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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絮可能很久没有不借外力地、好好地睡过一场觉了。 陶宣宣脸色复杂,看向吕殊尧,吕殊尧一偏头:“不用谢。能削点食宿费吗?” “多管闲事。”陶宣宣说。 “好了,那我走了。”吕殊尧欠伸而出,“二公子还等着我做早餐呢。丛掌柜,方便借厨房一用?” “出门最北那间。”陶宣宣在他背后冷冷淡淡,“吃完带他到西厢药庐找我。” 那太好了。吕殊尧登时不觉得困了,利索给二公子送早点,辰时没过便推着苏澈月过去。 陶宣宣的药庐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她身着黑衫,站在那里像个艳丽强大的女巫,对吕殊尧说:“你出去等。” “……哦。” 他松开握着轮椅后柄的手,立刻又被反拉住了。他惊了一下,低眸看去。 “……二公子?” 苏澈月深眸微漪,看着他,说:“你在这里。” 吕殊尧鬼使神差觉得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无助,紧张,还有依赖。 对吕殊尧这样追着别人讨温情惯了的人来说,有人依赖的感觉,无异于久旱逢霖。 他被他需要。 心里狠狠揉了一下。 抬头看陶宣宣,陶宣宣又是一声冷哼,就算默许了。 她又铺开她那旧针囊,一手好几根,吕殊尧看得发慌:“太、太多了吧……” “再废话就把你赶出去。” 陶宣宣跟玩飞镖似的,隔空凝灵力将医针扫进苏澈月体内,一针一个穴位,吕殊尧看不懂,只见苏澈月阖着眼,白皙面孔上连细小绒毛都在簌簌颤抖。 他额间渗出了汗,吕殊尧很紧张,直接跪坐在轮椅旁边,目不转睛观察他的反应。 “疼不疼?” “别跟他说话。”陶宣宣以灵力加持银针,似乎在刺探他体内的浊气。不一会儿,她便道:“跟我想的没错。” 吕殊尧真想朝她竖大拇指,不愧是修界第一圣手世家! 她摸清了病理,便开始借针为媒,用灵力疏通。医针承受着内外两道力量的抗衡,在苏澈月身上颤动起来。有鬼气从各个穴口冲撞而出,庐内霎时布满沉沉黑雾。 陶宣宣红润面色白了一下,分神出来问:“这些你能解决吗。” “必须可以啊。” 吕殊尧召出湛泉,还没开打,那些血影一见他周身幽蓝紫光,呼啦啦一下全部散开,逃命似的奔出窗外,在乾坤朗朗中消散不见。 ……修为又涨了? 他就坐在苏澈月身边,维持着散发灵力的状态,耐心地等着。 …… 昏光下行,苏澈月睁眼时大汗淋漓。他感受了一下周身经脉,有些发虚,灵力流过血管时有轻微擦痛感。 “别用力呼吸。”陶宣宣背对他,在给何子絮检查身体,“这只是第一次疏通,灵脉还不适应强烈清创,后续再逐渐加大干预程度。下去三个月每日都需来。” 苏澈月说:“多谢。” 他欲抬手行礼,何子絮却低声呼道:“二公子别动。他尚未醒呢。” 苏澈月怔了怔。 他低头,才看到有个人枕在他腿边,闭着眼睛,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幽幽散发着灵芒。 睡着了也没松开他,睡着了也不忘替他赶走阴霾。 “他一夜未合眼,还有精神专注守着你几个时辰。我让人送你回去?” 苏澈月却低声道:“不必。我等他醒。” 陶宣宣点头,先一步出了药庐,何子絮转过脸来,神情带着柔软的艳羡。 “真的很羡慕你,二公子。你是有多幸运,才可以遇见他。” 他们走后,药庐里弥漫着清苦药香,钻进苏澈月鼻尖,混入呼吸,让他喉头微微发紧。 他的手被人十指相扣,连同心脏都仿佛被握住,一下一下迸得很生涩。他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垂着眼睛,去看熟睡中的吕殊尧。 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紧致延伸至脖颈,至锁骨,埋在皮肤下面的道道青脉都流淌着他汹涌的温柔。 他睡得很深,鬓角紧密无间贴着苏澈月腿侧,喉结随着呼吸起落,动得克制而诱惑。 你是有多幸运,才可以遇见他。 苏澈月呆呆看了许久,伸出另一只手,缓慢抚摸上他的眉眼。 吕殊尧眉头轻轻一动,眉丝粗粝扎进苏澈月指腹,再沿骨血横冲直撞一路生长,直抵心脏,最后野蛮而放肆地扎下根来。 猝不及防,又痛又痒,让他在绯红暮色中兵荒马乱得想流泪。 别用力呼吸。 这样心动的时候就不会疼。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下降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吕殊尧眉心皱了皱,没有醒来。 苏澈月看着他,直至夜来临,他不再看得清他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在一片黑暗中,握紧了那只修直冷白的手。
