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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围风铎警戒、分班哨探的河西王及其亲兵也被这动静怵得整兵要撤,可谁知还未起行,就先被当头冲来的骑兵杀了个落花流水。 “河西王,河西王!”张恕歪七扭八地骑着马,一路赶到了元儿只近驾前,他含血咳嗽着说道,“河西王,快、快率兵向两侧的坡崖上撤,不要回驿站!” 元儿只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了什么,但他也只是短暂一愣,随后便调遣手下部众道:“向两侧坡崖上撤!” 旌旗一转,军阵立刻一分为二。 然而,还不等这号令传遍前后大军,一列轻骑就已率先杀到。 混乱中,张恕刚要回头追上元儿只的脚步,就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敌军用长枪从马上挑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偏头呛出了一口血。 紧接着,未及去看到底是何人冲出了重围,张恕就觉脖颈间一凉,一身骑高头大马的将军已横刀立在了他的面前。 “曲镇将……”张恕动了动嘴唇,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三个字。 当此之际,地崩山倾。 灰蒙蒙的夜空被尘土所掩盖,辽阔的草甸被砂砾所笼罩,狭窄绵长的怒河谷垭口处,一阵巨响从地底涌出,进而慑向八方。 昏沉中的元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兵,这小兵的目光早已僵硬,呼吸也微不可闻。 元浑一声低吼卡在了嗓子眼,他狠狠抽了一口凉气,顶着满头鲜血,从乱石堆中爬了出来,随后,又一瘸一拐着,拽过了同样被碎石击中,倒地不起的牟良,两人互相搀扶着,向垭口外奔去。 眼下,一侧崖璧上的山尖儿已有倾塌之势了。 “走,不要停……往外走!”元浑艰难地登上马背,向跌在路旁的百姓和士兵吼道。 终于清醒过来的牟良啐了一口血,也跟着他一起大喊:“走,不要停!” 轰隆隆—— 此刻又是一阵闷响,随后,乌延城最南边的角楼塔尖倏然坍塌,一股如风暴般的烟尘劈头盖脸砸来。 好在这时,铁卫营已几乎撤出了山垭口。 一夜大乱过去,天边隐隐放亮,地动终于在晨曦中渐渐止息,遮天蔽日的烟尘散去,露出了始终悬挂于天边的明月。 浑身上下裹满了烟尘的元浑回过头,无声地看了一眼半座城被压于山石下的乌延。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回身向驿站的方向看去。 谁料下一刻,一支长箭“咻”地袭来,“当啷”一声,扎在了他的肩甲上。 不知何时,云开雾散,曦光渐出。 元浑隔着眼帘上的那层血雾,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河西王手下的亲兵被俘二十余个,都卸了甲,被人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匆忙但有条不紊撤出垭口的乌延驻守损伤不多,如今正整齐排列在垭口外,等着给好不容易冲出乱石包围的铁卫营来个关门打狗。 但接下来,元浑又发现,在那两侧微有滑坡之势的山岗上,河西王的亲卫们皆拉弓搭箭、严阵以待,与曲天福的部众僵持不下。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元儿只无法下令放箭,因为元浑就在曲天福的对面;曲天福也无法下令进攻,因为元儿只就在他的头顶。 元浑心中发冷,他一抬手,拔掉了扎在自己肩甲上的铁箭。 “二王子。”很快,曲天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同样脸上挂着血丝,满眼憔悴不堪,明显是已踏入穷途末路的模样。 这位乌延城镇将没有骑马,不过身上仍披着甲,手中也还握着刀,他一见元浑,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昨夜,得罪了。” 元浑轻哼一声,用手背擦了擦从额角淌下的鲜血,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曲镇将大,有何得罪?” 曲天福一抬眉,将一人从自己身后拽出:“俘虏了王子你的身边人,末将确实得罪了。” 元浑呼吸一滞,他看到,那被曲天福拽出的人,正是形容狼狈的张恕。 张恕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双唇间不见一丝颜色,就连不论何时都好端端束着的头发也散下了一半。 他身上一片红,不知是又受了伤,还是沾染了别人的血。 元浑只觉双目被刺得发疼,他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开口道:“曲镇将,这是你走投无路下,最后的筹码吗?” 曲天福眉梢一抬,他答:“算是。” 这两个字让被曲天福钳制在怀里的张恕狠狠一颤,他挣扎了起来,口中叫道:“你痴心妄想,本将军绝不会因几个小小的俘虏而优柔寡断。” “是吗?”曲天福抬手一挥,随后,他的亲兵手起刀落,斩杀了一个跪伏在旁侧的如罗小将。 “住手!”元浑厉声道。 昨夜垭口外到底发了什么,他一无所知,眼下也只能凭借此情此景猜到,应当是张恕发现了山体即将崩塌的大事,继而闯入乱军,挽救危局,最后却不幸撞上了撤兵的曲天福,成为了他手中的俘虏。 因此眼下,元浑只能依靠自己对局势的判断,谨慎开口。 “看来,镇将是大获全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曲天福不接这话,他拔出腰间宝刀,架在了张恕的脖颈上:“二王子,铁卫营强劲,若是再来一场硬碰硬,我等必不能赢。” “所以呢?”