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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璟的目光好似失焦，又好似在看远方，“权利不应滥用，而是应该把权利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三人在听到裴璟的这句话后，通通身体一震，齐齐抬头看向裴璟。 沈君阳若有所思，季概心有所感，郑茂则是苦笑出声。 郑茂：“璟弟，今日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外头说。” 裴璟点头，“我懂。” 郑茂欲言又止，“唉，你明白就好。” 良久后，可能的一时间接触的信息太多，沈君阳的关注点发生偏离，他很奇怪的看向裴璟。 “没想到璟兄弟你竟然学的是荀子的学说。” 荀子春秋时期有名的大儒，可这一位儒家学者却教出了两位著名的法家学生——韩非和李斯。 但因前朝理学兴起，荀子的思想与理学格格不入，因此荀子思想逐渐被主流文人抛弃。 裴璟眉头挑挑，“君阳兄似乎也不是世俗中的儒家学子。” 沈君阳如今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坐到凳子上，甩了甩袖子，十分自然的道：“在下永康学派。” 永康学派起始于宋朝，讲究“经世致用、义利双行”，强调实践效用与功利价值并重，反对空谈道德性命。 这么久以来，裴璟观察沈君阳的言行举止就发现对方不可能是贫民学子，很可能是寒门出身。 贫民学子和寒门学子虽然听起来差不多，但本质上却天差地别，寒门的祖上往往都是氏族阶级，但贫民就是贫民。 季概听不懂裴璟和沈君阳口中的暗语，郑茂在屋里完全坐不住想要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郑茂：“你们先聊着，我出去打听打听，看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还有京城那边的动向。” 沈君阳笑着看向郑茂，“郑兄，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家对京城的动向那么清楚，你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吧？” 郑茂嘴角一抽，“什么不是一般人？我自小就在泗安县生活。” 沈君阳一脸的不相信。 郑茂无奈的拱了拱手，“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实在是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祖上曾经在前朝做过官，所以家族比较兴旺一些，但我们这一支是旁系。如今家中又有些远亲在朝堂担些职务，我家这才对京城的消息了解一些。” 裴璟道：“郑兄，深藏不露啊。” 郑茂挥挥袖子往外走，“什么深藏不露啊，你们等着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等郑茂走了之后，季概这才反应过来，他看向裴璟，“原来只有咱们两个人是贫民啊。” 沈君阳嘴角一抽，“可别，我家的日子也很贫苦。” 说完之后，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竟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间，房间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沈君阳拿出纸笔，开始请教裴璟关于律法方面的事。 于是裴璟就把自己前世的律法讲给沈君阳听，但裴璟毕竟不是学法律的，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大概框架，再换成自己的语言讲出来。 但仅仅是框架，已经让如今的沈君阳受益无穷。 …… 结果和裴璟事先说的一样，皇上亲派的调查官突然被下狱斩首，得到消息的四人坐在号舍内的圆桌上久久不言。 春雷炸响，细雨连绵。 沈君阳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面前连绵不绝的细雨，神色难辨。 季概苦笑，“我说句实话，你们几个可别笑话我。” 沈君阳道：“季兄弟但说无妨。” 季概长叹一口气，“咱们还未入官场，我如今却对官场害怕了。” 郑茂笑着一手揽住季概的肩膀，“谁不害怕？别说咱们了，现在整个官场都是人人自危。” 沈君阳背对着众人道：“那…你们还想做官吗？” “当然。” “为什么不？” “要做官。” 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沈君阳转身看向几位同窗，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裴璟一手按着眉心，“做官还是得做的，这年头做官保不住命，当小老百姓更保不住命。” 季概：“话糙理不糙。” 郑茂以前一直觉得只有自己不靠谱，但这些日子他突然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靠谱多了？ “你们说话委婉些。”郑茂忍不住提醒。 裴璟和季概对视一眼同时耸了耸肩膀。 沈君阳永远则是一腔热血，只见他一手攥着拳头，声音铿锵有力地说：“咱们是得做官，如今，官场上魑魅魍魉，贪官横行其道，咱们只有进去才能改变官场上，否则永远都是小人在上，君子在下。” 郑茂鼓掌，“沈兄说的对，咱们就应该要有这种心。” 裴璟起身站起来，拿起一旁自己收拾好的包袱，今天是一个月一次回家的日子。 “那我就先走了，小池哥估计要来接我了。” 众人：…… 裴璟道：“怎么？我总不能假期也不回去吧，有什么事派人去给我传话。” 