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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小池笑道：“阿爷，璟哥儿怎么会欺负我呢，我俩的关系可好了。” 裴家大伯也笑着道：“爹你不知道，现在璟哥儿对小池可亲厚了。前天小池不小心歪倒脚，要不是小池拦着，璟哥儿就带小池去府县看大夫了。” “是吗。”旱烟的烟气遮住了裴老头的眼睛，“璟哥儿和他爹一样，向来是个心里有主意，他不欺负小池就好。” 裴璟垂眸，假装听不懂裴老头暗里挑拨的话。心想看来最近阿爷阿奶和三叔家很缺钱，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供大孙子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如今丝毫不见回报，一年八吊钱的束脩费往立马扔着，对于农户人家来说确实吃力。 几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前面传来锣鼓声。 裴璟抬头看去，见裴里正手里拿着一个铜锣。 裴里正：“安静，安静！” 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裴里正这才继续说话。 “县太爷爱民如子，看咱们老百姓日子过得穷苦，他老人家不忍心 ，要给咱们一户人家放六亩田。今天，几位官老爷特意从县衙过来查咱们村现有多少户。所有人现在都站在南边去，点到名字的人家站出来，让官爷们看过了就站北边。” 经过裴里正一段简单明了的话叙述，所有人都站到了南边。 裴里正站在大槐树下，手里拿着裴家村的户籍黄册，开始念名字。 在裴里正旁边，县衙来人中的蓝衣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本黄册。 “裴麦茬家。” “着呢！”一个中年汉子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走出来，“是我，是我。” 裴里正，“不用磕头，站那里，让官老爷见见。” 说着裴里正就对旁边的蓝衣男人道：“您看这样行吗？” 蓝衣男子点点头，“下一户。” … 裴里正点名点的很快，裴璟在下面看着台上，在彻底看清蓝衣男人的脸之后，裴璟微微一愣，这人原身曾经见过。 原身有在县衙做县丞的经历，因此裴璟从原身记忆中大概了解了一个普通县衙的基本情况。 在通常情况下，普通县衙有朝廷编制的官员数量超不过十位，其中核心官只有四个，正七品的县令；正八品县丞；正九品主簿；九品典史。 其他的就是税官、钱粮官、县教喻、巡检官等，再次一等的只能被称为“吏”。 而前面的蓝衣男人就是县衙中的“县吏”。 裴里正：“裴璟家。” 裴璟听到自己的名字，带着陶小池走出去。 裴里正朝旁边人道：“裴璟家如今就两个人，他爹裴二狗前段时间没了。” 裴璟朝上微微俯身拱手行礼，陶小池也跟着裴璟做动作。 蓝衣男人看见后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朝裴璟和陶小池颔首。 很快裴家村的户数重新得到确定，村里有些户分到了田，有人户没分田，但穿官差服的人在上面站着，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闹事。 在确定完户数之后，蓝衣男人对裴里正道：“我会把裴家村的户数上报给堂尊大人，届时县衙会按照裴家村如今的户数，在村子周围选定一片空地给裴家村授田。”堂尊是下属对县令的尊称。 裴里正连忙道谢，“那就麻烦官爷了，不知县衙多久才能把地选出来。” “如今正临秋收，估计得等到秋收之后。” “好，好，秋收之后好啊。等秋收之后把粮食种上，家家户户也都闲了，正好能腾出手开荒。”说着裴里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只不过，我还是想问官爷一声，为何刚刚官爷没有为几户人家授田。” 在裴里正和对方交谈的时候，下方很多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在听到裴里正这句话后，刚刚没得到授田资格的几户人家尤其想知道原因。 蓝衣男人明白裴里正的意思，他转头看向下方的村民，微微提高音量。 “郑大人到泗安县任职后，感叹百姓生活艰辛，大人于心不忍，下令为百姓授田。可大人担心匆忙授田会导致田地浪费，更担心授田之后会导致有田者手中更有田，无田者手中更无田。 因此又定下三不授，财多丰食者不授，田地过多者不授，家中无壮者不授。至于我为什么不给做木工的那户人家授田……” 裴家村张木工紧张看着县衙里的老爷。 “那是因为木工是匠户，朝廷规定，匠户不许授田。” 张木工听到这里彻底死心，不授就不授吧，好歹他还有手艺活能养家糊活。 裴里正这才反应过来朝廷还有这种规定，“哎呀，您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这一茬，多谢官爷提醒，否则老朽我可是要犯朝廷律法了。” “哪里哪里。” 上面开始商业吹捧，下面村民们一阵交头接耳。 原来朝廷还有这种规定，有人说既然张木工不能种田，为什么他家现在有田。 随即就有人解释，说这张木工是入赘到裴家村的，他是匠籍，可他媳妇不是，他家现在种的田都是当初他岳父留下的。 人群中，裴三河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嘟囔的道：“既然张木工有木工手艺人不能授田，陶小池有酿醋手艺，凭什么他就能分田？” 裴大伯皱眉，“老三，闭嘴。”现在正是分田的时候，老三这么嚷嚷万一把陶小池快到手的田弄丢了怎么办？ 裴三河撇嘴十分不服气，“我又没瞎说。” 一旁的陈银花听到这话心思逐渐活络起来。 