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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瀚海原辽阔无边,当中千万顷都是寸草不的戈壁大漠,到底什么人会潜藏其中,将万夫莫敌的五十多个如罗长骑杀得寸甲不留? 直到铁卫营即将起行回河西时,前去古道附近探查的亲卫耶保达才送回了一个令众人心凉的消息。 “古道外有一片流沙地,若踏入其中,必定身难自拔。”耶保达半跪在元浑面前,这样说道。 元浑接过了他呈上的一片肩甲,额角一阵狂跳。 耶保达继续道:“大王,这便是卑职在流沙地外捡到的,看形制,与我铁卫营甲胄没有分别,所以,卑职猜测……” 阿律山等人应当是陷入流沙,而后深埋地底了。 但离开乌延时,如罗长骑足足有五十余人,这五十余人怎会全部陷入流沙,踪迹全无,仅剩一片小小的肩甲呢? 元浑想不通,就连张恕都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漠之中人烟稀少,因此总是怪事频发,所以,没有解释便是没有解释,踪迹全无……也便是踪迹全无。 如此,众人只能无奈接受这一事实——阿律山他们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迁延日久,直到这年夏末,铁卫营才慢吞吞地离开阿史那阙。 元浑在南堡外为元六孤竖了一座衣冠冢,并率群臣百官下跪叩拜,追封其为“文烈天王”,以彰功勋。 大火渐渐熄灭,铁卫营踏过了阿史那阙的废墟,离开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初秋,乌延垭口外,河西王的飞马快报在铁卫营即将穿过瀚海原时,送到了元浑的手边。 元浑久违地雀跃了起来,他举着元儿只的亲笔信,笑着对座下部众道:“垭口已疏通完毕,乌延城的重建也步入了尾声,入冬前,无家可归的百姓必能有处安身立命之所了。” 牟良附和道:“如此甚好,起码,乌延刮起白毛风之前,大家都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元浑继续笑着说:“还有一个好消息,河西王在信中讲,息州牧乞伏雀听闻乌延驻守已悉数归服我如罗一族,铁卫营还将垭口内外的胡寇清扫了个干净,不由喜不收,如今已率州府内大小太守、县令,以及息州护军校尉赶去乌延城迎接本王凯旋了。” 这话一出,登时鼓舞得低迷了一路的铁卫营士气高涨。 毕竟,息州才是真正的河西腹地,怒河之都,能在息州安定下来,于新嗣的如罗天王而言,当真是一大喜事。 况且,南征北战了小半年的铁卫营也需要一个喘息的间歇了。 两个月后,秋末,元浑安顿好了乌延一带的大小事务,将少数乌延驻守和部分铁卫营士兵留在了垭口后,带着座下群臣众将去往了温暖湿润的息州,并在息州的窟山千层白塔下,承袭天运,依制秉礼,改年号“鹰扬”,正式登基为如罗天王。 他册封麾下百官诸将,授张恕为丞相、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牟良为大将军,赐“骠骑”称号,元儿只进肃王,兼辅国之权。 而后,元浑又遴选河西各地诸城官员、酋豪,效仿南朝三省制度并填补其中空缺。他按照张恕曾说的那样,设立统一法度、清明怒河吏治,并兴办太学、教化百姓中原礼仪,又“占田”分地,鼓励垦荒,拊循安民,休养息。 从前只知打仗、不学无术的年轻天王磕磕绊绊地摸索着,终于在河西之地重建起了一座崭新的如罗王庭。 这年岁末,隆冬大雪,前去赤谷平乱的牟良大而归,元浑在息州白塔宫大宴群臣,誓要与铁卫营诸将不醉不归。 算上前世,他已有很久没有这般放纵过了,因而等不及宴席前的繁文缛节,便直令座下群臣都不必拘束。 随即,宴席开始,烛光流转,丝竹管弦乐声袅袅,肉香酒香交织浮动,宦者与宫婢络绎不绝,大殿内外各处都是热闹的景象。 元浑许久没大醉一场了,今日终于算是尽了兴。等酒过三巡,他撑着铺满虎皮的矮榻起了身,双眼迷离地望了望白塔宫穹顶上的玄鸟与蟠龙彩画,随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正殿。 元浑的神思一阵飘然,他醉了,醉得仿佛此身瞬间回到了前世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 正这时,张恕端着酒盏,来到了他的面前。 “大王?”天王殿下的丞相这样叫道。 元浑如梦方醒,他愣愣地问:“你怎在此?” 张恕微诧:“大王宴请百官,臣自然也在,方才见您离开时脚步不稳,所以追来瞧瞧。” 元浑张了张嘴,他借醉意看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休养数月,在息州各色名贵药材的滋养下,张恕身上的箭疮终于痊愈。现如今,在几分酒意的衬托下,他的脸上竟微有血色,看得元浑心底腾地升起了一股邪火。 “大王,外面太冷,您若醉了,臣便请黄门侍郎送您回寝殿吧。”张恕说着话,便要去叫人。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他:“你别走。” 张恕一怔,定在了原地。 元浑口干舌燥,脑中一片混乱,他抓着张恕,心下莫名出了几分魂不守舍来。 半醉半醒的元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你会背叛我吗?” 张恕被这醉汉的话逗笑了,他和颜悦色地回答:“臣怎么会背叛大王呢?” “真的吗?”元浑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口中喃喃自语,“你决不许……决不许背叛本王……” 张恕轻声道:“大王放心,臣永远都不会背叛您,为建千秋霸业,臣会一直辅佐您的。” 天上银河斜垂,离宫灯火万千,元浑向前走了两步,终于醉倒在了张恕的怀中。 上卷河西十六拍完
