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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都没继续说下去,随后他沉吸一口气,只道出一句:“没必要再说了。” 那日,他被曹嫔软禁在寝殿中,听到仆从说褚云鹤死了,他心口一揪,推开曹嫔就往长街奔去。 看到草席包裹着的尸体上的玉簪,他脚下虚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再后来,他发现褚云鹤没死,一路跟至北淮郡的树林里,本想直接告知身份,告诉他在殿上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话。 但又遇到阴兵借道、铁屋木偶、屠杀惨案,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那时他终于亲口说出了那些话,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一直到现在,若要他再将那些事回忆起来再叙述一遍,无非是再在心口上捅几刀,罢了,现下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做他想做的事,已经很满足了。 也不敢再奢望什么。 夜色寂静,屋内同样,除了那呼呼风声,便只剩二人的呼吸声,良久,褚云鹤望了望窗外月色,站起身来。 他脸色一沉,眉梢压低,认真道:“开始了。” 夜半子时,宋出釉的鬼魂果然出现在张府屋顶,但她明显身形一顿,因为面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宋出釉。 夜风拂过屋下枯树,吹起一片残叶从二人中间划过,月光皎洁,打在‘宋出釉’的侧脸,她双眉一皱,伸手摸向腰间一柄短刃,脚下蓄力,便冲向褚云鹤。 冬雪寒凉,夜风更甚,比‘宋出釉’的短刃更先袭来的,是她袖口带起的冷风,如同冰碴一般刮过褚云鹤的鼻尖。 他双眼微眯,睫毛轻颤,左腿后退一步,往后下腰,躲过了短刃的袭击。 夜风将‘宋出釉’的碎发吹开,发下的那张脸,让褚云鹤瞳仁一缩,他马上认出,这便是入住张府第一日时,将他手中毒酒打翻救了他一命的‘宋出釉’的鬼魂。 他心里起了猜测,难不成小舟就是面前这位? 他脚下微顿,又怕打草惊蛇,便趁着对方稍作小憩时,压声道:“你若有什么难处,可同我说,我定能——” 可风声太大,一下便将他的话揉碎丢进屋下一片水洼,溅起一圈涟漪。 ‘宋出釉’的鬼魂弯着腰轻喘了几声,便又再次发动攻击,她将手中短刃攥紧,脚尖蓄力一下跃起,腾空中将短刃对准褚云鹤。 见无法沟通,褚云鹤知得将谢景澜的佩剑抽出,但未将剑刃拔出,只将剑鞘抵于身前,抵挡住对方的攻击。 ‘宋出釉’的鬼魂看起来面无表情,双唇紧抿,但褚云鹤在她眼底,看到了无尽的怒火。 她见褚云鹤一直不拔剑,手中依旧用力,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拔剑。” 她的声音和往日在屋顶唱戏时不同,与她此刻容貌倒很匹配,声音冰冷,毫无感情。 见此,褚云鹤确定此人不是小舟,他继续道:“我虽也是官宦文臣,但我与张秋池不同,我知道是他杀了宋出釉,可我没有能定他死罪的证据!” 还未说完,只听屋下传来多人脚步声,是张秋池带着几个侍卫追了出来,他举着纸灯笼,眉眼间的戏谑和杀意,被烛火照个干净。 他大声喊道:“今夜,谁先抓住女鬼,本官重重有赏!” 在房顶上僵持着的二人身形一顿,那‘女鬼’手上一松,重心下移,往下一蹲,右脚横叉进褚云鹤双脚之间,用力绊了他一下。 “啊……!” 屋檐上积雪消化,还残留着许多水珠,脚底湿滑,一个没踩稳,便径直向左倒去,脚下瞬时悬空,在他掉落屋檐时,那‘女鬼’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落下一瞬,褚云鹤只感腰间有一只手揽过,谢景澜脸色阴沉地接过他,稳稳落地,接着,他右手往上一举,那佩剑恰好落入他手心。 张秋池站在那群侍卫面前,单手往前轻轻一挥,眯着眼冷笑道:“给我上!” 谢景澜右手抱着褚云鹤,左手猛然一震,剑鞘落地,他将泛着冷光寒气的剑刃往前一挥,瞬时,寒风卷起一阵残叶混合着冰碴。 他眉梢压低,下颌收紧,眼中尽是狠厉,他嘶吼道:“谁敢过来——!!” 那群吃软饭的侍卫霎时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呆愣在原地,张秋池见此,双臂抱于胸前,一脸的戏谑笑道:“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将这装神弄鬼的罪人护于怀中,您是单纯与下官作对,还是。”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猖狂,“在与这建元律法作对。”
第73章 燕州轶事(9)捉鬼 夜间大雪翻飞,雪砂擦过两侧的灯笼,打在伞面,张秋池脸上笑意荡漾,撑着一把翠色油纸伞,站在谢景澜的对立面。 他见谢景澜没说话,轻抬眼皮,眉头一皱,眼底尽是不屑之色,他再度开口道:“殿下,下官也是为了您考虑,现下所有事件真相大白,装神弄鬼之人也已抓到,也就说明,燕州城流民自燃化水一事,也与他有关。” 闻言,褚云鹤眉间一皱,张秋池果真昏庸无能,自己查不出原因,便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他身上,但他左思右想,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处处和自己作对。 他双睫轻颤,抖落几粒雪子,沉气开口道:“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你都能给我安上一个罪名,我不怕死,我只是要为这燕州无端惨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声音坚韧,嗓音中带着几分斥责,他接着道:“敢问燕州刑部尚书,张秋池大人,发生这么多案件以来,你可有仔细调查过?可曾抓过一个嫌犯审问?” 此话一出,张秋池心里有些发虚,毕竟这些事的真相他也不清楚,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杀了褚云鹤,仅此而已。 