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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他们,沿着浅浅的溪流,徒步朝山里走。 山里阴冷潮湿,山路坎坷,时不时会叫人摔个狗啃泥。接连行走两天,大家精疲力竭,甚至有人叫山中毒虫咬了,额头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没过多久,便死了。 当天晚上,这些人埋了尸体,便对他拳打脚踢,问他是不是在忽悠他们。 他向他们保证,最迟明天下午,就到地方了。 这些人终于放过了他。 他躺在地上,装作进气少出气多,这些人怕他死了,弄了一碗糖水给他喝,甜滋滋,又没有捆绑他的手脚。 他等到夜深,偷偷爬起来就跑。 肾上激素飙升,他跑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 然而不多时,他们便发现了,暴跳如雷,迅速追来。 但天助他也,就在他跑不动时,天下起了大雨,四下起了雾气,隔着一段距离,即将追到他的两人,跟丢了他。 他藏在树后,偷偷观察他们,在明白无法溜走后,想起不远处的悬崖,心生一计。 他拾起石头,把他们引到崖前,然后放轻脚步,在他们发生的瞬间,扑了过去,伸手一推—— 很轻的一下。 在他印象里面,是很轻的一下。 他把这两个人推下了悬崖,听得回传来的巨大响声,扭身就跑。中途,他听到了脚步声,不知是人的还是什么东西的,一路往前,或许是向前,当时他已经迷失了方向,反正跌跌撞撞,寻到了一个树洞,然后钻了进去…… 黑夜过去,天光乍现—— 顾筠呼吸粗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带着几个锈迹,却依然锋利无比的大刀,手持它的人正是之前被他砸晕的歹徒。 他竟然被烟雾熏晕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那歹徒去而复返,寻到了他。 这个过程很短,不过十多分钟。 全身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顾筠惊吓过度,下意识,像是被激活的破玩具,发出一声极大的叫声。 歹徒耳朵被冲得嗡鸣作响,动作滞住,此刻的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格外清晰,他的头脑刹那之间冷静得不可思议,全身发力,朝左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歹徒回过神来,猛地劈下的大刀。 “死娘们,还敢动!” 顾筠手掌撑地,起身就跑。 对方持刀,穷追不舍。 县衙里头的房屋已经沦为火焰狂欢的地方,时不时掉落物体,或者坍塌一角。 顾筠不敢进去,在院子里头和对方绕,现在,他才发现,有些歹徒已经出去了,不知是迫于火焰威胁还是杀爽了,收手了。 顾筠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比之前,加之院子里头的障碍物多了,他很快就跑不动了。对方的大刀又劈了过来,顾筠拿着菜刀一挡,虎口与手腕均被震得生疼。 他拿不住菜刀,松开了手。 菜刀落地,对方狞笑,大刀再度劈来。 往左一躲,被障碍物绊倒,扭头一看,是具被砍得稀烂的歹徒尸体,尸体旁边丢了一把染血的大刀。 顾筠当即捡起大刀,一脚踹向对方命根子,歹徒捂着裆部,大声嚎叫。 他爬了起来,狠狠踩向对方膝弯,对方嚯得跪下。 他扬起手,一刀砍向对方后颈。 该死的刀!竟然不锋利! 这一刀没能砍断对方脖颈,仅仅砍至对方后颈骨头。剧痛之下,歹徒满腔怒火,一时之间,他忘了伤,一跃而起,提刀就杀。 顾筠正面打不赢对方,连忙躲避,同时使用大刀格挡。 歹徒立刻拿不下他,呼朋唤友,要围杀他。 顾筠的心彻底凉了。他想,他必死无疑。 林岳这个王八蛋,说话不算数,根本没有回来救他! 顾筠以为,对方应该逃出生天了。仅看当时对方能从箭雨之中突围,便知其身怀武功,且武功值不低。这样的人,即便有人追杀,也不会死了。 顾筠得出这个结论,生出怨恨之情。 但随即,情绪低落下去。 怨恨?他是对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怨恨?对方不遵守承诺,只是会失去一个已经吸过他血的小骗子。 顾筠咬住唇瓣,太过用力,以至于唇瓣被咬出几道口子,鲜红血液直淌。 歹徒同伙来到他的身后。 顾筠的眼睛被刀光闪得有些刺痛。 歹徒同伙的刀砍中了他的后背。 顾筠痛得闷哼出声,手上力度一松,歹徒的刀往下压了几分。 坚持片刻,实在坚持不了,或许其中也有心气散了的原因。他松开唇瓣,看着刀从手上坠落,在地上滚上一圈。 世界上的一切声音都从耳边消失。 顾筠等待死亡,正在此刻,宅外传来打斗之声。歹徒和同伙都怔住了,顾筠猛地回了人间,卯足了劲,逃出包围,竖起耳朵,分辨了下打斗之声来源于后门,狠狠心,立刻朝后门跑去。 他跑得太快了,几个歹徒还没从有人救援的消息之中,回过味来,他已经跑到后门。 几人追去,他向兔子一样,窜出了门。 几支羽箭射来,但没有射中他。顾筠清楚看到外面有些人在和围着后门的弓箭手,以及退出县衙的一群歹徒打斗。 场面太混乱了,只有几个弓箭手发现他溜了出来,朝他发箭。 由于众人在打斗,你来我往,时不时碰着他们,故而他们的箭射歪了,没有一支射中顾筠。 顾筠没有心情去看救援人中有没有林岳,不等弓箭手射出第二波箭,凭借以前的经验,拔腿就跑,窜入小巷子里头,接着跑。 城门没有人把守,顾筠一气跑出了县城。 后知后觉,双膝撕裂一般的疼。 