第49章 新岁旧年 三年后,开春,息州王庭。 去岁冬月,湟元诸镇与乌兰塞尔草原一带突降暴雪,风雪压塌了牧民的毡房,又冻死了湟元谷地的藜麦。戍守河西南方要塞的护军校尉乞伏邑亲率部从赶去息州,求王庭赈灾,以安流民。当时度支尚书张桐亲放布帛和金银,又派中护军一路随行运粮,却不承想,这由王庭内帑送出的布帛与金银还没抵达湟元,就先被一伙叛军劫掠而空。 现如今,被元浑派去清剿叛军的锡关部单于翟惟正押着几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叛军头领跪在白塔宫正殿,等候天王殿下的审问。 翟惟是两年前上离被黑水勿吉围困,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开城门投降后,率领麾下大小部将一路西移,赶来怒河谷投奔元浑的如罗旧贵。 在他之后,于斡难河被金央人打散的几个小部落也纷纷转逃河西之地,向新嗣的天王殿下献上了跪礼。 如今,除去因单于被斩首而四散溃逃的铁勒部之外,喇剌儿部在斡难河、雪花岭一带自立为王,忽真部投靠了南下的金央,延陀部则归顺了西出的勿吉。 北塞局势稍稳,一切似乎即将安定,但谁知就在这时,湟元谷地闹出了叛军的乱子。 “湟元一带的军镇都在护军校尉所辖之下,打造兵器的治署都设立在官府之内,为何这些叛军随身携带的刀枪剑戟会如此锐利,竟与铁卫营不相上下?”正殿上,坐在天王宝座之下的张恕皱着眉问道。 湟元护军校尉乞伏邑满头大汗,他学着中原人礼,非常蹩脚地拱着手答:“禀丞相,卑职一向严加看管兵器治署,从未有过丝毫遗漏,至于这些叛军手持的刀剑为何、为何会与军中使用的形制相同……卑职也不清楚。” 张恕还想再问,跪在当中的一个叛军就先叫嚣了起来,只听他言:“你是何人?我等来息州,是为面见天王殿下,申诉冤屈痛苦的,尔等‘冠狗’,有何资格来审问我们?” 张恕刚要张嘴,翟惟已上前一脚踹倒了这人,他骂道:“此乃我王丞相,你若不敬,小心自己的性命不保!” 那叛军还要再说什么,张恕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天王殿下狩猎未归,今日本相代为行事,你有什么冤屈要申诉,说给我来听就行。” 可如此一来,那叛军又不肯言语了。 乞伏邑束手无策,只得带着人一边告罪,一边告退。 见人都走了,张恕按了按眉心,坐在原地,许久没起身。 这几日政事劳累,他因箭疮落下的血脱之症隐隐有复发的势头,久坐再起定会目眩,久站之后也会头晕,昨夜梳理都官刑狱挤压的要案久了,今早起来便有些眼前发黑。 他强撑着没说,可此时身上却虚软得脱力,不得不倚着凭几,佯装歇息。 可就在这时,一黄门侍郎来报,称在围场射猎的天王殿下有请。 张恕只好忍着头晕起身,跟随那黄门侍郎一起,去往白塔宫后的射猎围场。 今日日头正好,是初春时一个难得的艳阳天,围场四周旌旗猎猎,长旆招摇,数十个身骑高头大马的如罗士兵正手持毬杖,在草场中击打马球。 越过他们,看楼之上,三五个酋豪新贵聚在一处,互相比试着手中新打的铁胎大弓。 元浑也在其中,他一身利落的打扮,头戴风帽,肩披长袍,正拉弓搭箭,眯着眼睛打量对面门楼上高高挂起的簪花飞靶。 “臣下见过大王。”等到了近前,张恕规规矩矩地下拜道。 元浑没腾出手扶他,偏头看了一眼后,便笑着招呼起来:“快快快,快来瞧瞧我新打的长弓怎么样!” 张恕扶着栏杆走上看楼,本想先恭维两句元浑,就把话茬引到湟元叛军的身上,但他才刚走近一步,就被元浑一把抓过,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来,你也试一试。”说着话,元浑已将自己新打的弓塞到了张恕手里,又半环半抱着这人,让他试着拉开弓弦。 张恕骤不及防,被元浑身上的气息扑了一脸,他忍着头晕目眩,小声回答:“臣实在拉不动,大王还是另请旁人吧。” 元浑却已握着张恕的手,为他借力,将那紧绷绷的银弦徐徐拽开了。 “你怎的就拉不动了?”元浑嘴角噙着笑,打趣道。 下一刻,“铮”的一声,长箭飞出,一把射掉了对面门楼上的簪花飞靶。 张恕匆忙撒开了元浑的手,从他怀里钻出,在一旁又行了一个礼:“臣着实不善弓马骑射,大王不要怪罪。” 元浑被他公事公办的模样浇灭了玩乐的兴致,他意尽阑珊地丢了弓,扶着张恕起了身:“之前不是说过,你不必动不动就跪吗?” 张恕抽开手,没让元浑拉着自己一同坐在他的胡床上,而是立在一旁回答:“君臣有别,臣之前就已告诫过大王,御下应以‘宽严相济、恩威并施、张弛有道’为原则。臣身为丞相,更应做出表率,如此方可彰显大王的贤明与威仪。” 元浑被张恕念叨得脑袋发懵,他讪讪道:“给丞相赐座。” 如此,张恕才没有坚持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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