自从那天陶小池和裴璟让她丢了那么大的脸，她就彻底记恨上了那俩小兔崽子，没爹没娘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在她面前横，今天她说什么也得出口气。 陶小池不是夸下海口说要供裴璟读书吗？她到要看看，陶小池得不到这六亩田，还怎么供裴璟读书。 “谁瞎说了！三河说的是实话！”陈银花提高嗓门喊，“大哥，你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你想欺瞒官爷，我们可不想。” 裴大力没想到陈银花会突然嚷嚷起来，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要小声，我又没做亏心事。” 这边的吵闹果然引起了前方的注意。 “怎么了？那边发生了什么？” … 看着下方的陈银花，裴里正的脸色铁青。 “陈银花，这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官爷们今天是来分田地，还不快点下去，小心官员们治你的罪！” 其实，陈银花在脑子一热站出来之后就怕了，但现在已经这样了，况且她这还当着全村人的面。 陈银花咬牙直接跪下，“官爷，我说的都是实话，那陶小池有做醋的手艺，他做买卖赚钱，他是匠户…他家就不应该分田。” 裴里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官爷，“这……” 蓝衣男人饶有兴致的问：“谁是陶小池？” 陶小池在三婶开始嚷嚷的时候便直觉不好，后面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如今听到县衙的官爷叫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微微颤抖，不行，绝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璟哥儿。 突然陶小池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他下意识转头就见裴璟安抚般的朝自己笑了笑。 “没关系，不用怕。”裴璟低声对陶小池道。 然后在陶小池震惊的目光中，裴璟拉着陶小池走出人群，站了出来。 说实话，裴璟并没有想到陈银花会突然蹦出来指认陶小池是匠籍。 大周朝的户籍制度是朝廷初立是时划分的，如今已经成型，从没有发生过普通人户籍转变的事，陈银花如今对小池的指控，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不过陈银花既然跳出来了，裴璟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而且裴璟知道，原身曾经见过那个蓝衣男人。 裴璟收回思绪，“见过几位官爷，小子名叫裴璟，这是我哥哥陶小池。” “哦？你们兄弟不是一个姓？” 在刚刚查户数的时候蓝衣男人便对裴璟有印象，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个叫裴璟的小子，应该是个读书人。 裴璟道：“回官爷，小池是我养兄。” “有人说他是匠户。” “大人，此事并不属实。”裴璟先微微俯身拱手，然后站直，他虽然身着布衣，但脊背挺拔，说话的声音也不急不缓，整个人镇定自若。 “所谓匠户，乃是被朝廷编入匠籍者，与民户、军户并列。大周律法规定，匠户世代承袭，不得脱籍或分户，而我裴姓人家因几代人躬耕田野，深耕易耨，虽是茅檐草舍，但好在合家团圆其乐，这才被朝廷划为民户一类，这些年纳田税交田赋我们也不敢有丝毫推迟。至于陶小池，他是被我父亲买来的儿子，籍契乃是重新从县衙补办，由县衙多位审办籍册的老爷们看过之后把他分编到民户当中，他身世清白，绝不是匠户。” 见裴璟竟然说到大周律法，台上的官吏们的表情逐渐正色，而原本略显焦急的裴里正表情渐缓。 陈银花刚想再说什么，同时听见裴璟说“小池确实把自己做的醋拿出去卖。” 陈银花闭上嘴，心中暗笑裴璟傻，他这不是上赶着自己揭自己的短吗。 裴璟：“小池确实把做的醋拿出去卖。但会做小买卖不等于是匠籍，就如同农户在家腌制咸鸭蛋或者做了豆腐拿去集市上卖一样。民户乃是耕种田地并缴纳赋税之人，我们兄弟二人在家顺四时劳作，按律法缴税，做到了民户该做的事，我们为何不是民籍？” 蓝衣男人看着裴璟，然后笑道：“不错，能做到民户做的一切，那就是民户。” 他们这次来裴家村，是来确定准确户籍数的，没时间给人重新分户籍。 而且蓝人男人倒是觉得这个叫裴璟的少年辩论的极好，地上那个妇人原本是想说酿醋是匠人才有的手艺，陶小池会酿醋，所以他应该是匠籍。 但裴璟却把酿醋和农家腌制鸭蛋磨豆腐化为了等同，又巧妙的把话题转到了买卖上，后面更是点明当初朝廷对民户划分，说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民户。 这是世间上做小生意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随便一个做小买卖的人都是匠籍？ 裴璟继续道：“《尚书》有言：农用八政，食为政首。其中“食”特指农业，农业乃立国之根本。县令大人给民户受田，诸位官爷又不辞辛苦逐一比对各村户数，此番举措上报效朝廷，下关爱百姓。相比而来，小子虽是读书人，却百无一用矣。” 听闻裴璟这句话，蓝衣男人眉头一挑，上下打量裴璟，这世间上的大部分人都喜欢听好话，就连他也不例外。 眼前这少年，既有读书人的学问，又不失圆滑世故，就连奉承话都说的这么好，不仅夸了县令大人，就连他们这些在县衙跑腿的小喽啰都夸到了。 还有，裴璟从站出来为止，从没看过那告状妇人一样，也没有和对方争辩什么，从头到尾气定神闲，说话有理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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