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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宛境目光扫过陆家父子,捏着莲花佛珠,不冷不热开口:“古往今来没有二次论道的先例,此次也不例外。塑灵丹确实是陆瑛自己服下的,这蛊毒也不伤身,就这么抵过了罢。至于‘宗月’的身份真假……” 他睨向明幼镜,“誓月宗的诸位自有判断。” 言毕,莲华佛珠收拢,冷声道:“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诸位且先散了吧。” 又一顿,眸中意味不明,“明幼镜,天乩为你挡了那一剑,你不去瞧瞧他吗?” 明幼镜起身,双瞳泠泠:“自然要去,多谢司掌印提醒。” ……万仞宫内,瓦籍为宗苍解下束甲,黑袍一落,筋肉健硕的脊背上,盘曲青筋与肌肤上的刺青交缠,看起来愈发骇人。 那一剑钻骨而出,将肩头的筋脉挑断,血涌不止。宗苍将长发顺至胸前,让瓦籍上药,禁锢随灵药续生,能听得见叫人胆寒的咔嚓声响。 地上跪着两名白须白眉的长者,仔细望去,一人已经从头到脚被黑焰烧了个焦黑,早已丧命。而另一人跪于一旁,仍坚声道:“陆家父子绝非如此莽撞之辈,此番定有内情,望宗主明察。” 宗苍声音低哑,冰冷至极:“誓月宗的人,何时轮到摩天宗的长老你包庇了。” 那老者垂目:“正因为是誓月宗之事,老夫才觉得宗主不可贸然插手。眼下最该查明的,难道不是那个凭空冒出的‘宗月’吗?” 见宗苍未言,续道:“如今人言纷纷,都说誓月宗要重归那个宗月之手。三宗根基摇摇欲坠,宗主您却要在这时候添一把火……实非良策。” 瓦籍不满:“喂,不懂别乱说。我们宗主甚么时候添火了?再说誓月宗本来就是阿月的东西,重归旧主,有何不可?” 老者抬起一双凹陷的眼睛,别有深意般缓缓道:“只怕并非重归旧主,而是见不得光的裙带,好一出江山为聘美人归……只可惜现在知道弥补未免太晚,彼日魔海挥刀之过,还是无力回——” 话音未落,黑焰化刃,将他的胸口穿了个通透。 宗苍肩头伤口再度撕裂,却似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他身形一动,手指捏住那老者的下颌,腕子一转,便听骨碎之声。 “先生,我看您是失心疯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魔海之事,只要我还坐在这个宗主之位上一日,便永不会后悔。” 他收回黑焰,那老者胸口开了个血窟窿,血迹溅满整座大殿。 瓦籍站在一旁,有些不寒而栗。往日里宗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而如今的他,却愈发暴戾阴狠,喜怒无常,叫人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瓦籍心里焦躁,却又不好出声规劝,偏偏在这时候一探头,看到了宫门之外,亭亭站立的白衣少年。 他欣喜万分地叫了声小狐狸,明幼镜便跨过门槛,提剑而来。 明幼镜看上去很平静,问了宗苍的伤势,然后像看不见这满地血腥一样,走到宗苍身前。 “多谢宗主今日替弟子挡剑,弟子感怀在心。” 宗苍许久之后才折过身来:“你要回誓月宗了?” “是。宗门中人为弟子递了请帖,邀我回宗门一叙。” 宗苍点点头:“你参加论道是为了这个。” 明幼镜垂目。他额头上纷纷几缕发丝,遮掩着眸子,显得格外柔软乖巧。 轻声道:“不,我参加论道是为了您。” 宗苍瞳孔大震,好像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一时嗓音干哑,迟滞道:“你……” 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想要触碰明幼镜白嫩的脸颊。 却见他弯眸一笑,瞳孔淬了冷毒般,贴近几分:“我真正想在星坛上对决的人,一直是你。” “我想看看当我把孤芳剑横到你颈侧时,你还会不会后悔。” •••••••• 作者留言: 苍上一秒:[可怜][亲亲] 苍下一秒:[小丑][小丑]
第113章 火烧身(3) 宗苍的手腕倏地顿住。 盯紧他的眸子, 许久之后,极缓慢开口。 “你想杀我?” 漫长的死寂之后,他探向了明幼镜的腰间。右臂一挥, 将孤芳剑抽出, 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随后压住明幼镜的手腕, 把剑柄塞到他的手中。 俯下身来,如疯如痴般, 俯身吻上明幼镜的额心。 “好。现在就来。”指向自己的左胸,“往这儿刺。” 孤芳剑柄寒凉砭骨, 而他落在自己额心的唇瓣却干燥炽热。明幼镜余光扫过地上焦尸, 还有那个游离一线残息的长老——这家伙的行径当真是愈发吊诡,不知何时便要疯癫失控了。 明幼镜挥臂出剑, 剑锋擦过宗苍的下颌。那地方还有昔日逢君刮出的疤痕, 此刻溅血狰狞, 叫人胆寒。 瓦籍见状也慌了神:“小狐狸,你这是作甚?好歹师徒一场……” “我已经不是他徒弟了。”明幼镜一字一顿, 深吸一口气, 望向宗苍,“……再者,我就算刺你这一剑,你其实还是不会后悔, 对吧?” 宗苍凝眸, 低下头来, 下颌压住明幼镜的剑身:“是。永不后悔。” 明幼镜点了点头, 脸颊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他颤抖着嘴唇, 自嘲道, “果然。你永远都这样……总是让人觉得, 错误都在自己。而你一点错也没有。” 宗苍定定望着他,逼近一步:“你也要做宗主了。如若现在魔海的人将我架起,要你用誓月宗来换,用赵一刀、李铜钱,甚至谢阑他们的命来换,你换么?” 