张秋池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背过手,理直气壮道:“你一个罪臣,有何资格与本官提这些?你犯案一事已坐实,难道要拖累殿下与你一同下狱吗?” 闻言,褚云鹤瞬时哑了嗓子,这张秋池都敢这样随意安插罪名,那他将谢景澜也一同抓入牢狱,也不是不可能。 他眉心紧锁,想了半晌,也只能道出几个“你,我”。 半晌没说话的谢景澜,此时已经怒火中烧,他不明白此等内外黑透的贪官污吏,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来的。 他咬着牙刚想说话,张嘴却吐出一口黑血,那黑血喷溅在路旁积雪上,瞬时化作几条蠕动的黑虫,将积雪下的野草蚕食殆尽。 他吃痛地快要倒下,随手将佩剑插入面前泥土,以此支撑躯体。 见此,张秋池嘴角弯起,他阴阳怪气道:“哟,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褚云鹤私下给您下毒了吧?” 此话一出,褚云鹤一阵气血上涌,张嘴刚要辩驳,胸口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似心脏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疼到无法呼吸。 他皱眉微眯了眼谢景澜,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微弯着腰拍了拍谢景澜的脊背,轻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谢景澜还未说话,张秋池见此特意添了把柴火,他神色紧张道:“哎呀,褚云鹤,你看看殿下这样子,身体这样虚弱还要护着你,你对得起他吗?舍得拉他下水吗?对得起你这一身官服吗?听我的,识相些,赶紧认了吧?啊?” 他的目的,就是要利用起褚云鹤的愧疚从而一步步拿捏住谢景澜,到了那时,什么刑部尚书,什么丞相之位,他只要将谢景澜挟持在手,到时连谢桓都得让位。 夜间风雪越来越大,雪子呼啦啦地擦过谢景澜的侧脸,他长吸一口气,蓄力将剑从土里拔出,躯体已经没有力气向前,他将剑刃用力砸向张秋池。 口齿还染着黑血,他怒吼道:“那你便给我陪葬吧——!!” 张秋池只昂头一笑,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那等死。 只听一阵“噗呲”声,剑刃没入躯体,飞溅的血液将白雪染红,人便倒在地上与血水融为一色。见此情形,褚云鹤呼吸一滞,那剑飞向张秋池之时,不知从何处窜来一个黑影,生生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在这,你们是斗不过我的。” 张秋池大笑道。 褚云鹤眉头紧锁,他强忍疼痛呵斥道:“此人穿着是皇家侍卫,怎会不要命地替你挡箭?你背后究竟还有谁?” 此时,谢景澜的躯体已达到极限,他眼前朦胧一片,昏迷之前,只看到有一人向他们冲来,他无力地用余光看了眼褚云鹤,便失去重心倒在了积雪中。 张秋池抬起手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又轻快,他道:“抓住他。” 而此刻的褚云鹤,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他深刻知道自己待在谢景澜身边就是一个错误,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危险。 他面如死灰地任由官差束缚住他的双手,别在腰间,他嗓间哽塞,哑声道:“若我是你的目的,杀了我,你能放过他吗?” 闻言,张秋池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牙间的唾液拉出一条银丝,他语气轻屑又带着憎恨。 “褚云鹤,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杀你从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杀他,才是我真正的目标,做帝王!才是我必生所求!” 听着这些,褚云鹤眼眶怔,黑色的瞳仁微微发颤,他眉头紧锁,算来算去,都没算到谢景澜才是他的目标,而自己却亲手将谢景澜推入深渊。 张秋池转身便要走,他猛然双膝跪地,死死拉着张秋池的衣袍,他声音微颤,嗓间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大人!若我哪里得罪过你,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留他一条命,行吗?” 闻言,张秋池依旧抬着头,眼皮往下一耷拉,赏给褚云鹤一个眼神,他微微挑眉,道:“行啊,那你磕,我看看你的诚意。” 话音刚落,褚云鹤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一只手仍紧抓着张秋池的衣袍不放,另一只手搭在地上,任由积雪浸湿他袖口,灌到胸前。 他一下又一下猛地磕了一个又一个,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错了我错了”。 直到白色积雪上染出一点血红,张秋池才冷然开口道:“够了。” 褚云鹤眼里萌生出几分希望,他满怀期待地抬起头,却接了张秋池一巴掌,双膝跪了太久小腿发麻到没有知觉,整个身躯便直接往右边倒。 他半身直直躺在雪地里,左半张脸又烫又红,他已经分不清是羞愤还是疼痛。 雪碴一遍遍刮过张秋池眼旁,路边高挂的灯笼,将他眼底的愤恨照了个干净,他咬着牙道。 “别着急啊褚云鹤,我可不会让你死个痛快,当年你对我做的,我会一一还回来!” 褚云鹤还想接着问,自己与他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刚开口,张秋池大手一挥。 “都带走。” 此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踩过地面,碾碎积雪的声音,有一人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红色官服,手中拿着令牌,他大喊道:“陛下令牌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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