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下传来一些走动的声响,应该是殷成封在一楼做事。 夏明余又倒回床上,把头闷在毯子里,低声道,“塞勒希德?” 他等了等,但还是没有响应。 夏明余翻身下床,手扶着楼梯扶手,相当自来熟地喊道,“成封大哥,有没有干净衣服啊?我要洗澡。” 没有回答,但一件暗影公会的作战服飞了上来,挂在夏明余面前的扶手上。 “谢谢。”夏明余倒也不觉得奇怪,殷成封是他见过的话最少的人之一。 *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昨夜的伤口,冲刷下厮杀的痕迹。 夏明余打开玻璃隔门,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从脖颈下方开始横贯整个胸膛,再从腰侧延伸到背部的邪神纹身。 狰狞而诡谲,但却有种失序的邪恶美感。 向哨直视它,会觉得精神灼痛,但夏明余不会,对他而言,这只是过往的惨痛和耻辱留下的不灭痕迹。 在末世,有人主动在身体上纹下这些样式诡异的图腾,可能是为了单纯炫耀自身的精神力强度,能够承受谵妄降临的焚烧,可能是为了表示信仰和敬意,诸如此类。 但夏明余不是。 这是那个男人在囚禁他将近两年里的杰作。 绝对封闭的暗室里,承受不住谵妄的纹身师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在夏明余身上复现出男人信奉的邪神子嗣。 夏明余永远忘不了那些纹身师滴落在他身上的滚烫血泪,被无名力量折断的四肢,和无一例外凄惨的死状。 他们无法发出惨叫,因为男人在他们走进密室之前,就拔掉了他们的舌头,毁掉了他们的发声系统。 在黑暗里,男人狂热的欣赏视线像两团憧憧的鬼火——“漂亮吗,夏明余,你身上的地狱变。” 他活着,是因为他受祂庇佑。 但夏明余,凭什么也没事呢?明明,他是该最直接受到腐蚀的人。 夏明余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男人实在太好奇这个答案了。 除了最大的这个纹身之外,锁骨、下腹、后腰、环着大腿、脚踝,那些可以被衣物遮起来的肌肤上,都是不同的邪神图腾。 这是这类纹身最忌讳的事情。 同时侍奉、信仰两位邪神,甚至更多,除非你真的有命这么做。 夏明余凑近了镜子,端详着他脸上的恶钉。 右边眉尾的上下,粗看是两枚银点,但实际上也刻着邪神图腾。而唇钉、耳钉、锁骨环,也都是一样的。 夏明余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浸满了别人的死亡——夏明余与男人之外,总有人要为尝试亵渎神祇而付出代价。 然后呢? 男人在他身上的好奇心远不止于此。 夏明余的视线落在环着大腿的纹身上,它的存在,是为了掩盖伤口。 男人称那伤口为,“败笔”。 他生生锯下夏明余的腿,为了更好地契合义肢,没有打麻醉。 但夏明余的体质和义肢不兼容,异形金属在他身上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铁块,毫无作用。 男人失望地冷哼一声,又叫来异能者,在短短几分钟内,让夏明余骨肉重生——而那种疼痛竟然更甚,他的体质就是与这类存在如此地不兼容。 截面处突兀的伤口留了下来,男人用纹身替夏明余遮盖过去。 上一世在杀死男人之后,夏明余尝试取下那些东西,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 再后来,生存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窠臼。夏明余为了武装自己的身份,主动穿上金属装束,假装是义肢。 因为有义肢,就意味着有精神力,意味着他也是向哨,是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同类”。 有很多人惊叹过夏明余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但他并不是生来如此,他只是被折磨、被锻炼,被迫提高了疼痛的阙值罢了。 夏明余清点身上的纹身,并不是为了自怜自艾,而是为了确认细节。 梦境世界的构建并不完美,在梦主自己都不愿回顾的事物上,更会模糊处理。 在塞勒希德不肯出现的情况下,夏明余需要这些漏洞确认梦境世界的存在。 但这些纹身未免太真实,也太准确了。 漱口时,夏明余瞥到舌尖上的纹样——就连这个纹身都是对的。 他没兴趣张开嘴仔细去看。 夏明余现在不得不仔细思考“重生”的可能性了,尽管他不倾向这个可能,但夏明余习惯了做万全的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夏明余的第一反应。 他的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没有时时刻刻纠缠的谵妄和深重的精神污染,没有五感的幻觉,也没有忌惮他的力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不同势力。 夏明余已经拥有过前世求而不得的力量,也窥见了站在权势顶峰的牺牲。 力量,不是生存困境的解法。末世的巨锤之下,所有人都在被倾轧,无一幸免。 夏明余思索着,趁早摆脱掉那个男人,然后离开荒墟十一区,隐姓埋名,再过一段日子,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选择可以名状的痛苦,对恐怖无知无觉,听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夏明余很清楚,他是无法如愿的。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梦境。 