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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快点,快点……呜呜,我不问你要熊了,宁蓝,你别这样……” 刘思思的异常出乎庄非衍意料,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村医在两人的注视下,咬紧牙,把门把手拽得紧紧的。 他磨磨齿关:“……十万。” 李村医狮子大开口,恶狠狠对庄非衍说:“一分都不能少!” 庄非衍面无波澜:“好。” 他顶开门,抱着宁蓝撞了进去,把宁蓝放到病床上。 李村医说话算话,转头去药柜里翻小儿退烧药,一行人安置好宁蓝,庄非衍手不方便,几名工作人员接力帮宁蓝拧帕子降温。 “他吃晚饭了吗?”庄非衍忽然问。 刘思思愣了一下,本能回答:“没有。”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捂住嘴,匆匆跑开。 庄非衍静下心,重新想这一下午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 刘思思对宁蓝上心至此。 一定有原因。 他不太信这小女孩是没来由良心发现,专门要跑过来救宁蓝。 刘思思不算很坏,却也没好到那个程度。 不过她的事情不重要了。 庄非衍目光落在宁蓝身上。 生了病。 那张小脸更可怜了。 本就不多的几两肉彻底消失不见,皮就像直接贴着骨头,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孩子,也没有冷眼旁观对方淋雨的道理。 世界上会有很多好心人,撑着伞、打报警电话、把小孩牵进商场。 烂透了。 这地方烂透了,贫穷和疾病是把人变得最穷凶恶极的猛兽,偏偏这两样东西又病毒一样蔓延,谁都阻止不了。 庄非衍又有点想抽烟。 当初他十六岁,他妈把他送来石头村,一个月庄非衍没能沉心静气,没能学会什么,这辈子反倒是像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在耳边炸得乒铃乓啷。 总得要做点什么吧,又能够做点什么呢? 其实当年受庄序秋指使,被找来偷他平安扣那小孩,眼里也很喜欢他。 但他死活咬着牙,说从来没见过,和宁蓝被扣上的罪名差不多。世界就这样以荒谬不可思议的姿态融合,大差不差,又相去甚远。 他能想出的区别,约莫就是宁蓝当真无辜,而那个孩子家里拿到了一千块。 一千块。 庄非衍后来调查出这个数额,滑稽可笑,五味杂陈。 一千块就给他的名声交易了,说千道万,在这个远离他认知与世界的村子里,他也只值一千块。 庄家有多少个一千块呢,又能做多少事呢……庄非衍有点疲乏,悯然地看看宁蓝,手指尖摸摸宁蓝的脸。 ……小孩。 笨流浪猫。 可怜。 庄非衍忽地想到刘思思,转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刘思思的踪影。 刘思思一溜烟儿,就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 李村医的家里,刘思思熟门熟路,趁所有人都在前边儿,溜到了李村医家卧室里。 她听到了。 十万块,那可是十万块!李村医真敢狮子大开口。 刘思思被巨大的愧疚感裹挟,做点什么吧,她应该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刘思思扒着门框,偷看到床上有人。 “徐奶奶。”刘思思敲敲门,“哒哒哒”跑进去。 李村医的妈妈姓徐,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些是刘思思听村里老人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徐奶奶是石头村里唯一对宁蓝上心的人了! 而且,徐奶奶是李村医他妈。 气死李村医。 徐素芬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思思,是你啊……” 她前些年中风,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梗死,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床上下不来,这些年吃药、锻炼……慢慢才能拄着拐杖,下地活动两圈。 年纪大了,徐素芬对这些也看得很开,像她这个年纪,不大不小,村里有的老人还没活到她这么久呢。 除了行动不便,身子骨倒也还行,再躺几年不是问题,就当又多挣几年。 徐素芬努力从床上翻了个身,刘思思赶忙来扶她。 徐素芬道:“我听到外面在吵啦,你家有人生病了,来看病?外头刮风下雨的,不要淋湿了。” “没有呢。”刘思思扶着她坐起来,“我家没有人生病,是宁蓝生病了,找李叔叔治他。” 徐素芬一怔:“啊,蓝娃娃咋啦,好久没去看他,我儿给他吃药了不?有没有好点?” 徐素芬一直有在救助宁蓝。 她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然而这么一个老太太,又能做得了多少?中风后更是门都出不了,她儿子也愈发不待见宁蓝。 徐素芬每次都骂李村医,说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叫他不要老对宁蓝戴有色眼镜,但终究身体不好,管不住那么多。 刘思思道:“吃药啦,李叔叔还给他喝葡萄糖,但是。” 她话音一转,夸张地说,“李叔叔说要收十万块!一分钱都不能少,不然,就毒死宁蓝!” “什么!”徐素芬惊怒地听着她,手在床榻上拍起来,“他怎么不要一百万、一千万、把我这条命也要走了!