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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 夏明余隶属过涅槃工会,和游衍舟等人出生入死;他也在科研所工作过,和古斯塔夫、塞勒希德形影不离,手上流经无数高危项目。 偶尔,他也加入过暗影公会,和谢赫交付后背,在荒墟的月下对彼此坦白死生契阔的心意,也和阮从昀他们入境、喝酒、谈天,关系亲密。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荒墟游荡的一缕离魂,无所凭依的浮萍。 他几乎存在过末世的每个角落。 他结识过许多人,从人情冷暖和世事变迁里孑然地穿行而过,也曾和其中的极少数人成为过挚友。 有的人,夏明余在“现实”已经里见过——尽管梦境重复太多次,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而有的人,夏明余还不曾遇见。 无法分清梦境,无法分清真实。 那到底是伪造的执念,还是他遗忘的往生。 但在所有的结局里,夏明余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死亡一笔勾销。 力量、权势、声名;爱人、友人、前辈……全部的全部。 在他的死亡后,都不复存在。 这场梦,一环套着一环,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夏明余在生与死之间循环往复,没有任何一件执念如愿以偿。 他用自毁的方式抵抗着。 每一个梦境里的塞勒希德注视着他,也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痛苦。 在祂眼中,夏明余半个身子浸入冥河之中,另一半却还挣扎着不愿就此长眠。 灵魂变得越来越沉重冗余,到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样多的记忆,那样多的爱与恨与悲伤,一个人该在漫漫的独行中如何反刍,才能做到如释重负? ——不可能的。 除非,他选择遗忘这一切。 利维坦的幻影游进夏明余的视野里,它很淡、很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不愿沉入黑水海底、不愿成为它的信徒的人类。 它鲸鸣一声,兀自游远。 * 偌大的华贵穹顶,被无数稀有钻石镶嵌成漫天繁星的景象。飘扬的轻盈长帘撩起,流型的T台蜿蜒如同长溪,富丽堂皇,穷奢极欲。 身材火热的义体模特们展示着他们身上的金属义肢,也是炫耀着这场宴会主人令人咂舌的财富和背后的研究团队。 根据不同的功能,宴会分为八个不同的展示主题。 每个拐角处不过寥寥几个招待座位,不仅在荒墟十一区内部一座难求,更吸引了无数狂热的向哨来到这里。 而在即将落幕的最后,两位义体模特推着一个由钻石和异形金属共同雕刻而成的笼子出场,又施施然离开。 笼子里面,是一个穿着纯白西装、戴着面具的长发男子。 他昏迷不醒,而这场宴会的主人在等他醒来,所有宾客也只能安分地等待,没人敢离场。 宴会主人在荒墟十一区的地位,正如海琥珀在北地荒墟。 但海琥珀不会蠢到真的为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情人、一个豢养的宠物折腰,而这位,是真的栽了。 唯一流传出来的传闻是,夏明余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活着的指望就是逃跑。而宴会主人不厌其烦,似乎格外喜爱这追逐游戏。 简而言之,荒墟的掌权人大概都脑子有病。不过脑子没病,应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 夏明余花了点时间醒过来——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场梦境了。 在第二次遇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夏明余意识到他很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梦境世界,除非,他能先一步把自己逼至绝境。 他在等待着这个契机。 而睁开眼时,夏明余看到映入眼帘的钻石穹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 作为前世那个毫无能力、只是为了活着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夏明余不太想将视线移到面前的人群里了。 因为他的正对面,一定坐着那个男人。 果然,耳麦里传来了那个让人恶心的声音。 “夏明余,我已经把你逃跑后见过你的人都处理干净了。你口中的自由,又沾上了不少人命呢。离开我,你不会付出代价,但其他人会。” 第93章 猜想 再回想上一世的事——不,夏明余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他重生的第几世——总之,“恍如隔世”竟然成了写实的形容。 难为塞勒希德为他构建的梦境世界,又帮他好好回忆起来了。 那个男人,荒墟十一区的掌权人,在世态都在急遽下坠的情况下,他竟然顺遂得蒸蒸日上,不用点明,也能知道他做的是什么行当。 在夏明余面前,他自比为为了智慧与真理,与魔鬼签订契约、付出灵魂的浮士德,但夏明余嘲讽地想,他永远不会像浮士德一样被上帝拯救。 男人的痛感和快感都献祭失灵,他曾向邪神的幻影许诺,他将永远无法体会人间的幸福和极乐。 他的珍藏里不乏邪神的祷文和刻碑碎片,因为他唯一能获得消遣的方式,就是欣赏他圈养的“东西”如何被谵妄折磨至死。 直到,他遇到了夏明余。 