之前的还乱,幸好的是,起码有恢复的迹象了。” 苏嘉言追问顾衔止的近况,“那他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青缎想了想,将梦见繁楼尸体的事告知,又补充说:“我说他中邪了,还叫他去道观作法呢。” 苏嘉言一听,恍惚想起前世死前,确实见到顾衔止的身影出现,但那时,顾衔止见到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尸首了。 他们前世并无交集,即便想起来了,又有何意义。 思及此,苏嘉言垂下头,看着搭在身上的鹤氅,伸手轻抚,心中只剩无奈。 “罢了。”他道,“那他身子可有不适?” 毕竟活人睡在冰窖,岂能不染风寒。 青缎却说:“他身子好,倒是险些把重阳冻病了。” 说说笑笑间,齐宁带人送来早膳,见天色昏暗,大概又是下大雪。 苏嘉言长廊挂起的灯笼,想起那日在金明池桥上的长明灯,喝了口清粥,“齐宁,明日我们去道观吧。” 答应要给顾衔止祈福的。 齐宁则以为去祭拜先人,没多问,颔首应下。 翌日,大雪纷飞,街上人迹罕至,道观落了雪,仿佛只有黑白两色,像极了水墨山水画。 这次前来道观,苏嘉言才发现道观的牌匾消失,好奇询问观主,才知原委。 长明灯前,跪落一抹身影。 再次抬头,苏嘉言看见自己的长明灯,不由想起青缎说的话。 和顾衔止的前世,说到底,若非重生,岂能知晓其中误会,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恩怨未了吗? 正想着,余光见观主出现,偏头看去,率先见到一封无名信。 他没接,而是看着观主,“这是?” 观主道:“昨夜有人留下给你的,他说,只要你来为他祈福,便交这封信给你。” 闻言,苏嘉言连忙接过,未料是顾衔止出发前写给他的。 院子外雪花飘扬,静得落针可闻,金殿徒剩他一人,跪在灯海前,拆开那封书信。 说实话,他想不出顾衔止能给自己写什么,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些分别前的叮嘱,大约是要他好好吃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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