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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之前的不快抛之脑后,他重新抬头,看向张恕:“本王哪有那么小肚鸡肠?我且问你,今日南闾开国公的幕僚找你,真的只是为了请你南下吗?” “这……”张恕微怔,随后回答,“想必不会这么简单。” 数月之前,就有多个来往于河西之地的南闾细作,当中不乏胆大者曾潜入王庭,冒充学士,做本地酋豪的宾客。 中护军已清查数遍,但这些南闾细作宛如无孔不入的蛇虫,竟叫中护军上下都束手无策。 张恕也曾顺着细作的来路追查过这些人的动向,可惜一无所获,但今日徐素突然造访,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 “大王,那位徐先听说了今早朝会上的事。”张恕轻声说道。 元浑一皱眉:“此人拿话激你?” “也不算是。”张恕回答,“那位徐先认为,大王已对臣心不满许久,很快就会卸磨杀驴,将臣视为弃子了。” “一派胡言,你不许信他!”元浑紧绷着脸,下意识否认道。 张恕短暂一顿,他直起身,望向了元浑的双眼:“大王,既如此,那我们不如假戏真做,给南闾一个‘可乘之机’,如此,由臣亲自打探内幕,兴许便能……” “不行,”元浑想也没想,张口就否了张恕的念头,他说,“这太危险了。” 张恕依旧望着他,却没说话。 元浑顿时烦躁不安起来,每一次两人出现分歧,张恕都会用这样专注但严肃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松口同意。而每一次都没有例外,全是天王殿下纡尊降贵,向丞相低头。 现如今,在这般眼神的注视下,元浑不由站起身,于榻前来回踱步:“这太危险了,倘若你一时不慎,落入了他们设计好的圈套中,那我该如何是好?偌大一个如罗王庭,丞相难道要弃之不顾,转头去和南闾纠缠吗?” “大王……” “你凡事只想旁人,从未想过自己,张恕,本王且问你,你病了这么久,为何不曾告诉我?”元浑话锋一转,突然质问道。 张恕有些无奈:“小病而已,又非国家大事,臣何必为此耽误大王的时间?” “这怎能叫耽误时间?”元浑叫道。 张恕看着他:“大王这样说,那就是不允臣的法子了?” “当然不允!”元浑义正严词。 张恕皱眉:“那臣要去湟元,清查叛军。” “你……”元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指着张恕,语塞了大半晌,最后还是那句话,“不许去!” 张恕不说话了,素白清俊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失望。 元浑好言劝道:“丞相坐守王庭,一样可以运筹帷幄,何必跑到那般苦寒之地受罪呢?” 话虽这样讲,但元浑并不清楚张恕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那日王庭宫宴,突现“鬼影”,张恕心有余悸,不敢麻痹大意,他深知“罗刹幡”只要一日不死绝,那自己就一日不得安宁。 而且,若“鬼影”真是幡子所为,八九不离十是冲着他去的。加之徐素突然上门,让张恕更加怀疑“罗刹幡”已将自己的名号传至南闾,尤其是传至王含章耳中。当初慕容巽就曾试图劝他入琅州,张恕那时没去,可倘若后来消失于阿史那阙的慕容巽去了呢? 现如今闾国细作深潜王庭,曲天福怀疑这些人是从同州千峰山一道走湟元谷地入的河西,而叛军也在湟元,当中是否有着联系? 这些事,张恕每每想起,便觉不安。 因而在他看来,若不仔细处理当中玄机,必定会像当年在阿史那阙清剿后卫余孽一样隐留后患。张恕不愿在元浑眼皮子底下处理这样的乱子,因而只得思虑如何用清查叛军的由头,借口离开王庭。 可元浑死活不肯同意,张恕的心里不由越发为此而紧张。 他有些赌气地说:“大王找这样的理由来搪塞臣,想必还是不相信臣的忠心,怕臣一离开王庭,就会背叛您、辜负您。” 元浑大惊:“我何时说这样的话了?” 张恕不答,他咳嗽了起来,瘦削的双肩一阵颤抖,看得元浑多有不忍。 “丞相,”他直叹气道,“你若真想去,也不是不行,我、我……” 元浑进退维谷,他纠结了半晌,迫不得已一跺脚,说:“我允了,但本王得随你一起!” “什么?”张恕忍下咳嗽,焦急道,“您是天王,得坐镇王庭,怎能随意离开?若是被诸部知晓,那……” “我不管。”元浑说一不二,“正巧,那帮叛军都振振有词称,本王是个欺世盗名的假货,如此,我和你一起,去湟元瞧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如罗天王。” 张恕闷了口气,缓缓沉下了脸。 元浑最怕他这副表情,当即便有些发憷:“丞相,我……” “大王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张恕问道。 元浑一塞,有些难以作答。 张恕又问:“大王还记得臣的身份吗?” 元浑终于泄了气,他塌下腰,蜷着腿,坐在张恕的榻边,没精打采道:“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病、受伤,担心去湟元这一路上会突变故。丞相,你可明白我的心?” 这话说得张恕胸口一阵柔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合规矩地把手搭抚上了元浑的肩膀:“大王,臣会平安回来的。” 元浑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恕笑了笑:“请大王不必担心,” 元浑不由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了他停于自己肩头的手上。 “正好,”张恕说,“臣有一计,既可获得徐素的信任,引出藏于他身后的细作,又可顺势查清叛军的源头。大王,还请您……相信臣。”
