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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吕殊尧愈加迷茫,友善而失落地笑道:“昼昼说的没错,你离开是对的。人心似悬日,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没有看清的可能了。希望下次再见,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还有,”他微眨了眨眼,“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子絮’。” 吕殊尧会心:“我会努力。” 他会努力找到救他的办法。 离开何府时他轻装便裹,才发现没有了苏澈月在身旁,他第一次感到路空风凉,风花雪月,尽显多余。 他记起来,自己本就不是个爱上路的人,更不消说冬日鲜有丽景。 还好再来时,会是春天。 吕殊尧长腿一迈,出门左拐,大步流星,然后—— 走丢了。 形如前述,何府幽僻,来时有陶宣宣领路,他只管顾着轮椅脚下,没怎么对路标。 只能硬着头皮,一顿走街串巷,又走到了瓶泪树下。 白日看与夜晚看不同,此树如伞阻断背后苍山雪天,坠满了大大小小青翠欲滴的葫芦果,像伞下流珠一个挨着一个,甸甸如实,风过而不晃。 正月还未过完,树下熙熙攘攘,瓶鸾小镇的人们都趁着佳节吉日聚过来,手捧珍藏了一年半载,才装满眼泪的葫芦果。 排着队再挂回到树上,许下美好祝福或心愿。 人最容易被群体影响,与群体共情,此情此景之下,吕殊尧即使再主张“破除封建迷信”,脚步和眼神还是一齐柔软了下来。 “哥哥!” 吕殊尧低头看去,瘦瘦小小的男孩子,一手拉他袖衣,一手抱着只开口小葫芦,两端系着粗麻绳,里头有泪光莹莹。 “什么事呀?”吕殊尧想蹲不敢蹲,生怕一动作,就引得那葫芦里的无价之水洒漏而出。 “你可以帮我把我的瓶泪挂到树上吗?”小男孩仰着小脸,“我太小了,挂不上。爷爷生着病,爹爹娘亲都不在家,没有人能帮我。” 吕殊尧一听,心里不是滋味,问他:“如果我帮你挂,你的愿望会不会就不灵了?” 小男孩信之凿凿,“不会的,我每次藏眼泪都来这里,瓶泪娘娘会记得我,一定会记得我。” 吕殊尧轻轻抬手,摸摸他脑袋:“好,哥哥帮你挂。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以后每次再来装眼泪,记得回家泡个热汤,好好睡一觉。” 小男孩问:“为什么?” “因为……瓶泪娘娘喜欢到梦里去看香喷喷的小人,她会记你记得更清楚。” “我知道了!”他连连点头,举起他的葫芦,“哥哥,给你!” 吕殊尧小心接过,手掌盖住瓶口,脚下一点,腾空上树。 他在密密麻麻的瓶泪里找了个不那么逼仄的位置,低头问:“这里可不可以?” “可以哥哥!” 吕殊尧手脚麻利,将葫芦口两边的麻绳牢牢系在枝干上。 不经意间瞥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小字:希望爷爷早日起床,爹娘早日回来,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吃光我做的饭。小锦儿。 “好了。”吕殊尧轻声说。 “好俊的公子,外面来的吧?” 吕殊尧循声,在他右上方还挂着个英气的中年男人,皮肤被瓶鸾的终年高阳晒得通红:“你长得好看,瞧着贵气,功夫也好,这样的人也会有实现不了的心愿吗?” 吕殊尧赧然:“其实——” “劳驾往旁让去一让,我好下去。” 吕殊尧应了一声,侧身一转,坐到更远些的粗干上。 “多谢!等芸娘带我儿子回来了,请你到我家吃饭!我儿子现在应当和你一样大啦,也应当和你一样俊俏……” 吕殊尧礼貌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架着长腿,往一旁张望。 忽然间,他愣住了。 一行瓶泪坠在他身旁,错落有致,翠翠郁郁,被冬日的太阳漫照生光,有些刺眼。 ……是看错了吗? 他心受撼动,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另一边,依旧是一样的瓶泪,一样的字迹,一样的愿言。 一样的名字。 前后左右,新新旧旧。 ——期子絮千岁,无岁不逢春。 陶宣宣。 ------- 作者有话说:想多了,根本不可能挨得到两个月(bushi “无岁不逢春”出自晚唐诗人李远的《翦彩》。