元浑被那刀刃上的光晃了眼,他暗自沉了口气,“所以呢?” “所以……”曲天福那黝黑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个笑容,他说,“所以,我便将你门下幕僚作为筹码,在此与你谈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 “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元浑不屑,“于我而言,两全其美,就是你立刻跪在我脚下称臣!少说其他的废话了,还不速速把我的人放回来?” 曲天福扫了一眼被自己钳制在手中,已然有些摇摇欲坠的张恕,起声说道:“二王子,我虽久居河西乌延,但也有所耳闻。据说你在天氐与黑水獠子私相授受,还带走了一个獠子细作,收为门客。你对这獠子细作言听计从,妄想着依靠他,图谋千秋伟业。要末将来说,二王子你……着实有些自不量力了。这獠子细作有什么好?今日我就杀了他,给乌延城的驻守将士们祭一祭旗!” 说着话,他当即便要动手。 “慢着!”元浑却叫道。 曲天福果真停下了,他垂目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张恕,呵笑了一声:“二王子,看来……末将的耳闻都是真的。” 山谷寂静又无风,艳阳灿烂却冷冽。 张恕咳嗽了起来,他的箭伤似乎是复发了,以至于人虚软不堪,不得不倚着曲天福钳制他的那只手,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元浑心下急得如热锅蚂蚁,面上却又要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想开条件,那就不要多言其他,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办?” “怎么办?”曲天福慢悠悠道,“二王子,你若愿意带着铁卫营,撤离怒河谷,再也不踏入河西之地半步,我便放掉这些俘虏,从此以后,你我相安无事,如何?” “你做梦!”元浑下意识就道。 这话令曲天福手中刀一紧,张恕的脖颈上登时落下了一条浅浅的血线。 “慢着!”元浑一滞,怒容僵在了脸上。 曲天福面不改色:“二王子,你难道觉得,末将方才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元浑憋了一口气闷在心中,他压着满腔杀意,沉声道:“曲镇将,不想你竟是个如此卑劣之人,竟敢用这种手段,来逼我撤军。你可知昨夜乌延城中有多少无辜者死于乱石坠落?那可都是你治所内的百姓,看着他们去死,姓曲的,你可有良心?” “卑劣又如何?”曲天福再次收紧了手中的刀,他回答道,“二王子,这叫兵不厌诈。” “你……” “将军!”元浑的话还没说出口,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张恕突然出了声,他抬起头,露出了自己那张掩在缕缕发丝下的面容。 “将军,”张恕说道,“您不必在意臣,下令河西王放箭、牟大都督冲杀吧。” “不可!”元浑想也没想,脱口就道。 张恕叫他不必在意,可他又怎能不去在意? 这个曾不远万里,说服牟良率铁卫营北上王庭,救他于水火并在危急关头为他挡箭的人,元浑怎么可能于这样紧要的时刻下弃其不顾? 此时的草原少主早已忘记了上辈子的恩恩怨怨,他定定地看着张恕,咬音切字道:“我绝非无情无义之徒。” 曲天福冷呵一声,重复了一遍元浑的话:“二王子确实不是无情无义之徒,但眼下,若不撤兵,你我除了玉石俱焚这一条路,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住嘴!”元浑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是被这话气得,还是被乱石砸得,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恕,“你是不相信本将军能将这姓曲的就地正法吗?” 张恕闷咳几声,一缕血丝溢出了嘴角,他似是笑了一下,但在元浑眼中,这抹笑容转瞬即逝。 因为,就在下一刻,张恕猛地一回身,狠狠地撞上曲天福手中的宝刀刀刃。 “不要!”元浑大叫。
第34章 死相随 说时迟、那时快,曲天福还未来得及嗅见血腥味,便见眼前倏地一闪,竟是元浑扬手掷出了方才骑兵射向他的那一箭。 旋即,只听“啪”的一声,曲天福小臂一疼,腕骨已被这一箭钻了个透凉!他向后一趔趄,握着刀的手不由松了三分。 而迎面往上撞的张恕却已没有时间躲避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眼下曲天福向后倒去,他也只能跟着一起,朝那刀刃上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枪直刺而来,枪杆横插一挺,在狠狠撂倒曲天福后,又往回一勾,拦着张恕的腰,把人一带,送进了长枪主人的怀里。 “放箭!”与此同时,环抱着张恕的元浑振声喝令道。 “放箭!”崖璧上响起了士兵们的齐呼,转瞬中,长箭如飞蝗遮天般汹汹袭来。 顷刻间,刀光剑影交织成片,无数道矫捷剽悍的身影一跃而下,当头跳进了曲天福背后的大军中。 铁甲碰撞的闷响穿透了一声声喊杀,震得那原本已重归安宁的山隘再次颤动了起来。 乌延城的百姓还跟在铁卫营之后,此时若是再不停下,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处垭口就会变成尸骨堆叠的人间炼狱。 身陷乱军的曲天福抬起头,看到了远处翻滚而下的石砾。 “轰隆隆”的巨响声很快传来,犹如一头藏于地底的猛兽,即将冲破樊笼,为祸人间。 玉石俱焚,果真是玉石俱焚! 曲天福闭了闭双眼,他低吼一声,转过身,将手中宝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擒姓曲的!”元浑怒喝道。 “擒姓曲的——” “擒姓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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