第53章 故人相逢 季春十三,清晨,息州城外露水深重。 张恕带着两个相府小厮和一个戍卫,离开了隐匿在晨雾中的王庭,几人一马车摇摇晃晃,顺着出城的小道,一路向南而去。 临行前,元浑执意要派出自己的中护军和几车杂七杂八的行囊随行,可惜最后全被张恕回绝,他坚称此行为“暗中走访”,万不可惹人注目。 算着日子,从息州往湟元,起码得行上二十天,如此,待等抵达之时,兴许湟水河畔的芸薹花都要开了。 元浑一想起这漫长的路途,就觉心里惴惴不安,可事已至此,天王的成命哪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任由张恕去,并将丞相留在王庭的一干事务交由元儿只处理。 高墙之外烟云袅袅,千层白塔于身后渐渐远去,没多久,张恕的车驾就消失在了息州城外那层层叠叠的山间。 “先,今夜咱们宿在何处?”相府小厮云喜问道。 张恕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心里想着事,嘴上随口回答:“路遇驿站便可歇息,不拘束哪里都行。” 云喜才跟张恕两年,仍摸不透丞相的脾气,他谨慎地说:“临行前,大王嘱咐过,不可在食宿上敷衍了事。” 张恕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应道:“那就在山台镇歇下,那里是个往南去的要塞。” “是!”云喜赶紧点头。 张恕口中的“山台镇”乃是息州过去的牙城,由前梁西出的淮阳侯所造,为的是戍守河西之地的南大门——湟水河口。 湟水作为怒河上游的第一大支流,从乌兰塞尔草原上奔腾直下,并汇入湟元谷地中的苦水湖西王海。 据说,那些劫掠王庭赈灾粮的叛军,过去就出身西王海的草荡中。 而山台镇则离息州不算远,不出一日便可抵达。若天气晴朗,登上山台镇的瞭望塔,兴许还能看见遥亘之处的湟水河岸。 张恕算准了脚程,白天不停歇,今日之内就能踏入山台镇的地界。 他被元浑派来自己身边的小“眼线”盯着,不能赶路,也不能风餐露宿,只得老老实实地寻一处客宿,并在天将黑时驻马落足。 而第一日,他们就这样如愿抵达了山台镇驿站。 “先,客宿老板说,这两日厨房的灶膛因年久失修而开裂倾塌,烧不了热水,得去外面的农户家里借些柴禾,小的去去就来。”安顿下来后,云喜张望着说道。 张恕正欲点头,并嘱咐云喜快去快回,谁知话还没出口,就见自家小厮忽地身形一晃,“咕咚”一声,摔在了门槛上。 “你怎么……”另一小厮云欢吓了一跳,就要上前查看,但不料自己的步子还没迈出,便跟着云喜一起倒了下去。 张恕呼吸一顿,定在原地不动了。 “容之。”少顷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中的阴影里传来。 随行的戍卫正在楼下松解马匹的辔头,对楼上的一切一无所知,张恕侧立在窗边,静静地扫了那戍卫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是特地出城来等我的吗,容之?”那道沙哑的声音越逼越近。 张恕深皱起眉,默默后退了一步:“此处距息州不过五十里,尚在王庭所辖之内,你如此按捺不住,难道不怕被如罗天王察觉吗?” 那沙哑的声音轻轻一笑,启齿问道:“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话音落去,他终于将自己的面容展现在了烛光之下,霎时间,一张布满了烧伤瘢痕的脸孔出现在了小小的客宿内。 “慕容巽……”张恕心下微骇,口中不禁低声叫道。 “没错,是我。”那沙哑的声音一叹,“难为容之你还能认得出我。” 张恕呼吸一抖,咬紧了后槽牙。 慕容巽原是个英俊秀美的年轻男子,最初就是因为他的那张脸,慕容徒才将其收入麾下,并名列八位幡子头领之一。 而现如今,这张英俊秀美的面容已变得发秃齿豁、丑陋难辨,不见丝毫当年的风采了。 张恕胸中一阵翻天覆地,他有些艰难地张口问道:“你……可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 “没错。”慕容巽不等张恕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就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我才落得今天这副样子。容之,那火是元浑为你放的,你见我这样,心里可高兴?” 张恕蹙着眉,没有回答:“那晚白塔宫筵席,是你在外装神弄鬼吗?” “白塔宫筵席?”慕容巽一笑,“我从未去过什么白塔宫筵席,自来到河西之地至今也不过七、八天,王庭内外都是如罗浑的戍卫,我为何要去那里自讨苦吃?张容之,你又打算给我安上什么罪名了?” 张恕并不想与这人争辩,他看了一眼仍睡在地上的云喜和云欢,起声问道:“既如此,那你此番来怒河谷,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慕容巽乐不可支,他窸窸窣窣地凑近了张恕,满脸好奇,“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猜不出我所为何事吗?眼下河西之地中人来人往,你身为丞相,竟不清楚他们是为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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