第66章 异地了(一) 冬雨一连下了几日, 栖风渡紧闭的宗门忽然被打开,迎进来一个紫气氤氲的俊俏公子。 “宗主……宗主!”吕轻松正于大殿处理事宜,小弟子欣然来报:“师兄回来了!” 吕轻松立刻站了起来:“阿尧回来了?” 吕殊尧一进庐州, 就淋了一身的雨。路上没什么人,他连个借伞的去处都没有, 只能沿着屋檐慢慢走回来。 每走过一个转角,都会想起幻境里的苏澈月,拉着他的手, 跑过不知道多少个街巷, 给他找到最宽敞最干净的檐下。 在永远不存在又永远存在的幻梦里, 给了他一场盛大的庇护。 于是走回到栖风渡时,一身沾湿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 他往殿里走,正逢迎面而来的吕轻松, 腋下夹一把竹伞。 吕殊尧动了动唇,一别数日,“父亲”这个称呼再次不习惯叫出口。 吕轻松目色浊红, 啪地将伞撑开, 遮住他,先他一步开口:“怎的回来不提前传音?”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吕殊尧讷然看着头上崭新的伞, 雨声滴答打在上面,碧水青竹,合奏出空灵之音。 “这伞……” 修真之人风雨雷电不惧,从不打伞,更不会在宗里备伞。 “哦,是澈月说你此番在外,突然不喜下雨。庐州多雨, 因而为父命人提前备了些。” 吕殊尧更懵:“澈月?” 吕轻松莫名老脸一红:“以前是叫二公子,可如今你们……澈月在信里也是这般自称的。” “信??什么信??” 怎么他每说一句信息量都那么大?? “你不在的日子,澈月偶尔会写信到庐州,替你报平安。”说到这里,吕轻松怨声道:“你离家这么久,信也不写一封,传音又时常联系不上,全靠你夫君……” 吕殊尧:“停!打住。父亲,他写信,都跟你说什么?” 吕轻松回忆道:“大部分是说你的近况,是否喜乐,是否平安,再问一问庐州安好。” “他没斥问恶鬼炼狱的事?” 吕轻松痛心叹气:“此事确凿是吕家对不住澈月,可他不仅没有追究,连提都未曾提过。” “他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写信的?” “大概是小年夜之后。” 那就是狸鬼事件后。狸鬼事件后……苏澈月就渐渐地不怪他了? 那他在常徊尘幻境里,还说“你们吕家让我成了个笑话”这样重的话,一度让吕殊尧想起来就觉得愧疚,难过,不敢过分靠近亲近他。 “就是有几封,看不太明白。你既然回来了,为父带你看看?” 看不明白? 吕殊尧跟着父亲走回大殿,那些信就压在吕轻松处理事务的桌案上,以便他时不时可以翻出来重温。 “就是这些。” 吕殊尧一展开信便笑了。 密密麻麻的黑点,用很少的灵力凝出细微凸起,是盲文。 他手触上不算顺滑的纸面,上头似乎还留有落笔之人的气味和温度。 “致吕宗主: 见信安。 这封信您也许看不明白,盖因澈月如今无法视物。写下的字,是殊尧几日前教我的,火星文。 虽然看不见,但因我们即将离开阳朔,前往淮陵,澈月想需要提前向您告明,免您担忧。 殊尧说世上无人能读火星文,我不信,他应当是诓我,在宗里就时常欺我骗我。庐州当有高人,或能解读此信。望宗主放心,我们一切平安。 保重身体,万事顺遂。 澈月亲笔” 内容简洁冷清,是苏澈月一贯的风格。 但又有哪里很不一样。 比如,苏澈月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他“殊尧”。 再比如,“在宗里就时常欺我骗我”,怎么有一种妻子向夫家撒娇告状的既视感…… 而且。 从他能写下自己的名字来看,他是会用盲文拼“吕殊尧”三个字的。 明明那天晚上教他,说什么也不肯拼。 真是个傲娇鬼。 吕殊尧注意力都专注在信上,没发现吕轻松在一旁看着他,也笑得很欣慰。 “阿尧少时不爱笑,其实笑起来多好看啊。” 吕殊尧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收了笑,又捡起另一封。 是刚进灼华宫写的,估计是拜托沁竹想办法送出来的。 “致吕宗主: 见信安。 这封信依然是火星文。澈月无用,尚未复明。 我与他已至淮陵,这里让我想起当初应允与吕家订婚的缘由。如今想来实在草率,幸而中道有变,否则将误吕姑娘一生无可挽回。期您原谅。 淮陵灵秀如诗画,我与他皆平安。 保重身体,万事顺遂。 澈月亲笔。” 当时明明就被困在灼华宫,哪来的诗画平安。真是报喜不报忧。 还有。 什么叫“幸而有变,否则将误吕姑娘一生”。 难道换成自己替嫁,他就不觉得耽误自己一生了? 双标苏澈月。 这封信没写吕殊尧的名字,全篇都用“他”来指代自己,吕殊尧第一遍读还觉得不礼貌,再读一遍想抱怨的时候…… 发现“他”都是和“我”连在一起的。 我与他。 怎么觉得有点黏糊、有点暧昧呢。 “看好了没有?”吕轻松笑盈盈的,经久未见养子那点眼泪早就不见踪影,“你们夫妻秘语闺房之乐,能不能让为父也高兴高兴?” “哪里来的……什么,父亲别乱说了。”吕殊尧把信折好,“我就是代替姑姑去照顾好二公子。等他好起来,婚约就不存在了。” 吕轻松打量着他:“你真的这么想?” “嗯,对。” “那这次,他怎么没与你一起回来?” 吕殊尧道:“他在治伤,治好了我会去接他。” 吕轻松眼中一亮:“你找到办法治好他的五感和腿了?” 吕殊尧点点头,吕轻松禁不住老泪纵横,“好,好啊……如此一来,吕家欠苏家的,总算能还上零星半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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