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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喜一怔,他不由瞪大眼睛,用手背使劲抹了抹溅入其中的血,这才于黑漆漆的夜幕下看清,助他们脱困的人竟是天王殿下。 “大、大王!”云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张恕作势也要跪,却被元浑一把托住了,天王和声问道:“你可有受伤?” 张恕摇了摇头:“大王为何追至此处,若是被人发现……” “能被谁发现?”元浑把人拉到自己近前,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而后挑眉道,“就连叱奴都不清楚我离开了白塔宫,如此,又有谁能发现我追着你来到了这里?” “大王……”张恕皱起了眉。 而元浑早料到了自家丞相的反应,他还不等人家开口,就先大声嚷嚷了起来:“哎哟,刚刚那伙人似乎是伤到了我的肩膀,丞相,本王的手好疼,你快来给我瞧瞧!” 张恕瞬间变了表情,他忧心忡忡道:“伤了肩膀?可是方才不慎中了箭?” 说着话,他慌忙拿手去摸元浑的双臂。 可天王殿下的双臂依旧坚实有力,上面甚至连丝血迹都不曾有,张恕摸了半天,只摸到了一片卡在衣缝中的小小落叶。 而这时,躺在地上,真正受了伤的云欢呻吟了一声,把关心则乱的张恕拉回了理智之中。 “大王,你不要再胡闹了,还是快回息州吧。”张恕慌张之下松了手,低头去扶云欢。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他:“让我回息州可以,但你得给我讲清楚,单凭你和你身边的这几个草包,该如何平安抵达湟元。” 张恕没说话。 元浑轻哼了一声,抱起胳膊看他:“丞相,你知道方才偷袭你的那伙人是打哪儿来的吗?” 张恕眉心微蹙:“看他们的身形技法不像是中原人,但也不像是如罗人,我怀疑……这些刺客和西王海中的叛军师出同门。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会清楚,我什么时间能行至渡口,并早早等候。” 元浑目光一动,没有否认张恕的话,他说:“既如此,丞相不怕自己还未抵达湟元,就先折戟半路吗?” 张恕无奈一叹:“大王,就算是途中有危险,也不该你来保护臣。此地往东六十余里处乃牟大将军驻兵之所刘堡,若真有需要,我可修书一封,去刘堡请大将军的部从护卫。” 元浑面色一暗:“丞相,你非要赶我走吗?宁愿让牟良的人帮你,也不愿我留在你的身边?” 这话说得张恕里外不是人,毕竟天王殿下刚刚亲手救了他的命,眼下他却要“恩将仇报”,但张恕依旧坚持道:“白塔宫不可一日无主,臣若出了事,于王庭而言无关紧要,可大王您若是……” “谁说无关紧要了?”元浑立刻拔高了声音,“本王不许你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 张恕失笑:“大王,臣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好歹……就当做是体谅臣苦心孤诣谋划了这一切,好吗?” 元浑心知张恕指的是什么,他轻轻一扯嘴角,神色间浮现起了几分自得:“丞相放心,本王不会暴露行踪,让你计划好的事情落空。离开前,我已安排好了王庭的一切,甚至连假扮天王,替我登朝问事的人都选好了。这一路上,我只乔装改扮做丞相的护卫,绝不让旁人察觉,我到底是谁。” “大王……” 张恕的话还没说完,元浑已往脸上一抹,随之露出了一张陌又平平无奇的面孔来。 只听天王殿下笑着说:“怎么样,丞相,你是喜欢长得英俊一些的本王,还是喜欢长得粗犷一些的本王?” 张恕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夜,一行人留在了湟元渡口外的镇子上落脚,元浑做主,待等第二日天亮启程。张恕没得选,只好带着云喜和受了伤的云欢,在镇子上寻了个郎中,安顿休整。 好在云欢伤得不重,简单包扎止血后,伤势便逐渐平稳,张恕心下稍安,不再执意劝导元浑返回息州了。 “大王是何时决定与我一起去湟元的?”客宿中,张恕坐在外间的小几旁,语气平平地说。 元浑还顶着方才捏出的那张脸,看上去略有些无辜:“丞相既不愿我暴露行踪,为何还一口一个‘大王’地叫?” 张恕不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大王到底把谁留在了白塔宫?如今这捏脸换面的本事,又是谁教给你的?” 元浑干笑两声,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他不好意思地回答:“这是顺儿出门游历时,随一江湖侠客学来的本事,我许了他不少好处,他便解囊相授了。” “肃王世子?”张恕大惊失色,“大王您把肃王世子留在白塔宫假扮天王、登朝问事了?” “我……”元浑半句没提到底是谁在“监国”,不料张恕已一下子猜到了真相。 只见丞相大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天王,难得用震骇惊异的语气问道:“大王可还清楚肃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浑紧抿着嘴,不敢回答。 他怎会不清楚元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泼皮顽劣的少年轻则上房揭瓦、重则搅和得王庭上下颠倒,让他去做白塔宫的主人,跟把如罗一族的死存亡弃之不顾有何区别? 