残缺的记忆线索里,夏明余前世去过科研所。这也是他重生后想去科研所找答案的原因。 一个“普通人”进出科研所,多半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被盯上了,所以成了科研员的小白鼠吧。 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某种漩涡,但夏明余至今还没看清它的源头。 夏明余穿上暗影的作战服,扣上最后一枚暗扣时,他竟然有些怀念。 他已经有好几重梦境没有见过暗影的人了,也没有见过……谢赫。 而在他的所有梦里,谢赫是他唯一的爱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恰好是荒墟的熹微。 那些过于柔软的情绪很快就被夏明余收拾好,他打开窗,翻身出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因为夏明余还没想好,该编个什么身份骗过殷成封。 夏明余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他明明都睡着了,还醒过来和殷成封打招呼。 可能真是因为,和殷成封当过太多次朋友吧。 * 荒墟十一区是建在北方第五基地的遗址之上的。 遗址被陆陆续续的落境塑造地貌,周围积攒了一片偌大沙漠,再远处则是连绵山脉,视野开阔,因而天生有防护优势,荒墟十一区就这么发展了起来。 在过往的梦境里,夏明余也有过机会,得以更了解殷成封。 北方第五基地,是殷成封觉醒的地方和他的故乡。所以在退休后,他来到了荒墟十一区定居。 说起殷成封的退休,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疲倦了战斗,而是伴侣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 殷成封在南方第一基地遇到了一位温柔恬静的女性,她人很好,只是是个普通人——不是夏明余这样的“普通”,而是谵妄症状太轻,不足以觉醒。 殷成封是个“老派”的人,沉默、踏实、可靠。所以虽然殷成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夏明余他们却都乐于叫他“成封大哥”。 成封大哥就连浪漫都很老派。 他给了她末世里罕见的婚礼和相守一生的承诺,夏明余在场,谢赫他们也在场。 殷成封登记结婚时,夏明余还去登记所找过唐尧鹏,他记得唐尧鹏觉醒之前在这里工作,但并没有故人的身影。 ——在那场梦境的设定里,也是那种可能性的现实里,唐尧鹏没有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 不仅殷成封对爱人的承诺无法长久,夏明余的那场梦也没有长久。 他很快找到了塞勒希德的破绽,理清新的思路后,他就决定离开这场梦了。夏明余唯一的后悔,就是他自杀前没能成功支开谢赫。 死在爱人的怀中,是否算最残忍的诀别? ——这只是梦。 全都只是梦。 不要沉溺,不要迷信。 夏明余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他只是过往人生的过客。曾经的结局如何,他不知道,而梦境的结局如何,不重要。 荒墟的远处,一座座嶙峋的山连绵起伏。 在暗色红光的映衬下,山顶尖锐的棱角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形成了一条像是带着箭头的线。 如同黑夜垂死的心电图。 天际是斑驳的湛蓝与群青,特有的、属于荒墟十一区的晨曦光景。 近处,则是刺目的、五光十色的光。这里不是末世第五年的北地荒墟,而是末世第八年的荒墟十一区,只会更加繁荣,每隔几步就是复制“铁老巢”的产业。 那些色彩似乎连接着人体内的迷雾。 那是一种内在的昏暗,将光线弯曲到自身的尽头,模糊了开始与结束的界限。 曾在荒墟十一区的日子里,夏明余偶尔会这样凝视着熹微,如同凝视着他遥不可及的自由。 那会带来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时间根本没有在他的体外流逝。 抖落那股湛蓝味。 吗。啡,咸腥的海洋,润。滑义肢的异种尸油,机械摩擦,人声鼎沸,垂死的残缺天际,荒墟十一区的光污染。 ——你可以逃离那股湛蓝味,夏明余。 你还记得吗?阿彻说,蓝色是悲伤的颜色。 所以,哪个是谎言? 明黄抑或湛蓝?坚硬抑或柔软?梦境抑或现实? 谎言,非此即彼。 比如,夏明余刚刚就对自己许下一个谎言。 他走过前世走过的路,就像他曾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从来没有什么长久,从来没有什么遗留。只有他会记得,只有他在反刍。 心底的声音在说,夏明余,终其一生,你都无法逃离那股湛蓝色。 直到,比死亡更深的遗忘,将你从循环往复的时间河流中捧出来,不让你溺亡。 你才会真正明白,短暂的遗忘令你彷徨,而漫长的遗忘,是命运仁慈的恩赐。 每个瞬间都可以是一次无尽的永恒。 倘若人类能在实操而非数理上证明一些永恒比另一些永恒更久远,那夏明余想,每一次意识的死亡,都是一次单位最小的永恒。 因为,他就是自己的碑。 荒墟十一区出奇得“寂静”。 夏明余并不是在评价音量分贝、嘈杂险恶的程度,而是,他明显感觉到,那些暗中追踪着他每一次出逃的“眼睛”,消失了。 时刻紧绷的战斗直觉一直在告诉夏明余,没有危险。 不止于此。 那些在表面之下躁动的波澜,竟然都默契地止歇了。 夏明余不会自负到以为昨晚宴会的暴动真的能威慑到那群顶层人,相反,他从殷成封家里出来,也是为了避免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8 首页 上一页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