明幼镜手腕一颤。 他深深闭上眼,用袖口擦拭了眼角。 旋即,靠在宗苍颈侧的剑锋逐渐落下。他低垂着眼帘,收剑入鞘,竟然笑了几声。 “……其实,在被若其兀推出来做人质的时候,我有想过直接去死的。” “即便你不主动杀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更不需要你拿你的宗门来换的。” 万仞宫门大敞,山风穿梭而入,带着满地的血腥与烧焦气息,在宗苍心头掀起澎湃巨浪。 他伸出的手只撷到明幼镜的一片衣角,少年转身离去,像一片箭矢上的轻羽,只留给他一个绝望冰冷的眼神。 而那心头的浪潮则在此时将宗苍淹没了。 他疲倦地坐回了玄鹰铁座上。在长久的沉默中,抚上胸口。 明明没有挨那一剑,却觉得有甚么东西穿透胸甲,将他刺了个肺腑通透。 …… 明幼镜一路奔下万仞峰去,他心里竟出奇地冷静,握着孤芳剑,一路穿竹绕松,甚么也没有想,好像一切都已经是预料之中。 他到自己的号舍中收拾物件,隐约听到一些弟子在议论着什么。因为隔着窗户听得不甚清楚,便也没有留心。 这是他往日在羊帜峰的号舍,从前搬去万仞峰的时候,把大部分东西都带走了,但也有少部分的旧物仍然残留在此,譬如他从前的衣物,还有原主常用的胭脂水粉。 当然,还有原主痴恋宗苍时留下的那些挂画卷轴。 在他搬走后,宗苍不许旁人再住这间号舍,因此这些东西也没有旁人动过,都好端端地摆在原先的地方。 赵一刀与李铜钱本来在外面等他,不耐烦了,便也跑来此处凑个热闹。见这屋子里还留着不少东西,也起了好奇心思,纷纷上前围观。 明幼镜见状便道:“都是些旧东西,替我丢了吧。” 他二人实在新鲜,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丢之前能看两眼不?” 得到了明幼镜的首肯,便拂去其上尘灰,打开了那些陈旧的箱箧。 那些洁白的袍子竟然还是整洁如新的,胭脂水粉也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生出霉斑。再一瞧,挂画和箸说整齐地堆叠着,都是关于宗苍的。 李铜钱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窄窄的信笺。上面都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起来书写者彼时年纪不大,字里行间都是稚嫩的孩子气。 “今天去旁听了宗主的讲筵,好深奥哦,我一句话也听不懂。但是宗主人很好,我问他的时候,他很耐心地给我讲……他真是个好人!嘿嘿,我偷偷在羊帜峰摘了两朵龙胆花送给他,希望他喜欢。” “总是见不到宗主。他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忙呢?我真羡慕甘师兄,要是我也能当他的徒弟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天天见到他啦!” 赵一刀忍俊不禁地笑了声:“噗,老李,咱们月公子也有这么说话的时候啊。” 李铜钱瞄了一眼明幼镜的劲瘦背影,冷得像柄出鞘寒剑,属实想象不出来。 “在镜花堂看见了宗主的刀,可惜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小心地碰了一下,火焰把我的手指给烧了,我没忍住就哭了,又怕人瞧见,只敢躲到角落里哭。” “……宗主看见我啦!他还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手上是怎么回事。我不好意思地跟他说了实话,他却只是一笑,帮我包扎好伤口,说既然我这样喜欢,下次带我试一试无极刀。” “他们说宗主喜欢司掌印。喜欢是什么感觉呢?我不明白。但我想多多留在宗主身边……” “要是有什么办法就好了。” 李铜钱连忙把这信笺一合。看赵一刀还滋滋有味地品读着,赶紧给了他一个爆栗,“呆子,别看了。” 赵一刀懵了:“怎么啦?” 这呆子。这是能看的吗?这可是小宗主的少年情窦初开的私密心事! 他料想赵一刀也不懂,将那些信笺一收,连带着这些旧物,便要拿去销毁。 却被明幼镜轻声喝住:“等等。” 他从阴翳下走过来,“先别丢了,留在这儿罢。” 李赵二人摸不着头脑,只见他将这些东西往橱柜中一锁,随后转过头来:“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 李铜钱忙道:“没看到什么。” 明幼镜点了点头。料想原主写的东西应当也没什么可看的,锁好橱柜后便坐到桌前,询问起誓月宗那边的情况。 三人一来一往絮语几句,李铜钱试探着问明幼镜:“您真的要回誓月宗么?就这么一走了之啦?” 明幼镜神色平淡:“自然。不然我参加论道作甚?” 李铜钱还是有些担忧:“可您毕竟离开誓月宗那么久,现在里面的人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您也不了解是不是。” 他向赵一刀使个眼色,赵一刀心领神会地补充:“是呀。以咱们看,您还是向天乩宗主稍微服个软,让他帮衬一下。毕竟兄弟一场,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们说的问题,明幼镜自己也有考虑过。 的确,他现在在二十八门中几乎没有亲信,很难立刻在誓月宗立稳脚跟。 但是求助宗苍…… 不可能。 这边三人才刚刚说上几句话,号舍外的议论声却愈发熙攘,将他们频频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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