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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宗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抬手将那些残尸烧尽,呼啸的凛风中夹杂着凄厉的鹰啸,脚下是数百年不曾踏足的大地。 “我们到个清净地方说话,好不好?” 明幼镜踌躇片刻,“我想回胡家茶楼。” 宗苍点了头:“也好。我也有许久未曾回去了。” 他没有问明幼镜为什么穿成这样,为什么会来到神山。他只是将面前雪路化开,腾出一条平坦干净的道路,领着明幼镜往风雪尽头走去。 …… 胡四娘不在茶楼。二楼的客房很安静,空空荡荡的,能听见胡老板在楼下抽大烟杆的咳嗽声。 明幼镜到隔间里换了一身整洁衣裳,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朦胧传来,透过半透明的纱窗,能看见那纤挑柔软身影。他稍稍侧身,微鼓的小腹好似揣了只软桃,流水般的缎子覆盖上去的时候,宗苍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触。 那是他的孩子。 明幼镜换衣服挺慢,他怀孕之后做什么事都习惯慢吞吞的,很小心翼翼。宗苍在灯下凝望着那熟悉的剪影,心尖忽然变得很软,仿佛这样就能看一辈子。 隔间的门“哗”得一声被推开,明幼镜梳好长发,小脸洗得很干净。轻盈漂亮的桃花眼抬起来的时候,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 他身上有水洗过的香味,坐到宗苍身旁,微翘的鼻尖被烛光映红,如同绽开了一朵小小的橘黄灯花。 宗苍原本有很多话想同他说,此时此刻却都说不出口了。 倒是明幼镜主动开口:“你一个人来的吗?” 宗苍顿了一下:“还有几个弟子,在魔海之外暂时驻扎。” 明幼镜了然:“所以你是偷偷进来的了。” 宗苍无奈地笑了笑:“镜镜,看破不说破,好么?” 三宗内甚至没人知道他会去魔海,因为对外他说的是闭关。昔日被宁苏勒掌控的大地仍旧排斥着他的进入,这一路颇费了些周折,至若往日那些不堪回忆,倒也不算什么了。 细想也真是可笑,他身为一宗之主,竟然也会意气用事…… 他紧紧握住明幼镜的手,语重心长似的:“白日里为难你的那些人……没有伤到你吧?” 明幼镜摇了摇头:“我没事。”双手护着小腹,又小声补充,“宝宝也没事。” 小美人的肚子比在铜镜内看到的时候还要鼓胀了一些,将腰间的布料撑得有些紧。 宗苍眼前一阵眩晕,只听明幼镜淡淡道:“宗主,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是不是该回去了?” 宗苍哪里还回得去。 明幼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神态,低头打开腰间的一只荷包,将逢君取出,推给他。 “我忘记了,你是来拿这枚戒指的。还给你。” 宗苍一愣,又听他垂下睫毛,声音很软:“今天,也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出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宗苍听得胸口一阵抽痛,指腹捻着逢君,半晌,苦笑着:“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你不懂吗?” 明幼镜瞳孔中盛着几分茫然。 宗苍深吸一口气,把逢君塞回他的手心:“如果不是你戴着它,那这枚戒指毫无意义。” 明幼镜鼻尖有些发酸,闷闷道:“它不是你们家族的东西吗。” “我的家族已经不存在了。”宗苍揉着他的面颊,“它只属于你,从前如此,以后也一样。” 顿了顿,“我也一样,只属于你。” 明幼镜心头剧烈跳动,颈侧的朱砂痣隐隐发烫。他不清楚是不是媚蛊的效用,怎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心弦大乱,脸颊也在宗苍的掌中慢慢浮起红意。 宗苍温和道:“要戴上吗?” 明幼镜咬着唇瓣不说话。 宗苍也不急着要他回答,抖开袖子,从中取出一枚纳物囊,将里面收纳的茶盒放在了桌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精致的甜食,也都一一摆在明幼镜面前。 他这么个威严强势的宗主,这样大包小包揣这么多东西的模样,的确显得有点滑稽。然而明幼镜却觉得眼眶一阵发热,喉咙也哽咽了。 “虽然不知道你那时写信来是想要什么,但是我猜,你在这里应该吃不到什么好的。” 顿了顿,“我居于高位,公然偏袒于你,总有些说不过去。不过我一直有同谢阑通讯,哪怕你不向我伸手,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怪不得谢阑要反复制止他私自售卖那些蛊毒…… 原来不是他正直到古板,而是他们并不需要。 明幼镜忍着泪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宗苍继续道:“镜镜,苍哥和你不一样,很多事情……总需要比别人多一层审慎考量。”他为明幼镜拭去眼角垂泪,“那日鞭刑,也是一样的。” 明幼镜眼底已经是水波粼粼:“所以……其实你没有让人真打,对不对。” 他的伤好得特别快,比甘武还要快得多,到现在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淡淡的疤痕也很快消失了。 他也有怀疑过这一点,但是心里和宗苍怄气,所以没有往这方面多想。 宗苍笑了一声:“真打的话,你现在哪儿还能到魔海来。” 明幼镜终于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但是又不想让他看见,于是拼命低下头去。 