他老爹的,要不要脸?” 刘思思牙痒痒地扶着徐素芬,心想对对,对对对,不准让宁蓝和庄非衍莫名其妙花出去十万块,那也太罪大恶极了。 她心满意足地挑拨得徐素芬巴不得拿拐杖抽自己儿子,正要再说话,突然看到门外一个人影,欻地闭上嘴,差点咬着舌头,心惊胆战地看着来人。 庄非衍敲敲门,从门口走进来,对刘思思说:“我有话问你。” …… 宁蓝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陌生一片,旁边还有高耸的输液架,不知道挂着什么。 脑袋晕乎乎,他张张嘴,想说话,可嗓子眼儿像被油糊住了,又疼,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动静。 看到他醒来,最高兴的竟然是刘思思。 刘思思一把鼻涕一把泪,俨然是痛哭流涕过。 刘思思一把拽住宁蓝的手:“呜、呜呜呜!宁蓝,你,你醒了……太好了我不会坐牢了,呜呜呜对不起!” “?”宁蓝混沌不清的脑子清醒了大半,无助地盯着刘思思,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种话。 刘思思的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下来,嚎啕:“我真的错了,是我把玉弄坏了,我、我不敢说……我不该看着你一直受罚,呜呜,是我摔坏的,真的对不起。” 庄非衍在旁边看着,等刘思思道完歉,才慢慢走过来,摸摸宁蓝脑袋。 他逮到刘思思实在很简单。 这小女孩有点小聪明,但不够看,所作所为所有事都和之前有些割裂,何况庄非衍还有前后两辈子的记忆。 在徐素芬的卧室发现刘思思,庄非衍也没费什么功夫,就让这心理防线脆弱的小女孩老实交代了一切真相。 张翠淑骗她那是宁蓝妈妈的遗物。 刘思思一气之下就给宁蓝砸了,谁知还没等她考虑清楚怎么跟宁蓝道歉,突然就得知噩耗,东西是庄非衍的。 刘思思自然不敢坦白。 虽然按照她此前的性格风格,如果那东西真是宁蓝妈妈的遗物,大概她最终也不会向宁蓝告知道歉就是了。 好在庄非衍对她进行了一通爱与正义的教育。 刘思思现在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彻底痛改前非,一棵歪七八扭的小苗总算回到应有的生长方向。 宁蓝静静地听刘思思说,呼吸轻浅,抬眸望了望庄非衍。 他知道,肯定是哥哥,才会让他得到清白。 刘思思抽抽嗒嗒,听到宁蓝说:“那东西怎么办呢?摔碎了,哥哥没有了。” 刘思思话音一顿,埋着头又想哭了。 呜……是啊,好贵好贵,庄非衍十万块都随便给得出来,那个玉应该也超级贵吧。 她还是完了。 庄非衍坐在宁蓝身边,扫了眼刘思思,确定真从刘思思的眼中看见了诚心实意的忏悔。 他低哼了下:“算了。” 宁蓝憋了半天,说出来这么一句屁话。 其实下意识反应是这句,庄非衍就知道他善良得可怜,近乎到了可恨。 宁蓝只在想他怎么办,完全没想过恨刘思思,怪刘思思。 怎么这样。 怎么这样呢……? 被欺负了也不会反抗,说要做坏小孩,说自己干坏事,实际一点獠牙也学不会露出来,白得像张纸。 “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没了算了。”庄非衍心境复杂,“你醒了好点吗?带你去医院。” 话题转变突兀,刘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蓦然瞪大眼。 宁蓝也呆愣愣的,望着庄非衍。 “你们两个要做朋友,对不对?”庄非衍耐心说,他转向刘思思,“宁蓝本来给你买了小熊玩具,但是你犯错了,那个玩具就不送给你,抵了,行不行?” “……!”刘思思点头如捣蒜,这一刻宁蓝和庄非衍简直在她面前闪闪发光,“我、我……对不起宁蓝!我会送你其他礼物的,那个不值钱。” 庄非衍:“……” 宁蓝倒是不介意,视线惊讶地在庄非衍和刘思思之间游移。 “哥哥……”宁蓝叫,“真的没关系吗,是不是,对不起你……” “?”庄非衍不料想他心思会敏感到这般程度。 他对宁蓝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了,宁蓝是一只很可怜又有点可爱的窝囊小猫,内耗、负罪感强烈,庄非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成这个性,又是怎么成为以后那样的。 他顺着宁蓝头发,摸下去:“不会,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不要想很多,哥哥总照顾你的,好不好?” 宁蓝被摸得在他手底下蹭蹭,垂下眼。 哥哥。 哥哥。 他破涕为笑,露出绵绵的,温吞的笑容:“嗯……!” 徐素芬坐在人群后,看着众人举措,忽然有些意动。 李村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唯唯诺诺杵在她身边,想来也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去叫他妈。 原本徐素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咋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就是给宁蓝轰出去了,他妈也不会晓得。 徐素芬出来,骂他是不是掉钱眼儿了,怎么说得出来十万这种数字?李村医愤怒不忿,和她据理力争,说也不过是想她多活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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