裴璟挥挥衣袖利落的离开，没有管其他人的怒目而视。 走到学堂门口，裴璟就看见陶小池站在骡车旁边等自己。 裴璟步伐轻快地走上前，“小池哥。” 陶小池上下打量了打量裴璟，“走吧，我买了些羊肉，咱们回家吃羊肉锅子。” “好啊。”裴璟上车。 陶小池驾驶骡车，“对了，我听说前一段时间有米粮富户联合去京城告状去了。” 裴璟点头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陶小池。 陶小池听了之后忍不住有些沉默，“如果是我，我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去京城告状。”民不与官斗，这是小老百姓的生存智慧。 裴璟轻笑一声，把富户们告御状里的弯弯道道和陶小池说了个透彻。 其实用脑子想想也能知道，能上京城告御状的富户绝对不是一般人，但是这一次朝廷追缴脏粮的事闹得太大，实在是牵连了不少人，也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表面上是买卖米粮富户们告御状，其实背后站着的是那些朝臣们。 如今出主意追缴赃粮的人死了，贪污的人也死了，朝廷上下又空了不少缺额。 郑茂的大哥郑蒙摇身一变已经变成了泗安县知县，就连郑茂都在感叹自家大哥升迁速度如此之快，简直是前所未有。 裴璟看向陶小池，“小池哥，如今世道不安稳，等回去之后咱们就给大爹小爹传信，尽早把大爹小爹接到咱们身边照顾。” 陶小池微微一愣没想到裴璟会这么说。 裴璟着看向陶小池，“我也想早点儿认识大爹小爹，他们把小池哥养的这么好，也一定是两位十分和蔼的长辈。” 陶小池脸猛地一红，“这…说不定大爹小爹并不会过来，他们在老家时间久了，若是来了这里连说话都不方便。” 况且一个村子到底有多排外，陶小池是切身体会过的。 裴璟道：“咱们可以在镇上或者是府县租一个房子，让大爹小爹过去住。而且小池哥你不是说过吗？大爹的木工手艺做的很厉害，你最近在做刻板，让大爹过来帮做刻板不是很好吗？用这个理由请大爹过来帮忙，我相信他老人家绝对不会拒绝。” 陶小池心思一动，觉得裴璟这个提议非常好。 “那我回去之后就赶紧写信。” 裴璟点点头，“咱们一块写，然后找一个靠谱的人去送信。” 陶小池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裴璟侧头神色温柔的看着陶小池脸，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51章 蝗灾 建武二十三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年初由上任不到一年的户部右侍郎牵头的官粮贪污案宣布告破，案件最终结果清楚，逻辑清晰。 但一个仅仅上任不到一年，之前一直在地方外任的户部右侍郎，竟然能再上任之后同时勾结刑、吏两部的尚书，六个部侍郎，十几个布政司财政官和州府县无数官员共同贪污官粮。 贪污官粮总和为两千五百万石粮食，相当于大周朝廷一年秋粮总收入。 不仅如此，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右侍郎在短短的上任期间内，不仅要结识户部的同僚，熟悉繁重的工务，贪污巨额的粮饷，竟然还能同时勾结内承运库的宦官倒卖宫中金银器具，勾结注钱提举司数十位官吏私印钱币。 一个“空仓廪，乏府库，皆由户部右侍郎为之”的最终调查结果，最终被递到了建武帝的案头。 建武帝看完调查结果后，下令把这场官粮贪污的所有涉事官全部处死。 一千多为官员，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案件波及人数再次到达数万人。 满朝文武皆震惊，文臣们纷纷上书求情。 建武帝反问这些求情的官员，‘你们为那些贪官污吏求情，你们同情那些贪污的人，但你们有没有同情过那些被贪官污吏谋害姓名的平民百姓。’ 于是，官员们换了一个方法，转而开始弹劾查案的审刑司右审刑吴中庸。 说吴中庸在审案中严刑逼供，迫使官员胡乱互相攀咬，请求皇上下令从新彻查此案。 于此同时，那些被朝廷追缴脏粮而破产的富户们，也联合起来上京告御状。 事情越闹越大，满朝文臣皆为愤慨，纷纷指责吴中庸断案有私，朝廷需再次彻查官粮贪污案。 于是建武帝响应群臣的号召，把查案的吴中庸凌迟处死，至于欠富户们的粮食，就从那些被抄家的官吏家中扣。 刑行人员挥舞着屠刀砍头，刀口都不知道卷了多少个，建武帝再次展现了自己铁血弑杀的一面。 满朝文臣这次终于安静了。 然而仅仅是两个月之后，大周朝再次惊现工部贪污案，涉案数额虽不如前面的粮食贪污案巨大，但也属实不小。 可能建武帝也觉得贪污事件出现的确实很荒唐，也觉得大周朝贪污案实在是屡禁不止。 于是建武帝写了一份《大诰》 ，里面详细写了各种贪污案件和朝廷对贪污官吏的惩罚，并印发出来供朝臣查阅观看，以震慑贪腐。 郑茂不知道哪里弄来了一本，带到号舍让裴璟等人看。 看完后，沈君阳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表情。 裴璟同样面无表情，因为在这份《大诰》中砍头、腰斩、五马分尸的刑法竟然是温和刑法。 例如活烹、凌迟、鞭挞、砍去手指或脚趾、削去膝盖等刑法，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郑茂看这本书的时候正在吃包子，他吃着吃着竟然感觉有些反胃。 季概表情有些茫然，“《大诰》中说，因几个驿丞官吏贪污，皇上命人砍去他们的脚趾，再接着让他们赴任办差？” 裴璟接话道：“后来不到一个月，被实行刑法官吏中的其中一人再次贪污六百贯，最后被凌迟处死。” “为什么？”沈君阳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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