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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峰主急道:“危宗主这话未免太过傲慢!我占天多年,岂能空口无凭?不过是……” 他看向席间角落处,那失了父亲的少年仍然沉默涕泪,凄惨情状,叫人不忍,“不过是不忍心放任那邪魔灾星祸害三宗,致使生灵涂炭,才说出这泄露天机之词!也罢,也罢,既然怪我修道平庸,这背天逆命之事,不做也罢!” 他说着便扯下腰间印佩,要一走了之。众人连忙挽留,而那丧父少年则立剑起身,愤然道:“李峰主,我信您!这三宗内必定藏了邪魔阴煞,致使我父枉死,平白蒙上不白之冤!弟子……弟子愿以此指为誓,不斩邪魔,誓不为人!” 说完,便拔剑出鞘,对着自己的小指,咬牙砍下! 血溅满地,少年苍白着面色跪倒,全身抽搐痉挛。 甘武及时挡在了明幼镜身前,方才没让那血珠溅到他雪白的大氅上。可惜还是有一滴血透过间隙,染在他的眼尾,悄悄流淌下来。 四座死寂,唯有那少年痛苦的抽气之声偶有传来。 虽然未有一语,可那猜忌之种显然已经无声播下。 山阳之东,万仞之处——那无情的黑衣背影,反常的言辞行径,以及他宁苏勒龙骸之身的背景,只要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足以燃起恶火。 流言蜚语、恶意揣测,俨然已有将宗苍构陷成那独裁暴君的架势。 危曙心下讥讽:这占天峰主和那少年唱这大戏,一言一句,不就是想说,宗苍如今道心不稳、祸乱三宗,就是那个带来异象的祸害么? 他有意望向明幼镜,对方却在此刻起身告辞。 撑开红伞,清透的眼底像是藏进了红豆。明幼镜对甘武笑笑:“我在这里看会儿雪,你先去吧。” 他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楚,甘武明明离他那么近,却好像雾里看花,怎么也辨不分明。 只能勉强为他拢一拢衣襟,笑道:“我的袍子先穿着罢,别着凉。” 明幼镜让他放心。 面前山峦连绵,峰涛层绝。 连日大雪过后,山顶尽是皑皑一片。明幼镜撑伞走到山脚下,青竹被积雪压弯,山径之上碎银蜿蜒,靴子踩上去,闷冷的踩雪声断断续续的。 他望见远处星坛,誓月宗死伤十余位长老之后,星坛里也冷清了。如今鬼尸与松动的结界像是摇摇欲坠的剑,引得人人惶恐自危。 明幼镜停了下来,望向天色,想来那议事也该散了。 “宗主。” 身后传来呼唤声,占天峰峰主李钦拱手行礼,后方跟着那断指为誓的少年。 两人一扫方才在堂前詈斥宗苍的神色,躬身施礼,形容拘谨。 明幼镜颔首,将红伞移去一些,为其遮蔽了风雪。 “多谢二位在席间仗义执言。此番二位襄助于我,在下没齿难忘,不胜感激。” •••••••• 作者留言: 谁说镜镜不能做苏受 月公子苏起来包带劲的 坏的没边儿
第121章 隙中驹(1) 明幼镜走到二人面前。 “李峰主果真深谙人心之道, 在下钦佩。”又看那少年,“你也是,难为你有这样的决心……伤口可还疼么?” 那少年面皮一红, 呢喃道:“没事的, 这不算什么。您助我杀了我爹那畜生, 还我自由之身……莫说一根小指,就是赔上这条命, 我也甘愿的!” 明幼镜叹了口气:“你还小,切莫说这些命不命的。你和你娘, 日后就在誓月宗中, 千万不要频繁在人前露面。问起话来,就说你潜心修行, 等着有朝一日替父报仇, 明白么?” 少年重重点头。 李钦却不太明白他这用意,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糊涂时就糊涂。只是还是忍不住点醒:“您此番祸水东引, 让这劫魔星、地气变的传闻散播开来, 想必……瞒不过天乩宗主的眼睛。” “我知道,我也没想瞒他。”明幼镜在伞下一笑,那模样,当真是姝丽无方, “更何况, 你怎么知道这是传闻, 不是事实?三人成虎, 说的多了, 也就真了。”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且去了, 你二人万事小心罢!” ……他所去的方向,却是那獬豸柱下。 巍巍铁座之下积雪飞扬,往事历历在目,仿佛一踏上这高台,迎接自己的便是那震骨抽筋的四十仙鞭。 心头漾开异样感受。自魔海归来后,这仿佛还是头一回。在他上一次来到这座高台时,头顶还是滚烫的烈阳,铁壁烫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而此刻,却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一层层地拾级而上,红伞边缘稍微抬起一些,显出那位负手而立的黑衣宗主身形。 宗苍凝眸,俯视着他,直到明幼镜站到他身前。 他还是不够高,额心仅仅只能抵到宗苍的肩膀。仰头之时,鼻峰从伞下探出一些,粉白鼻头上落了晶莹的雪。 明幼镜轻轻道:“天乩宗主亲自行刑么?” 宗苍喉头发紧,许久之后,方才沉声道:“你此刻是一宗之主,若要罚你,需会审,需……”一顿,“……镜镜,我不会罚你。” 明幼镜一笑:“看来有身份了果真不一样,从前要吃鞭子,现在能吃天乩宗主给的甜枣啦!” 宗苍也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那一身的紧绷姿态终于松弛了一些,接过明幼镜手中的伞,为他撑了起来。 明幼镜也没拒绝,又往上走一个台阶,方能与他平视。 宗苍靠近他,呼吸也变得有些发紧,“你知道我不会罚你,还故意跑到这里来。” 明幼镜俯首抿唇,“我事先可没想到你在这儿。算是……偶然吧。” 宗苍也笑,“嗯,偶然。” 飞雪绵绵,二人并肩而立。明幼镜忽然带着几分惆怅道:“这是我在三宗看的第一场雪。” 