连谵妄都彻底隔绝的体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百毒不侵。 他请来荒墟最负盛名的纹身师,在夏明余的身体纹上传闻中的邪神图腾。 大多数人,只是听到邪神的名讳,都会陷入谵妄失智疯狂,但夏明余活下来了。 那些无人幸存的暗室,诅咒命运的占卜,充满异种的斗兽场—— 夏明余都活下来了。 夏明余曾回想过,倘若不是男人步步紧逼的折磨,他不会被锻炼成后来的样子。 男人将他囚进笼中,引诱他疯狂,让他遍体鳞伤,又教导他如何反击,冠以怪物之名,故意放出名为自由的漏洞,愚弄他,看他苦苦挣扎。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男人是不屑于爱与性的,因为他根本无法从中体会到快感。 但当他意识到,与邪神相关的折磨对夏明余无用后,他竟主动俯身,想用爱困住夏明余—— 尽管,他定义的爱,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展示他对夏明余的独占。 “你是我唯一向众人承认的宠物,你该感到荣幸。” 荒墟的人都说,男人找什么金丝雀不好,结果找了夏明余,把自己笼住了。 夏明余只觉得荒谬。 如果折磨和倾轧算是爱的话,那他的确爱夏明余爱得刻骨铭心。 夏明余最后杀死他,也是拜他所赐。 是的,男人永远不会像浮士德一样被上帝拯救。 因为,是他淬炼了夏明余,是他亲手饲养了恶魔。 从那时开始,夏明余就已经很清楚,容貌是利器,用得趁手时,威力甚过向哨的能力。 毕竟,被客体化的、看起来可以染指的美丽,往往和更贴近人性的欲。望有关,也意味着,距离人性的弱点更近。 可以说,男人的死,是夏明余走上后来人生轨迹的催化剂。 他们称夏明余为嗜血的菟丝花,因为他的每一任宿主都不得善终,却总有人不信邪地想要俘获夏明余。 利益盘根错节,夏明余的仇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要么杀死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死,夏明余就这样,渐渐拥有了尸山血海之上的声威。 夏明余还记得最初杀死男人时,复仇带来的刺激像电流一样滚过四肢百骸,连飙出来的鲜血都喷薄着自由的味道。 他踩在男人的肩头,又用长剑挑起他的下巴,欣赏着男人濒死的痛苦,听他咒骂自己为“疯子”、“怪物”、“魔鬼”。 再多说些吧。 听你说我是个疯子,我只会视为你对我的认可和褒赞。 那一刻,夏明余意识到,男人已经将他异化成了相同的样子,直视杀戮和死亡,心中却只有欣喜。 但如今的夏明余,只剩下麻木和厌倦。 “自由”,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直到死亡那天,他都从来没有得到过。 宴会里,谁都没有想到笼里看似温顺的男人,会突然暴起杀人。 男人款款走向笼内的夏明余,单膝跪地去怜惜迷路的蝴蝶,而夏明余直接伸手拧断了他的手臂,抽出附在指骨上的密钥,解锁笼子。 前世的夏明余其实并没有这么快就实施复仇。 他太愤怒,也太谨慎,如果没有一击毙命的准备和决心,他不会出手。 所以,他总是隐忍、蛰伏。 但这不妨碍夏明余在脑海里谋划、演绎无数次杀死他的场景,当然也包括在这种宴会上。 所以,梦里的夏明余毫无顾忌地这么做了。 他已经见过男人更折磨人心、更令人作呕的疯子,也杀死过比男人更邪恶、更强大的存在。 夏明余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地狱吞噬,所以,他不在乎了。 男人这副躯体死在台上的时候,宴会的客人们都装作感兴趣地看着这场闹剧,鼓起掌来。 他们以为,这是宴会主人和他不听话的宠物之间猎奇的情。趣。 同时也因为,义肢和精神力发展到如今这步,对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众人来说,杀死一具躯体,根本威胁不了他们的生命。 当夏明余用密钥溶解身侧护卫的异能枪保险,打爆他们的脑袋时,这群人才意识到,他已经被养出了獠牙。 可是,区区一个豢养失败的“宠物”,值得在乎吗?他们有些迟疑。 一枚异能枪子弹的后座力,远远超过了普通人所能承受的强度,足够让此刻只是普通人的夏明余手臂骨骼断裂。 但第一枪,是必要的。 这种规格的宴会上,不可能有非向哨用的武器,可惜夏明余已经没有精神力,否则这一发子弹的威力足够轰炸掉整个会厅。 这种毫无力量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啊。 夏明余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废掉一条胳膊的准备。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握着异能枪的右手,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真的还不跑吗?” 夏明余在心里轻叹一声,果然,他还是那么喜欢他们脸上那副轻蔑又无知的表情。 因为很快,他们就会败于过分的轻敌。 那些躺在荒墟尸山之上而存在的人,都太过依赖外物的力量了,常常会低估,躯体本身能够爆发出来的威力。 又换了两把异能枪,夏明余中途看到不少漂亮的高危武器,但都用不了——那可就不是单纯废掉胳膊了。 终于看到一把A级的异能长剑,重得出奇,用钝了,夏明余随手把它抛在一边。 右手早已失去知觉,全凭求生意志吊起来的那口气,凭借直觉厮杀着。 从T台到宴厅门口,五颜六色的黏液混杂在一起,发生着可怖的精神反应,在钻石铺就的天地之间,像在散发着一场浓重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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