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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抿了抿嘴,脸上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慕容巽见此,更是心满意足,他说道:“容之,想必你已经见过徐素了,也听说了他的来意,如此,今日又何必来问我?” “徐素……”张恕沉了口气,“你果真按照当初试想的那样,去了闾国,入了王含章门下。” “没错,”慕容巽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瘢痕,“王含章初见我时,可是被我这可怕的面容吓得差点一命呜呼,若非听闻我与后卫旧贵有关,恐怕……可怜的我早已冻死在琅州街头了。” “抱歉。”张恕突然说道。 慕容巽一愣:“什么?” “抱歉,”张恕重复了一遍,“就算是代那场大火,给你道歉。” 慕容巽为这话感到新奇,他嗤之以鼻道:“元浑作的恶,你如何为他道歉?就凭你是如罗人的丞相?” “就凭我是如罗人的丞相。”张恕语气坚定。 慕容巽笑了,他道:“好,好!我可以对当年的大火既往不咎,毕竟那时的你受制于人,没有选择,但是现在……” 慕容巽一顿:“现在,我要你随我一起去南闾,否则,如罗浑便会知晓你最大的秘密,天衍先。” 张恕僵坐未动,视线却缓缓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那枚香囊上,这香囊是临行前元浑亲手为他挂上的,其中装满了天王殿下精心调制的安神散。 慕容巽的笑容越发放肆张狂,他大大咧咧地叉着双腿,箕踞而坐:“容之,你可知当初我被‘主上’召回阿史那阙后,受了多大的罪?” 张恕面色平静:“慕容乾等人折磨你了?” 慕容巽冷哼一声:“岂止是折磨,他们将我关在观后的金汁池内,和粪水作伴。容之,你好好想想,慕容乾和慕容坤两人舍得这样待你吗?” 张恕目光微黯,没有说话。 慕容巽接着道:“那帮人假传圣令,打着主上的旗号,命我回阿史那阙,可待我回去后才得知,主上竟在一年前就已身亡。慕容乾见我不愿拥戴他为新的主公,便要杀我除根,慕容坤反倒好心,劝他留我一命,声称没准能从我嘴里问出救世法宝的秘密。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便被他们关进了金汁池中受苦。容之,你说,你那时要是肯相信我,把《怒河秘箓》以及悬棺洞窟的秘密告知我,兴许……我不会进金汁池,你也不会被劫去石婆观受罪了。” 张恕看向了他:“那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从那场大火中逃走的?” 慕容巽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说:“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快被大火烧死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救出了我。” “小姑娘……”张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慕容巽并没有接着那话往下说,他转头谈起了这两年来南闾的变局:“容之,当初我劝你投奔王含章,你不听,执意留在塞北和如罗浑厮混一处,真是够愚蠢的。你瞧瞧,我现如今已成了王含章的心腹之人,若是能助他挺过当下这一难,日后在南闾的朝堂中,何愁没有慕容氏的立足之地。” 张恕沉默地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当中寡淡的茶水。 “容之……” “那些潜入息州的南闾细作,就是你派来的吧?”张恕打断了慕容巽的话。 慕容巽一凝,旋即又是一笑:“怎样?我培养幡子的水平,相较于主上和慕容乾等人,是不是更一筹?” 张恕没有否认:“确实,但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是为了劝我南归,为何要出动这么多人马。难道我张某的性命如此贵重吗?” “自然贵重。”慕容巽凑到了张恕近前,“那容之你……到底要不要就此跟我一起去南闾呢?” “我……” 呜—— 张恕的话还没说出口,客宿外忽地一阵大风平地起,吹得那窗棂吱呀作响,房上招子瑟瑟鼓动。 紧接着,一列如罗长骑飞马而来,停在了山台镇驿站的客宿楼下。 “张丞相可在此处?”为首之人问道。 张恕精神一定,起身应了声:“本相在此,尔等有何贵干?” 说话之际,他身后一道阴风掠过,眨眼中,方才还坐在蒲草席上的慕容巽已经消失不见了。 客宿外,长骑头领毕恭毕敬地向上拱了拱手,并跪下行礼道:“卑职参见丞相。” 半刻钟后,张恕缓步走下了楼梯:“为何如此大张旗鼓地赶来?我之前不是嘱咐过吗?此行要谨小慎微,不可过分张扬。” 那长骑头领正是当初为元浑送去元儿烈丧报的前铁卫营斥候,如今他已顶上了当初阿律山的位子,成为了天王的中护军幢帅。在经三年多的移风易俗后,拓跋赫虏也学会了不少中原人的礼仪,只见他站起身后,向张恕作了个揖,回答:“卑职奉天王圣命,来请丞相回王庭。” 张恕眼微眯:“大王令我回王庭?” “正是。”拓跋赫虏一点头。 张恕环顾四周,表情微有游移,他问道:“大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请我回王庭?临行前,我已与大王说定,要去湟元清查叛军一事。” 拓跋赫虏仍是方才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语气却严肃了一些,他说:“大王原话,‘丞相清楚本王为何会要他回来’。” “什么?”