张恕不敢相信元浑竟如此草率,他颤巍巍地问:“大王是认真的吗?” 元浑小声回答:“顺儿答应我,绝不胡闹。” 张恕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肃王世子答应您,绝不胡闹?” 元浑硬着头皮,挤出了一个笑容:“丞相是觉得本王做事幼稚草率吗?” 张恕没有回答,低头默默地酌了一盏茶。 元浑继续道:“但自丞相离开,我每夜只要合上眼,就总是心神不宁、难舍难分,想来是这些年从遇到丞相开始,便从未与丞相分离的缘故。若叫我就这么放你去湟元三、四个月,我……我可忍不了。” 张恕皱着眉,不懂元浑这莫名其妙的“难舍难分”到底因何而来。 他只是个臣子,往大了说,是曾与天王殿下同共死过的臣子,可往小了说,也不过是个臣子,是个随时能被人舍弃,旁人看来或许最终会鸟尽弓藏的臣子。 如此,又谈何“难舍难分”呢? “丞相,你就可怜一下本王吧,好不好?”元浑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张恕叹了口气,认命道:“既然都已走到了这一步,那再说什么也无用了,臣只望大王谨慎行事,不要将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是自然。”元浑瞬间露出了笑容,他松了口气,往那小几上一靠,翘起腿说道,“只要丞相不再赶我离开,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恕放下茶盏,仍是一脸愁容:“大王说得轻巧,岂知臣这一路上被多少双眼睛盯着?那日在山台镇驿站,拓跋幢帅好不容易与我演了一场,惹得旁人瞩目,兴许再过几日,闾国开国公的说客就又要追上来挽留了,可如今大王您在此……” “谁说我是大王了?”元浑立马端正坐好,摸着下颌上的短髭说道,“现在我乃丞相座前的一员小小马奴,专为丞相牵马而来,因早年习过武,所以得高壮,恰恰好逼退了渡口上的刺客。你瞧,这怒河刃裹在布里,和策马用的马杖有什么区别?当然,你若不放心,也可称我是那如罗浑派来专门监视你的‘眼睛’,怎么样?” 张恕听他故意自呼蔑称,不由低头笑了一下。 元浑登时双眼一亮,厚着脸皮问道:“丞相,你是不是不我气了?” 张恕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回答:“臣不敢。” 元浑讪然:“丞相有何不敢?平日里本王稍有差池,你便严声厉色地指责,我若不听,你有上百种法子叫我对你百依百顺……” 张恕一脸错愕:“臣平日里……真是这样吗?” 元浑挑眉瞪眼:“那还有假?” 张恕面色一白,旋即起身要跪,嘴中还说:“是臣逾规越矩,冒犯了大王,还请大王恕罪。” 元浑本打算借机撒娇,不承想却真的吓到了张恕,他赶紧慌张着去拉面前这人的手,赔礼道:“丞相言重了,方才……只是说笑而已。” 可张恕的手却依旧冰凉,他垂着双眼,神情间隐含着几分惴惴不安:“臣从前处事多有不周,若真得罪了大王,还请大王看在臣一心为了河西之地和王庭政事上,宽谅臣的冒犯。” 元浑攥着张恕的手,悻悻回答:“本王没放在心上。” 不知这话到底有没有安慰好张恕,但元浑不论如何是不敢再接着往下调笑他了,天王殿下认真道:“待明日过了湟水渡口,就是谷地一带。谷地民风剽悍,草匪横行,这么些年来,湟元太守不曾入王庭朝拜一次,闹出叛军劫粮一事后,干脆装病不出,把烂摊子抛给了乞伏邑。丞相,你可想好该如何应对这些人了吗?” 张恕渐渐平静了下来,少顷后,他回答道:“湟元护军校尉乞伏邑是个庸才,难以镇住手下诸将。先前我有过怀疑,那些叛军手中的兵器是否是因乞伏邑治军不严,以致部下私相倒卖,流入民间的,但后来……曲廷尉说,叛军手中的兵器瞧着像是铁卫营曾用过的样式。” “铁卫营?”元浑心下一紧,赶忙追问,“你怀疑牟良?” 张恕笑了笑:“牟大将军已驻守刘堡一年有余了,其间往来通信、大将军回朝述职、外出平乱都无异象,我相信不会是铁卫营作乱。” 元浑倒是长眉紧皱:“这就奇怪了,铁卫营向来以刀枪剑戟之锋利著称,营中有单独的治署,治署受王庭直接督管,根本没有机会将所铸兵器流入民间。至于牟良的部从,都是当初随你我一起叛出王庭的天王亲信,问题总不会出在他们当中吧?” “所以臣才一心想要去一趟湟元。”张恕语重心长道,“叛军劫掠粮草一事看似简单,但背后却有不少令人琢磨不透的地方。譬如,为何叛军手中的兵器与铁卫营将士所持的过于相似?再譬如……为何那李隼声称,真正的天王殿下另有其人?以及,南闾的细作为何会赶在这个关头涌入王庭?大王,自从出了这事之后,臣心里总觉得不安,就好像……湟元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元浑依旧攥着张恕的手,他认真地点头道:“丞相说得对,过去……是我草率了。这清闲的富贵日子过久了,都把人的骨头过软了,竟察觉不出危险已近在眼前。还好有丞相在,不然,定会酿成大祸。” 听到这话,张恕弯了弯眼角,和声说:“大王怎么还叫臣丞相,方才不是说……要掩人耳目吗?” “掩人……耳目……”元浑先是一窘,而后又眼珠子一转,心中泛起坏水来,他笑吟吟地拉过张恕,贴近了说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叫丞相不妥,和云喜他们一起喊先又太俗套了。张恕,我既要假扮你府上的马奴,不如……等过了渡口,我就管你叫主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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