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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如罗王庭的丞相,又是元浑近臣,他三年来从未逾矩,甚至在天王越来越夸张的纵容和信任下,不越雷池半步。 元浑有时不禁苦恼,毕竟当初自己逃出王庭颠沛流离时,张恕还肯与自己讲些贴心体己的话,如今他坐上了天王宝位,反而和张恕疏了起来。 尤其是这丞相当久了,元浑越看张恕越觉得此人身上开始有那前世在璧山城上督战的气度来,叫人瞧着就心下多烦闷。而每当元浑想与他亲近亲近,张恕就又会摆出“君臣有别”的一系列说辞,叫满心渴望当明公圣主的元浑不得不逐一遵守。 眼下,他一想到张恕大概又要开始规劝自己少在射猎、马球、蹴鞠等不务正业的玩乐上费功夫,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但谁知这一次,张恕却一反常态。 他问道:“大王的这把弓是何人所造?瞧着威武不凡,与大王如今的风范倒是相得益彰。” 元浑脸上一热,兴高采烈地将长弓摆在桌案上,为张恕介绍道:“此乃本王在白塔宫御用工匠拓拔原的教习下亲手所制,他先是指点我将治署进献的熟铁锻造后锤打,再教授本王如何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磨成其胎骨。丞相你瞧,这胎骨坚韧而有力,非勇士不能拉动。” 张恕也伸手轻轻地抚摸起了这柄长弓的弓身,并赞叹道:“当真是件衬手的兵器。” 元浑兴冲冲地说:“本王方才用此弓一箭射穿了对面十枚簪花飞靶的靶心,丞相你来迟了,没能领略本王百步穿杨的风姿。” 张恕徐徐一笑:“看来这弓果真是把好弓,不过臣不知,这弓……是不是世上绝无仅有,只此一把?” 元浑怔了怔,而后飞快答道:“打造铁胎大弓的工艺并不复杂,只是需要千锤百炼,磋磨工匠的精力而已,普通治署皆能制作,不过其韧度大概稍逊一筹。” 张恕又问:“那民间呢?” “民间?”元浑一皱眉,“民间向来禁止私铸兵器,治署内锻造刀枪剑戟的熟铁、刃口都是严加管控之物,民间就算是有,也是将农具融了自行打造,岂能制出这样恢弘的大弓?” “如此说来,湟元一带的叛军一定与治署勾结串通了。”张恕说道。 元浑哑然,他本以为这人是要与自己闲聊兵器工匠,却不想还是在琢磨政事。 张恕没有留意元浑闷闷不乐的模样,他自顾自地说:“湟元距息州较远,又毗邻乌兰塞尔草原,背靠能通往闾国同州的千峰山,那地方若是官匪勾结,必然会酿成大祸。眼下他们也只是劫掠了王庭的赈灾粮,若是日后形成割据,河西之地的大后方岂不就乱套了?” 元浑绷着脸听他讲:“那丞相认为,现下该当如何?” 张恕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了元浑:“大王,臣想请令去往湟元。” “不行。”元浑想也没想,便脱口拒绝道。 湟元是什么地方?距息州千里,位于千峰雪线之下,乃怒河水系的东南锁钥之地。 往湟元去的沿途山岚寒瘴遍布,谷地崎岖险峻,七月白毛飞雪,走一趟就得大半月,翟惟、乞伏邑等人脚程快,回息州也用了十天时间。 如此,元浑怎能放心让张恕独去? 他面无表情道:“若那湟元叛军真有猫腻,本王便召肃王,令他为钦差,清查治署内外。王庭政事繁杂,丞相岂能就此抛下……抛下政事和本王离去?” 张恕无奈:“臣只是……” “本王意已决,此事莫要再论。”元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张恕的话。 张恕眼微垂,就想告退。 元浑却不许他走:“本王今日高兴,令中护军将士在此打马球,丞相陪本王一起多坐一会儿。” 张恕出来吹了半晌的风,头晕得厉害,可听元浑这样说,又不得不重新坐下。 这场马球打了足足一下午,从晌午阳光正盛,一直到傍晚夕阳西下,元浑兴致不减,还要带张恕宴请马球会上大的将士。 张恕实在疲累不堪,饮了两杯就发昏,而正在这时,殿外忽地传来一阵哄闹。 “出什么事了?”元浑尚未到尽兴处,突然被打断,不免有些不悦,他起身问道,“何人在外高呼?” 话声未落,两个戍卫用长枪架着一个醉醺醺的少年走了进来。 这少年红着脸,大叫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就是瞧见了一道影子擦着墙角消失了,你们快放开我!我要去保护堂兄!” 这几句话让元浑瞬间乐出了声,原来,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天王殿下的亲堂弟,元儿只的亲儿子,肃王世子元顺。 元顺在秃麻山,四年前元儿只追随元浑离开上离前往怒河谷时,这小子还野在秃麻山的离宫里养蛐蛐,直到元儿只在息州安定下来,他才于去年年初,将元顺接来河西。 元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相较于元浑儿时,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息州的千层白塔,他爬过;穹顶上的蟠龙锦,他画过;就连天王殿下的王座,他都爬上去睡过。 肃王眼不见心不烦,一面给元浑告罪,一面将他留在白塔宫里养着。 如今,元顺已年过十六,个头长得与元浑一般高,酒后闹事,区区两个戍卫根本按不住他。 “堂兄!”元顺瞪着一双眼睛道,“方才那殿外,千真万确闪过了一道影子,我亲眼所见!” 元浑没把这醉汉的话放在心上,他故意问:“如此说来,你闯入大殿,是为给为兄护驾?” “自然!”元顺理直气壮。 元浑觉得好笑:“那你讲讲,你见到的影子是什么模样?” 元顺喝多了酒,口齿不清,他挣脱开戍卫的桎梏,上前几步,大着舌头道:“那影子、那影子会跑会跳,还会、会……” “会什么?”元浑眯了眯眼睛。 “会幻化出个人型来!”元顺夸张地比划了起来。 瞬间,元浑面色一变。 坐在旁侧的张恕缓缓起了身,他示意了一眼天王身边的亲卫,先令他们清查正殿,而后又命人将席间烛火点为大亮,以免遗漏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 一刻钟后,亲卫回到了元浑面前。 “禀大王、禀丞相,外面什么都没发现。”一人高声说道。 张恕紧蹙着眉:“可有在房檐各角找到铜镜一类的东西?” “也没有。”亲卫回答。 元浑神情凝重,许久没说话。 同在席间的铁卫营诸将士也议论纷纷,当中有人窃窃私语道:“难不成是‘罗刹幡’又现世了?” 张恕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攥成拳,他向上道:“大王,若真是‘罗刹幡’,眼下再寻,恐怕已经晚了,这几日,还是先将白塔宫内外戍防重新规整一遍吧。” 元浑早已没了饮酒作乐的心情,他站起身,点头道:“白塔宫内外的宦者、宫婢都要一一清查,尤其是晚间,更不可松懈。” “是!”座下诸将士当即领命而去。 此刻,元顺也酒醒了不少,他靠坐在锦席旁,稀里糊涂道:“不过是一道影子而已,堂兄你未免太过谨慎了。” 元浑走下丹陛,神色略有沉郁,他低声道:“三年前荡平阿史那阙时,确有不少幡子落荒而逃,但那都是小喽啰,不成气候,唯有一个,始终令我介怀。” 张恕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元浑沉声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共八位‘罗刹’,偏偏少了一个,三年过去,如今那‘慕容巽’终于要现身了吗?”
第50章 相府私会 自阿史那阙覆灭至今,已过去了三年有余,河西之地风平浪静,王庭内外连一道影子都没有出现过,但张恕知道,这平静并不寻常。 他始终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分毫,怕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会被潜藏在暗中的“蠹虫”所打破。 可这三年多来,他也曾派人游走天下,以“罗刹幡”的路数,寻找每一个慕容巽可能出现的角落,但都没有收获。而时间过去得越久,张恕心里便越是惴惴不安。 今晚,宴席散去,他没做停留,出了宫,便匆匆赶回丞相府,那是元浑亲赐给他的宅邸。 和息州大多数形似毡帐的夯土房不同,这座宅邸是彻头彻尾的中原样式“一进三合”,内外院墙雕梁画栋,瓦顶鎏金,四面是青石小路,后院铸有一座颇具江南水乡风情的连廊小亭,亭外还有片不大不小的池塘。张恕搬入此地的第一年,元浑不知从哪里移来了江南的莲种,种满了整整一池,那年盛夏,院中尽是粉苞摇曳动人。但可惜的是,这池莲花也只盛开了一季,没等冬日到来,满池青碧就尽数冻死在了厚厚的冰层中。 张恕不懂元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毕竟他长在天氐,从未去过遥远的江南,也未曾喜欢莲花这种娇嫩的植物。对于王庭的丞相来说,元浑若肯把移栽莲种的心思用在朝政上,他或许会更高兴一些。 可不知为何,今晚焦灼之际,站在池塘边沉思的张恕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那年满池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我听说宫里的事了。”正在张恕心绪不宁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低沉沉的声音。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回答:“方才我令人去你府上送信,见门房无人应声,还当你不在息州,又回乌延了。” 曲天福呵笑一声,上前两步,来到了张恕身边:“如今我身为天王殿下的廷尉,若是再逾规越矩,擅自离开王庭,丞相可会原谅我?” 张恕没接这话,他问道:“去岁你派去同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曲天福一抬眉:“今日来,不就是要谈此事吗?” 张恕不言语了。 曲天福不禁笑道:“天王殿下因误恨慕容氏,而对‘罗刹幡’杯弓蛇影,怎的容之你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过是个醉汉看花了眼,是真是假未可知,何必先自己害怕上了?” 张恕抿了抿嘴,轻声回答:“我只是担心,天王殿下若有朝一日知晓了我的身份,怕是不会留我性命。” 曲天福听到这话,双眼微眯,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才非常缓慢地回答:“他会的。” 张恕只当这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安慰,他转而问起了南朝的事:“你派去同州打探消息的人都探听到了什么?近些日子,王畿之地总有闾国细作出没,我从这些人的口中得悉,闾国太子被前兴派去京梁的刺客刺伤了,如今怎么样了?” 曲天福回答:“人似乎还活着,但我瞧琅州王家的意思……大概是活不长了。” 去年年初,南闾太子姚冲加冠,加冠后,他先是迎娶了琅州王氏的女子为正妃,又纳了勿吉渠帅那哈与秃玉公主之女为侧妃原琅州刺史王含章举家入京,受封开国公,今年年初又加“柱国”,威赫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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