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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红了眼的如罗士兵跟着一起大叫了起来,他们挥动着手中刀剑,前仆后继着,拿下了本欲自杀的乌延城镇将,堵住了四散溃逃的驻守们。 不多时,本就岌岌可危的另一侧山角轰塌而下,砸向了早已是废墟一片的乌延城。 草波震荡,一股裹挟着砂砾的风呼啸着奔出了垭口。 这一日,直到深夜,地动才算止息,但因山石坍塌而起的尘埃风暴却久久不去,并遮蔽住了那一向明亮的穹庐星斗。 打扫战场的士兵都伤痕累累,他们背着自己死去的弟兄,在乌延草甸的边缘架起了一座巨大的火堆。 夕阳褪去,夜幕来临,火堆徐徐燃起,伴随着升腾而出的一缕缕黑烟,化为灰烬的骨肉送走了将士们归去故里的灵魂。 这是一场惨,一场铁卫营折损了足足九百多人的惨。 驿站廊下,元浑静默地看着远处那被火光映照着的草坡,他有些失神,又有些茫然,不知是在回想这一场令人耗神费力的大战,还是在思考往后的每一步该何去何从。 直到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咳嗽,方才打断元浑不知所措的思绪。 “小心。”他快步来到了榻边,半跪下身,越过叱奴,去搀扶被血呛到的张恕。 张恕眼神失散,额角布满了冷汗,还没半坐起身,就先脱力地向下滑去。 “主上慢些,先让卑职来为张先止血。”罗折金挤开元浑,急匆匆地说道。 但他还未来得及上前,张恕就先一口血咳出,而后呼吸一颤,又失去了意识。 元浑斥道:“你是怎么治病的?” 罗折金吓得不敢回话,他畏畏缩缩地端过药箱,跪在榻前,解开了张恕前心处的中衣。 中衣上有大片的红,那是没长好的箭伤化脓撕裂留下的血迹。 元浑死死地盯着这一块血迹,咬牙切齿,可惜他独自气了半晌,床上重伤不醒的人一无所知。 这夜张恕昏沉半宿,直到天将泛白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浑身发痛,缓了许久,才从昏花的视线中看清趴在自己床边的元浑。 元浑激战一场,熬了两天,眼下睡得正酣,他已经褪去了甲胄,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脸上的硝黑却没洗掉,仍明晃晃地挂在额头下。 张恕因伤只能侧躺,于是有了好好看一看元浑的机会,他咳了两声没把人咳醒,进而忍不住伸手去替这睡着了的少年擦去面颊间的污脏。 元浑在梦中动了动埋在臂弯里的脑袋,不自觉地将脸拱进了张恕的掌心。 张恕一颤,“嗖”的一下,收回了手。 “主上!”正这时,阿律山挎着刀,慌里慌张地撞开了客宿的门,他上次来时元浑还醒着,不想这才半个时辰过去,人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张恕一见他,忙竖起手指,示意阿律山小声些,随后费力地撑起上身,低咳着问道:“怎么了?” 阿律山抿了抿嘴,觑了一眼张恕那半敞中衣下的裹伤布,他小声回答:“不过是俘虏又闹起来了而已,不要紧。” 张恕蹙眉:“又闹起来了?” 阿律山一时语塞,他如何说,短短半天,曲天福和他手下的部将已经闹着要自杀闹了五、六次。 张恕又是一阵咳嗽,他追问道:“可着人严加看管了?” “自然,”阿律山一脸忿忿,“可那曲天福总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惹得和他关押在一起的士兵也群情激奋。都怪这驿站太小,没有足够的牢房能将这些俘虏分开。现下他们都堆积在一处,时不时就能惹出些令人头大的乱子。” 张恕想了片刻,正打算让阿律山把自己扶起来,下床去俘虏营里瞧一瞧曲天福到底在闹什么,但谁知身子刚一动,元浑就先醒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去?罗折金令你这半月定要躺着静养,怎的天还不亮就又起来了?”元浑揉了揉眼睛,不悦道。 张恕还没开口,方才本都伸手的阿律山却赶紧接话:“就是就是,张先您快歇着吧,要是您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担待不起。” 张恕怔了怔,毫无反抗余力地被元浑按在了枕上,他讷问道:“将军,你处置之前留在我身边的那几个戍卫了?” 元浑低着头为他整理被褥:“那些戍卫玩忽职守,竟敢放你一人去乱军中报信,难道不该处置?” 张恕无奈:“将军,昨夜山垭口杀成一片血海,我带着他们一起,半途就被冲散了。被曲天福俘虏,是我的过错,将军怎能怪罪他们呢?” 元浑瞪了一眼张恕,恶狠狠道:“你还敢提被曲天福俘虏的事?张恕,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自戕!怎的,你是觉得本将军治不了那姓曲的,还需要你在那大义凛然吗?” 张恕开口就想争辩。 不料元浑陡然拔高了声音,他红着眼睛道:“你要是真死了,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跟你一同死了去吗?” 这话出了口,元浑才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叫……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一同死了去又是什么意思? 细思起来,每一个字都着实奇怪,可元浑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说了出来,他全然没有记起,这本该是自己的心声。 而张恕同样也短暂一愣,他看了看元浑涨红的脸,又垂下双眼沉默了片刻,随后非常缓慢地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要是真的死了,将军定能找到新的辅臣。” “什么、什么叫我定能找到新的辅臣?