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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究是绷直着背影离开,吕殊尧关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能喝酒吗?” 何子絮笑着摇摇头:“之前偷偷喝过一口,就一小口。结果,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把我抢回来。” 吕殊尧没说话,何子絮道:“吕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衣冠禽兽?这样欺负压榨一个弱女子。” 吕殊尧说:“她不是弱女子。” “的确,”何子絮大加赞同,“你说的很对,所以她更不应该留在这里。” “留在哪里是她自己的选择,”吕殊尧给他斟了杯温水,“水可以吗?” 何子絮接过了,一饮而尽,喝完才狡黠道:“其实也不是完全可以。” “什么?” “吕公子,你听过逆心毒吗?” ------- 作者有话说:用银针扎合谷穴可以保持清醒,宣宣今夜真的很困了。
第53章 入眠与苏醒 吕殊尧装作不知, 听何子絮继续往下说。 “不知道也寻常,因为世上根本没有这种毒,连名字都是昼昼后来取的。” 何子絮喝了一整盏茶水, 唇角依旧干涸如裂帛,可弧度始终保持着上扬, “此毒一发,人不为人,猪狗不如。” 吕殊尧心间一酸。原书并未详细描写此毒发作时的情状, 如今苦主近在眼前, 现身说法, 总让人心生煎熬。 但他无法走开。 “曾经有一个夏夜,我贪饮了几杯清凉露。”他说,“后来很不幸, 在蝉鸣声声中,我毒发了。” 逆心毒来势汹汹,蛮不讲理, 每一次发作的时间、条件、后果都难以捉摸。它就像个鬼魅的影子, 让人抓拿不住,琢磨不透, 只能被它肆意玩弄。 “那一次毒发的情形史无前例, 好像有两把魔鬼刚刚磨好的刀扎在我体内,一把扎在心肺上,还有一把扎在直肠。” 吕殊尧不太忍心听下去了,可是何子絮正值兴头:“我一直在吐血,一直在吐血,血把我的衣服先染成红色,再染成黑色。昼昼不让我穿素衣, 可我偏喜欢穿。吕公子,你见过鲜血不断不断在白衣上晕开的过程吗?美得堪比丹青水墨。” “……” “能欣赏这种美,我挺高兴的。我同昼昼说,你不要怕啊,你不要怕。她蹲在我身边,面无波澜,一遍遍替我擦拭。我顿时又觉得她太冷漠了,我吐成这样,她不惊不慌,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吕殊尧想象不出陶宣宣哭的样子。 “逆心毒见我太过嚣张不知好歹,发挥了第二把刀的作用。”何子絮笑容变得苦涩了,“它往我的直肠捅了一刀,就像斩断我的神经。后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他讲的这个夏夜,书中没有,所以吕殊尧不知道。 “腥臊味流出了我的身体。” 何子絮忽然颤抖着,闭上了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怔愣的表情。”再睁眼时,他黯淡瞳孔里水波震荡,“我从来没有见到她露出那样害怕无措的表情。那一刻我只想到一件事,要么我死,要么她滚。” "竹马绕青梅,日长纱羊飞。散发乘月凉,竹露滴清响。我记得少时夏夜,她最爱在树下玩华容道,我就躺在旁边的藤椅上持卷等她,直等到睡着。" 那时的夏天灿烂,晚风柔长,陶宣宣拉着何子絮,何子絮守着陶宣宣,他们之间干净纯粹又深厚。 “可是从那次以后,夏夜就不再属于何子絮和陶宣宣了。” 夏夜那样美好难忘,可于他们而言,却无法再是少年模样。 剩下的只有肮脏、羞耻、不堪。 何子絮无法承受,他无法接受。 “我想要她离开我。”他说,“实在不行,我离开她也可以。” 吕殊尧默言许久,想说些什么,可如果无法真的感同身受,说什么都像是幸灾乐祸。 何子絮善解人意,也不为难他答话,话锋转道:“二公子悲天悯人,他是替这熙攘人世受的伤,昼昼说能治好,便一定能治好。吕公子不必担心。” “嗯。” “好了,既是你来寻的我,应当我听你说才对。”他露出抱歉的笑,“实在是除了阿桐,太久没人与我说话。我等死等得好无聊。” 吕殊尧说:“长夜难渡,我也给何少主讲个故事吧。” “洗耳恭听。” “十岁的时候,爹娘感情破裂,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娘亲每日每夜都要同我抱怨控诉,声泪俱下。我为了让爹回心转意,多看我们一眼,用尽了法子,不择手段。” 何子絮说:“比如?” “十一岁,身边很多同伴染了一种病,叫水痘。本质上,这也是一种毒,发作时浑身高热,周身长满脓包,又痛又痒,还不能挠,挠破了会感染出更大的伤口,甚至危及性命。” “我体质还算好,没有被传染,可是听说得了这种病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整夜陪护,我心存侥幸,如果我染上了,说不定爸爸就能回来和妈妈和好了?” 何子絮蹙起了眉。 “要故意感染并不难,我很容易得偿所愿,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要被病毒咬死了,还记得让妈妈给爸爸打电话。哦,就是传音。” 何子絮屏息看着他,轻声问:“后来呢?” “他说在外地,实在赶不回来。