第54章 除夕夜 转眼除夕已至。 何府仆从不多, 大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天陶宣宣给他们全开了假,放他们回家团聚。 北厢后厨只剩吕殊尧和陶宣宣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苏澈月同何子絮坐在廊下,一人坐一把轮椅, 遥遥望去檐外。 瓶鸾镇山挺天碧,山与天之间边界清晰如洗。府中远远便能看见雪覆青岱,被湛蓝苍穹罩在身下, 澄澈耀眼。 何子絮道:“二公子感觉好些了?” 苏澈月专注凝视某处, 闻言看向他:“承蒙少主挂念, 好多了。不知少主如何?” “叫我子絮吧,”何子絮平静地笑着,“我嘛, 一切照旧。” “不要小瞧这四个字,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苏澈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人能胜天, 你和丛姑娘都不必太过悲观。” “我从不认为我悲观。”何子絮看过后厨半敞的窗内, 才发现这是苏澈月方才一直凝看的角度,“昼昼就更不用说。” 苏澈月道:“你们……一起生活很久了吧。” “记不清了, 或许有十年了。”何子絮道:“总之是比你和吕公子要久些。” 苏澈月说, “她从未想过要离开你。” 何子絮顿了顿,笑得有些自嘲意味,“应该说,她从未想过离开我这身伤。” 苏澈月神情疑惑,何子絮说:“二公子,还是那句话,你是有多幸运, 才能遇见吕公子这样的人。”他说,“或许我终其一生,也再看不见有人对我笑得这般从容又宽盈。他相信你会变好,相信你的人你的心你的全部,就像相信他自己会长命百岁一样轻易。” “他是你从天而降的贵人。” “……贵人。”苏澈月咀嚼着这两个字,“物以稀为贵,百不得一的才叫贵人。” 他不想吕殊尧百不得一。 他想和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苏澈月忽然问:“一身是伤,就能留住他吗?” 何子絮颇为意外地看着他,看着他视线复又落回到窗下那道鲜活紫影上。何子絮敛眸低笑,道:“吾府难得来客,我心甚欢。昨夜贪言,给吕公子讲故事,今天便再给二公子讲一个吧。” 苏澈月说:“愿闻其详。” “我生来体弱,六岁便被家里送进陶氏医宗,一直在陶家养身子。” 他何其聪慧,早就知道吕苏找过来的原因,必定是认出丛商就是陶氏遗女,因此大大方方,不作任何掩饰,“我第一次见到昼昼,她穿着青柳色的裙子,坐在她们家医堂小角落里,用人参须作算筹,一个人玩得如痴如醉。” “算筹?” 何子絮说:“很吃惊吧?她出身医修世家,父亲悬壶化仙,她自出世便备受瞩目,人人都默认她会女承父业接棒前行,毕竟灵修界离不开陶家,而陶家离不开她陶宣宣。” “她的前路和理想,好像从出生那刻起便被判定写定了,没有人会问她到底喜欢什么,因为没人想过她会不修医道,就像没人想过太阳有一天会躲懒不升起来一样。” “她十岁那年生辰,我送了她一副七巧图,她很高兴,她说她们家日日熙来攘往,修士们赠的谢礼堆如小山,可这是她收到过最称心意的礼物。” “后来,她的算筹、七巧、华容道都被她父亲翻了出来,他们大吵了一架,昼昼冷着张娃娃脸问她父亲,凭什么她要按他们期望的路来走?她不喜欢医道,她偏喜欢治商之术,她偏要……” “她父亲打断她:‘因为你姓陶,你是我陶仲然的孩子。’” “陶宣宣,你以为你与众不同,命不由天吗?当年又有谁问过我想要什么?我面对那些污血伤口,吐得胃痉挛,那又如何?你祖父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我。你祖父说,世人称颂医者神降,却不知我们技艺越高超,见的生离死别越多,内心越麻木冷漠。对不对呢?也对,毕竟对于陶氏而言,医者仁心,扶伤救世,力求人人万寿龟鹤。为了这个飘渺无及的愿望,连亲生骨肉的感受都可以视之不顾。” “陶宣宣,你自幼性情冷淡,根本就是为医命而生。” “昼昼还是说,我不要。她性子倔强,任由她父亲怎么打怎么罚都不松口。强迫她看医书,她能一把火全烧了;将她关在药庐里断食思过,她能把药引子当饭吃了。” 苏澈月回想如今的陶宣宣,说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又随身带着针囊药丹,对自己和何子絮的病状了如指掌。说她沿袭了医修之道,她又反叛地躲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不因任何人的请求而施以援手。 “后来她是如何妥协的?” 何子絮讲得有些累,面容青白,垂着视线道:“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吕殊尧往汤里撒盐,余光瞥见苏澈月坐在廊下看着他的方向,手紧张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发现陶宣宣正站他身后整理碗筷。 ……他在看陶宣宣吗? 哼呵。男人啊果然都是视觉动物,见到钟情的女子便移不开眼走不动道。 视线这么烫,都影响到他做菜的速度了。 吕殊尧哼哼唧唧,大勺捞汤,冲着窗外就是一嗓子:“开饭了!饱眼福不如饱口福!” 后边的陶宣宣被他吓一跳:“……神经病。” 骂他神经病,等你们成事了就赶着来谢吧,他要坐主桌! 陶宣宣走过来说:“谁惹你了?这么不高兴。” “有吗?我觉得我很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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