这就是你往曲天福刀刃上撞的原因?”元浑被张恕无动于衷的模样气得七窍烟,他大叫道,“当初是你信誓旦旦,要助我图王霸业、逐鹿中原,现在居然敢说,我定能找到新的辅臣!张恕,你身为我的臣子,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元浑的怒火来得实在莫名其妙,哪怕是自小陪他一起长大的阿律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幸而张先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他暂且丢下了方才的疑惑,好声好气地安慰元浑道:“臣怎么敢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臣只是担心,将军被无端之事干扰,乱了阵脚而已。今早……将军冲入乱军来救臣,臣感激不尽。” 元浑冷哼一声,不予接话。 张恕继续和声说:“臣也是关心则乱,怕将军会落入曲镇将的陷阱,所以才想出了那般拙劣的法子。更何况……更何况,若非臣知道将军骁勇善战,定能救下臣,也不会冒那样大的风险。” 元浑沉着脸瞥了他一眼,佯装不咸不淡:“你倒是相信我。” 张恕疲惫却柔软地笑着,他继续哄劝道:“我是将军门下长史,是将军的臣子,一路走来,与将军携手与共,也见了将军的纯良赤忱、义胆忠肝,自然相信将军。” 元浑被这一番轻言细语捧得晕头转向,他压着嘴角,非常贴心地拉了拉张恕方才起身时不慎扯开的前襟:“下不为例。” 张恕轻咳了两声:“下不为例。” 阿律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向觉得自己才是最会阿谀奉承的那一个,却不承想,张恕短短几句没有任何谄媚之意的话,竟就能将自家那从来眼高于顶的主上哄得喜笑颜开。 难不成……这“张先”真如自己最初猜测的那样,根本不是什么收入门下的幕僚,而是…… 阿律山一缩脖子,不敢再琢磨了,因为他发现,元浑正斜着眼睛,双目幽幽地打量自己。 “方才你进门,为何不叫醒我?”他语气不善地问道。 阿律山后脊一凉,他怎敢说是张恕不让叫,只能硬着头皮告罪:“是卑职心急了,还请主上责罚。” 元浑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他一撩衣摆,站起身道:“是不是曲天福又闹起来了?” 阿律山忙答:“正是,正是!那姓曲的在俘虏营中煽动一众士兵,闹着要以血祭天。刚刚我们没看住他身边一亲信,不幸让人……上吊自杀了。” 元浑一瞪眼:“蠢材。” 阿律山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张恕在一旁拉元浑:“将军,曲镇将一败涂地,自然面子受损,眼下他受困于牢狱,自己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肯定会寻死觅活。若是他手下的乌延城驻守都这个样子,必将有损将军威信。” 元浑重新坐了下来:“那你说,该如何镇压这些反贼?” 张恕笑了一下:“将军把人家当反贼看,人家肯定与将军势同水火,但如今这般情形下,铁卫营千万不能和曲镇将的部下针锋相对。” “为何不能?”元浑叫道,“那曲天福当初已明明白白地跪在我脚下,接了如罗天王的招降令,眼下他们与沙蛇狼狈为奸,举兵谋反,我出兵镇压,乃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将军所言不差,他们谋反,您出兵镇压,确实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可是……这乌延城乃河西之地的入关垭口,曲家又世代驻守在此,与他们为敌,将军日后如何治理好乌延一带?治理不好乌延一带,将军又如何做怒河谷的主人?” 元浑不情不愿地收敛了脾气,他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恕倚在靠枕上,思索了片刻,回答:“不论之前曲镇将做了什么,将军现在待他们都应以安抚为主。” “安抚?”元浑再次拔高了声音,“曲天福谋反不成,我竟还要反过来安抚他?张恕,你是觉得本将军好欺负不成?” “臣不敢。”张恕赶忙接道,“臣只是在为将军出谋划策,选一最佳良方而已。” 元浑气鼓鼓地问:“安抚就是最佳良方了吗?且不说刚被痛揍一顿,就去低声下气地求人有多不齿,单论曲天福愿不愿意被招降安抚,便又是一大难题。” 张恕掩着嘴咳了几声,回答:“将军,招降安抚是有门道的,不是给点金银,许诺一些空头衔就能收拢人心。要想真正让所谓的‘反贼’成为麾下一员猛将,首先就得弄清楚,人家到底想要什么,其后才能对症下药,进而让被俘的将士心悦诚服。比如,有些人要权,那就得舍身放权,有些人要钱,那就得万金相赠,还有些人什么都不要,只想看自己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那就得拿出手段,以理服人。” 元浑的心绪渐渐安定了下来,他问:“那你知道,曲天福想要什么吗?”
第35章 安抚招降 河西之地的天渐渐亮了,大营中远远传来了火头军起锅做饭的声音,炊烟随着清晨的日光冉冉升起,将缕缕饭香送向了远处的战地废墟。 曲天福被人左右挟着,带出了俘虏营。他本就得高大壮实,兵败的磋磨也未曾影响分毫,因而一路挣扎反抗,累得捉他出营的小兵满头大汗。 等到了驿站中的那座木制小楼中,曲天福又仗着力大,甩开了戍卫,往前一冲,要一头撞死在廊柱上。幸好牟良经过,带着属下们费力地把人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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