张恕看起来非常不解。 拓跋赫虏抬手示意了一下:“卑职已将马车准备好,请丞相上座。” 张恕当即面色一沉,并严声厉色道:“湟元雪灾持续数月,百姓民不聊,谷地之中叛匪横行,本相要去查清缘由,惩恶除奸,大王到底为何要死死揪着本相过去的一点错处不放,还专挑这样的关头来与本相作对?” 拓跋赫虏咽了口唾沫,似乎是有些不敢继续往下说了,他小心翼翼地觑了张恕一眼,却发现丞相正紧紧地盯着他,心下顿时一颤,脱口就道:“大王的命令既已发出,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卑职身为中护军幢帅,来请丞相回王庭,那就势必要带着丞相回王庭,还请丞相不要抗旨不尊!” 说完,他一挥手,大概是想令麾下部从上前扭住张恕的肩膀,强行把人带走。 可谁料张恕却突然袖口一抖,竟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把铮亮的匕首,他用匕首那明晃晃的顶尖儿指着拓跋赫虏,一脸凛然:“本相意已决,你们回去告诉大王,请他不要一意孤行。” 被匕首一指,拓跋赫虏不再纠缠,他很快便骑上马,飞奔而去。 这位中护军幢帅离开后,方才被慕容巽迷晕的云喜和云欢也跟着醒来,这二人匆匆跑下楼,神色慌张地问:“先,出什么事了?” 张恕看上去似无其事,他吩咐道:“今夜不要在山台镇停留了,我们抓紧时间离开此地,以免途变故。” “可是……”云喜还想阻拦,但张恕已转身向那尚未卸下辔头的马车走去了。 又三天,王畿之地已在身后,湟水渡口近在眼前。往后,若想去往湟元谷地,沿着这条蜿蜒不绝的长河往南走,再行十多天,便可抵达州府的所在之处了。 张恕连日赶路,不免一脸倦容,渡口这头刚上了船,就被湟水河中的波涛晃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捏着元浑送给他的安神散,半阖着眼睛靠在窗边,企图缓解这堆叠在胸口的不适。 可正在这时,身下小船突然狠狠一歪,船上众人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得人仰马翻。 张恕也没坐稳,随之倒在了云喜的身上,云喜慌忙扶他,但自己同样失了重心,一个趔趄便当头跌下。 云欢急匆匆地起了身,扯着嗓子骂道:“怎么撑船的?差点把我们甩进河水里!” 船夫不答,仍静静地坐在船头,仿佛刚刚的那一番大浪不是因他而起一般。 张恕慢腾腾地爬了起来,他拉了拉云欢,本想令这刺头小声些,可话音还没响起,就先见云欢的身子陡然一薮。 下一刻,云喜大叫了起来:“先小心,有刺客!” 张恕瞳孔猛地一缩,然而,根本未及反应,船两侧便响起了“咻咻”几声箭鸣。 “唔……”张恕只觉耳垂处忽地一疼,再一低头,便见一支短箭从他的脸旁擦过。 眼下,船已挣开系缆,并向河中央飘去,在风的作用下,浪淘愈发猛烈,船身也跟着阵阵抖动。 张恕不得不紧紧地抓着一侧船舷,以保证自己不掉入河中,根本无力去躲那擦身而过的支支暗箭。 云欢已受了伤,倒地随船身起伏而滚动,云喜的脸颊也被摔得擦出了血,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叫他不得已四处高喊着“先”,以寻找张恕。 而跟随他们离开王庭的那个相府戍卫,早已在最初暗器袭来时摔入水中,此时正奋力地挣扎着,企图抓住一个羊皮筏子,好不被浪淘卷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岸上忽地闪出一道着黑衣、蒙汗巾,背上还背着一柄长剑的人影,这人影身法如电,踏着水花当空而来。 只见他先是左右一闪,躲过了飞来的暗箭,而后又长臂一挥,一把抓住了系缆,并反手将其固定在了岸头一侧。 紧接着,这人用背上背着的那柄裹了布的长剑劈向渡船的顶篷,将刚刚落足于其上的三个刺客掀入了水中。 张恕望着这番情景,一时有些发怔,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两个字:“大王?” 场面混乱,这蒙着脸的人却一下子听见了张恕的呼唤,他回过身,露出了一个肆意的笑容:“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没我不行?”
第54章 乔装改扮 河面风起云涌,态势瞬息万变,因而元浑也只来得及一笑,便又转头与那刺客厮杀一处。 另一边,云喜终于找到了张恕,两人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向船尾躲去。 这时,他们方才看清,船身四周竟徘徊着数个黑衣夜行者,这些黑衣夜行者皆身形矫捷如豹,转瞬中便将元浑围在其中。 张恕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才刚一见元浑,还未及交手,就先大退了一步,随后,在船身渐渐平稳时,飞速一撤,向岸边而去。很快,作乱的船夫艄公也纷纷扑入水中,潜游而逃。 元浑佯装要追,但才出几步,便见好就收,他看着这些来也快去也快的刺客消失不见后,重新回到了船上。 云喜吓得双股战战,只当天王殿下也是那刺客中的一员,他一面情不自禁地要躲去张恕身后,一面又举着从地上捡的木棍壮胆:“你、你是什么人,不许、不许再上前了,我家先可是丞相,丞相你知道吗?” 元浑一时语塞:“你家先既是丞相,你为何不站出来保护他,反而躲在他身后当缩头乌龟?” 云喜微愣,忽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元浑笑着揭开了脸上的汗巾:“你这小子,居然连本王都认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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