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尧尧,你是男子汉,男子汉不会轻易喊痛,也不会靠别人抚慰止痛。” “我意识模糊,应当是气息奄奄地问了他一句,爸爸,如果阿洲叔叔对你说他很痛,你也会不奔向他,不安慰他,不疼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吕一舟才说:“尧尧对不起,爸爸会尽快赶回去。” 电话挂断。无足轻重。 沈芸全程听完,破口大骂,吕殊尧高烧将近四十度,耳朵早已聋了大半,但尖细音调仍旧震痛了他的耳膜。 他痛苦地听了许久,直到再也忍不住:“妈妈……” 他伸手想抓自己,被沈芸按住:“不准挠!” “妈妈,好痒……” 沈芸一手摁着他,另一只手腾出去,继续打电话。他们这一夜通了几十个电话,每一通都在吵架,沈芸喊哑了嗓子,头痛欲裂,想离开吕殊尧的房间。 吕殊尧撑起眼皮:“妈妈……” 沈芸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翻出他的红领巾,把他两只手捆在了床头。 吕殊尧整个人都懵掉了。 “我头很痛。”沈芸说,“妈妈去睡一会儿,一会就回来。你听医生的,不要抓。” 她离开后,过了很久很久。吕殊尧手臂血液逆流不畅,加上一晚上没吃东西,还有药物的副作用,胃里突然犯起了恶心。 “妈妈,我想吐……” 他忍了很久,没有人理他,终于压抑不住,他偏头,却怎么也挪不到床边,最终在枕边呕出一口酸水。 吕殊尧躺在一床涩苦里,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可笑狼狈又耻辱的夜晚。 “所以,用自残自弃设法留住在意的人,这样的事我做过很多。后来我明白,若是真的不爱,任你如何面目全非都不会回头。反过来,若是有情有义,上至青云下尘埃都不会离弃你。对于后面这类人,你的自弃只会让她更加愧疚挂心,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何子絮静了一会,笑道:“栖风渡吕宗主至今未娶,吕公子自小便跟在他身旁长大,这故事是编出来诓我开心的呢。” 吕殊尧便也跟着笑:“是了,我编的。” 吕殊尧架起修长的腿,以肘抵膝,上挑的狗狗眼微眯,有些危险又挑逗地道:“不过,若是也有个人,不惜自甘堕落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 何子絮问:“你也是用这样的故事来哄慰二公子吗?” 吕殊尧一愣,继而失笑:“……没有。我没和他说过这些。” 何子絮指抚杯沿,细长脆弱的眼睫垂下来,说:“我乏了。” “多谢吕公子的温水和故事,今晚同你聊得很开心。”他扬着青白的唇笑起来,“不必去叫她。公子请回吧。” 吕殊尧说:“你睡吧,今夜我不走。” “?” “我刚才说了,”吕殊尧严肃看着他,“你的自弃只会让她更加痛疚难过。” “何子絮,今天想尝试哪一种方法自尽?” 何子絮瞳孔微张,惊讶瞧着他。 苏澈月听到的瓶鸾镇恶念,根本就是何子絮寻死的念头。他无时无刻不受着病痛和自尊的双重折磨,每一天每一天都换着不同的法子,想要去死。 “夜眠丹是她精心研制,能在不伤害你身体的情况下让你彻夜安睡。今夜没有夜眠丹,我想比起丛姑娘,我更适合来守着你。”吕殊尧玩笑道,“现代人熬夜能力比你们强多了。” 何子絮半知不解,青唇微颤着,绝望又阴暗的心思就这样被眼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撕开揭穿。他陡然恼怒,摔了杯子,道:“吕殊尧,你过于无礼了。” 吕殊尧道:“我给丛掌柜付了钱的,就当以钱银换礼节吧。” 何子絮气息起伏,他好像一动情绪心口就会痛,吕殊尧说:“少主怎么死的都好,总不能是被我气死的,那太荒唐了。” 何子絮紧紧皱眉,半晌,狠狠扯过床褥转身躺下。 “你错了,她只会恨我,不会难过。”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吕殊尧收起笑容,望着屋内摇曳灯影,思绪渐散。 一夜风吹无痕。 * 陶宣宣睁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她昨夜实在疲累,在自己房里等着等着,竟然真的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日光扎进眼睛那一刻她血液倒流,猛地站起身时踢翻了凳子。 她近乎是神思无主地跑到了隔壁,抬手要推门,又停了下来。 她闭眼,想深呼吸,可是心很痛,连用力的力气都没有。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好像推开了门,又好像只是看着门自己开了。房间里还点着黄烛,与青天白日格格不入。她颤抖着脚尖走进去。 颀长紫影抄手靠在墙边,被亮光晃了一下视线,倦怠地抬起眼皮。 他一夜未合眼,脸色微白,眼周有些泛青泛红,但仍然有种疏懒破碎的好看。他慢慢才看清来人是谁,疲倦笑了一下,说:“完璧奉还。” 陶宣宣快步到床边,枕上人散着头发,眼帘拢得安详,唇角是放松的,气息起伏很均匀。 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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