宗苍不语,默默收拢了身上的纯炽阳魂,让这落下的飞雪能够留在他面前,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明幼镜,但此刻已经沉沉放入腹中最为隐秘的位置去了。最终还是明幼镜先开口道:“既然您不愿意罚我,那我大概也没有久留的必要了。天乩宗主,在下告辞。” 宗苍眸色一暗,“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喝一杯?” 明幼镜勾唇,“我已有家室,在外同……您对酒,恐怕不大合适。” 宗苍终于逼近半步,声音带上苦楚:“你我好不容易相逢独处,你何必反复提及旁人?春雪难得,你连陪我对酌赏雪片刻,都不愿意吗?” 明幼镜淡淡道:“誓月宗事务繁忙,还请您谅解。” 宗苍低笑一声:“事务繁忙,还特地来星坛一趟?镜镜,在我面前,你又何必拐弯抹角。” 他果真与从前不同了。往日里那样不屑于赏花拜月、感时伤怀的一个人,竟然也会邀他赏雪。此刻三宗上下人心惶惶,而这个人却将那些大业、修行全部抛诸脑后,满心满眼,都是那些缠绵悱恻的情。 明幼镜回头,却带着嘲讽:“实不相瞒,我只是想来看看,天乩宗主手刃十三位长老,又会怎样刚正不阿地给自己处罚。” 宗苍胸口一阵刺痛,攥住他的手腕,脸色也阴沉几分,“镜镜,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那群人那样公然污辱他,玷污他的清誉。 即使做这件事完全违背他的原则,后果更是难以估量的罪恶,宗苍也无法顾及了! 他便是不能让明幼镜再受半分委屈,他愿意为他下十八层地狱!至于甚么私通魔海,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罪名而已! 而明幼镜只是弯眸一笑,讥诮又冰冷:“当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种人。狠辣,阴毒,刚愎自用……你早就想滥杀无辜了,不是吗?如今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何必假惺惺地说是为了谁?” 字字如尖刀,重重剖开宗苍的筋骨肺腑,直至鲜血淋漓。 “呵……”他握着明幼镜手腕的五指不住战栗着,“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明幼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节,掷地有声:“何须我想你甚么?自你滥杀无辜之后,那孩子没了父亲,十三个家庭妻离子散。宗苍,你自己好好坐在宗主的位置上,不好吗?没有人能忤逆你,你也不要再祸害旁人。” 红肿的腕子抽了出来,隐入长袖之中。明幼镜将红伞拿回来,漠然道,“我已经嫁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天乩宗主,不要再纠缠不休。” “我从未同意过你们的婚事!” 炽热的黑焰遁地而出,满地积雪瞬间蒸腾。那焰火将明幼镜的去路拦下,他不得不驻足。 宗苍逼近上来,颤声喝道,“镜镜,你想嫁给别人?你觉得有可能吗?” 明幼镜听见无极刀出鞘的铮铮声响。 “我能杀掉那十三个人,便能继续斩杀下去。你想嫁给谁?不妨现在告诉我,我拿他的人头给你。” 明幼镜遽然回身,攥住他的领口。 那张一向美丽温顺的面孔上,竟然也淬炼出狠厉的冷。他凝望着宗苍,一字一顿:“你如果敢对甘武动手,我就亲手杀了你。” 宗苍用干透的嗓音笑了几声,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杀了我?镜镜,我不杀你,你却要杀我?” 明幼镜的手指在冷风中一寸寸冻红。他指尖发抖,慢慢松开,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足边的火焰也被浇熄,就这么转身走入风雪,没有说一个字。 宗苍站在高台上,浓漆点透的瞳孔如同被风化的顽石。他注视着明幼镜的背影,心头的寒冰也在碎裂着。 竟在此刻才如后知后觉般,意识到在誓月宗时,那短暂的温情下埋藏的砒霜。 他缓声道:“镜镜,你知道张穹是我,对么。” 红伞一动,明幼镜浅淡的笑声随风传来。 “天乩宗主,你问的太晚了。” …… 万仞宫的铁壁倒塌了。 那本是自神山运来的极寒玄铁,可以压制宗苍身上过于鼎盛的阳气。几千年来连块瘢痕也无,如今却轰然坍塌,废墟倾圮。 万仞峰四面都立起了镇界封印,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深红的封印像是血淋淋的招魂幡,遍地肃杀,叫人不寒而栗。 三峰二堂,上下数千名弟子,日日胆战心惊地围聚万仞峰下,却只能听见遥遥的,断续传来尖锐而又荒凉的鹰啸。恢弘森严的万仞宫上阴云遍布,一日又一日的雷霆咆哮,便是飞升渡劫也不过如此。 谢阑自三百洞窟来,带回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近日由于暴雨倒灌,洞窟被毁坏的厉害,里面一口冰棺随洪流而出,等找到的时候,棺内已经空了。冰棺内不知甚么东西跑了出来,恐要变生不测。 瓦籍听见“冰棺”二字,却一拍大腿:“糟了呀!” 他是知道的。那棺内,正是昔日魔海对阵之时,捡到的那个美丽的小人偶。因为当初不忍杀之,方才暂时封存在冰棺下洞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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