宗苍看得心软,为他沏一盏热茶,揉了揉他的长发。 “你先吃着,我再去叫人送一些菜上来。” 正要起身推门,袖口却被明幼镜轻轻勾住了。 小美人抽了抽粉嫩的鼻尖,两只小手合拢,捏住了宗苍的手指。紧接着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昵,赶紧松开了。 “你不是偷偷来的吗?被别人看见……不好吧。” 宗苍道:“赵一刀与李铜钱此刻应当在鬼城,我吩咐谢阑带着他们把若其兀交到拜尔敦手里。四娘和她男人都与我是旧识,所以不必担心。” 原来身边照顾自己的这些人,都多多少少蒙他荫蔽。 明幼镜心中百味杂陈,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那点难言的悸动愈发鲜明。 胡庸正在堂前算账,看见宗苍从楼上走下来,抬起烟杆同他招呼。 宗苍向他颔首:“老胡。” 胡庸上下打量他,这人的模样同数百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种杀神般的戾气隐去不少,更似山雾遮峰,锐气大敛。 但那森严气魄愈发不怒自威,多少城府心机都藏得更深,就连胡庸都有点看不透了。 谁能想到那么多年以前,他与自己一般,都是宁苏勒神山下背着镣铐的劣等家奴。 眼下自己已经两鬓斑白,而宗苍依旧长青如松。 “天乩,你这一来,魔海怕不是要大乱了。” 宗苍不以为然:“宁苏勒都已经灭族,旁人能掀起的,不过是些小风小浪。”他捏着菜单上下扫过,“你家四娘爱吃什么?” “呵,她年纪轻,爱吃的都是些精致玩意儿。”胡庸给他点了几样,“送上去?” 宗苍颔首:“麻烦了。” 他正要转身,却又回过头来:“老胡,你当初同四娘,也整天吵架吗?” 胡庸回忆片刻:“她脾气怎样,你是知道的。吵是难免要吵,左不过用些贵重珠翠,胭脂水粉,哄她高兴就是。” 宗苍犹豫了一下:“有了儿子之后,又是如何?” 胡庸一把烟嗓沙沙地笑起来:“我是老来得子,喜欢得要命,对他母子二人,早就百依百顺了。” 宗苍神色略显复杂。他不太能理解胡庸的心境,也对孩子这样的存在感触钝钝。诚然他自己生于龙骸,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家人实在是个很淡漠的词藻。但是想到有个粉白可爱的亲生骨肉在膝下撒娇依赖,那感觉……倒也称不上讨厌。 他叹了口气,随之走上二楼客房。 ……等到打开房门的时候,便看见明幼镜已经坐到了床榻上。膝头盖着张薄毯,毯子上摊开一件件小小的衣服。 那衣服一看就知道是给刚出生的小婴儿穿的,胸口绣了小花和老虎,每一件都被他小心地叠起来放好,很珍视的模样。 忽然注意到宗苍前来,手忙脚乱地把薄毯一裹,藏到背后。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宗苍捡起他慌乱之中掉在地上的一个小瓜皮帽,那东西在他手里显得跟个帕子一样。 “给宝宝准备的?”他仔细看了看,“好精致,你自己做的?” 明幼镜一开始是想自己做的。但是他在手工这方面实在是毫无天赋,来到魔海之后又一直很忙碌,最后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买了做好的成衣。 他把宗苍手里的小帽子夺回来,羞愤道:“我只是想提前准备一下…… 宗苍坐到他身边,肩膀遮去不少烛光,金瞳显得愈发灼人。 他的确对孩子没什么感觉,但是看到这样的明幼镜,心底却柔软得不像话。 宗苍笑了笑:“惭愧,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为他准备什么。”他离明幼镜更近了一些,声音也有些哑了,“镜镜,其实你本应早些告诉我。” 明幼镜沉默半晌,将那些小衣服又拿了出来,粉白手指缓慢地摩挲着上面的绣花。 不知不觉就说了真心话:“你、你是我师尊,我们这样的事,被别人知道的话,肯定是不好的。” 他把袖口捏出了褶皱,“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背负那么多骂名。” 宗苍心头一阵钝痛,哑声道:“有我在,谁敢非议一句?老子第一个削了他的脑袋。” 他把明幼镜揽入怀中,“……不生气了。没可能发生的事,想它作甚。” 他抬起明幼镜的下巴,克制着不断翻涌的,想要吻上去的冲动:“今晚一起睡,好吗?” 明幼镜眨着眼睛,看上去很乖。因为瘦了一些,尖尖下巴显得更加精致,低头就能看见锁骨。 孕肚上盖着小毯子,腰后塞了一只软枕,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分明就是只洗干净毛以后又漂亮又香甜的小狐狸。 如若不是宗苍残存一丝道德,真想让他自己把腰带解开,把那初为人母的、柔软窈窕的身子,送到自己手边。 想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两靥潮. 红,香汗淋漓。 他没有告诉明幼镜,那日铜镜溯灵之景象,被他反复观看了多少遍。 看到实在忍受不住,不远千里,匆匆奔赴魔海。 明幼镜抱着自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的肚子小声地咕咕叫起来。 宗苍稍微回神:“……忘记了,先吃饭。” 可是一回头,却发现方才还好端端放在桌上的吃食,此刻竟然全部都空掉了。 宗苍额角跳了跳:“镜镜,你吃完了?” 不。他不可能吃得那样快。 宗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起身下榻,向着桌边的渣斗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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