后背也一阵阵地抽痛。 他弓起身体,坐了下来,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与寂静。他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像是被什么鬼怪咬住,缓缓地陷入黑暗之中,生出迷茫。 就……就这样跑了?林岳会不会就在救援人员里面?万一对方不知道他逃出来了,非要进去,因此出事了…… 不会的,他不会回来的。 他一个人已经跑了。 顾筠忍着疼痛,站了起来,缓缓挪动脚步,朝城门走去。 回去看看吧。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了。 他这样回去能做什么?给人添麻烦吗?等他这个速度挪回去了,恐怕林岳早死了,指不定救援人员都死了。 林岳不一定去救他了。 顾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理性分析当前状况,还是为了找理由给自己退缩,以便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总之,他走不动了。 他在城门附近寻了一片树林,又在树林里面寻了一个山沟沟,龟缩到里面。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住了他。 他终于敢放松全身肌肉了,脱下里衣,折上两折,草草包住背部伤口,随后穿上外衣,靠着潮湿泥巴铸就的沟壁,闻着泥土的腥味以及树叶腐败的味道,低头揉捏着自己的膝盖。 忽然,一滴液体落了下来。 下雨了? 但是温热的。 顾筠骗不了自己,这是他的眼泪。他再也忍不住了,脑袋埋至膝盖上头,闷声哭了起来。 哭到眼睛疼了,摸索着抓到三根粗细不一的树枝,折成一样长,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哽咽着道: “林岳,你如果活着,你就好好活着,我不怨你没有遵守承诺。” “你死了,你别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冤有头债有主。 “你放心好了,你到了阴曹地府,我找到工作,一定会给你烧好多好多的钱,金元宝也有。 “我给你找个手艺超级好的纸扎师傅,给你烧一堆仆人,烧一座大宅子,烧一个漂亮娘子。” 顾筠说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加严重,眼睛像是进了一瓢沙子,难受极了。 “你还要什么,就给我托梦,但千万不要来找我,我求你了……”
第44章 天昏地暗,林间灌入一海凉气。 顾筠心口又涨又疼,红着眼眶,将捏着的三根树插到土里,睡着了。 . 房东居所,堂屋左侧隔出来的一处暖阁。 不至寒天,暖阁没有放上什么火盆,拉下卷起的布帘,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密闭空间。 里头置有一方桌子,两张凳子,拱小孩子专心读书。 此处没有堆上杂物,又有可以置放东西的地方。为了安全,亦为了方便,朝恹向房东借了此处,点着一盏豆油灯,示意大夫在此给他处理伤口。 宁付派人请得是县城最好的大夫,连带着他的一个学徒,一并带了过来。 朝恹脱了衣服,身上的伤口已经与用来包扎的布条黏在一起,甫一进来,大夫便令学徒除了那些布条。 宁付留下的随行手下姓黄,大家都叫他黄大,他寻了干净的水与软布。 学徒拿起软布,浸入水里,等到湿透,捞起拧得半干,贴到布条上头,迫使伤口与布条之间的血渍等物软化一些,轻手轻脚,立刻撕去布条。 伤口四周颜色不同正常肤色,翻出的血肉鲜红无比,因为血渍等物,看不清肌理。 箭头射入的地方,已经溃烂肿胀起来,幸而毒液价高,且易挥发,敌方考虑性价比,没有往箭头上面抹上毒液,否则此刻他就该毒发身亡。 大夫让学徒将能够擦拭的血渍等物擦拭了,望闻听切,确定没有朝恹伤及内脏,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方如是伤到内脏,他就没有办法了,毕竟医术有限。 大夫拿起火烤过的刀子,划开箭头旁边的皮肤…… 朝恹眉头紧缩,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七厘散虽有止血止痛之效,但并非神药,能够完美止住血液与疼痛,勉勉强强,一半而言。 房东和他的娘子几人站在门口张望。 黄大站到暖阁前头,挡住几人视线,客气但不容拒绝,道:“场面有些血腥,恐怕会吓着孩子了。几位,请去歇着。” 房东闻言,陪出一个笑容,带着家人离开。 “哐当!”箭头被取出,丢到桌上篮子里面。 箭头取出,红到发黑的血液喷涌而出,朝恹闷哼出声,额头直冒冷汗。 大夫对着学徒道:“擦汗。” 学徒忙给他擦汗。 大夫从医箱里面取出麻沸散,撒到伤口上面。学徒立刻递来用沸水煮过的细针与柔韧的桑皮细线,他低下头,缝好伤口,拿给镊子一转,打上死结,命学徒上药包扎,自己则去治理那些大刀砍、割出的伤。 各处伤口处理完毕,大夫累得瘫坐在椅子上面。 学徒把未用完的上好细纱布,放回医箱,也累瘫在椅子上面。 朝恹在黄大的帮助下,换上干净的衣服,向大夫与学徒道谢。 大夫摆手,他接过黄大递来的酬金,道:“小官人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小官人的娘子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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