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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赫很深地呼吸,眸中的水色晦暗不明地晃。 一个声音在说,干脆就让夏明余死在今晚,死在你身边吧,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谢赫在心里念诵着他抹杀过的邪神名讳,用疼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很爱面前的人,爱到想用更加极端的方式留下他。 夏明余再次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为他驱散过分浓重的谵妄阴影。 谢赫与金瞳纠葛了那么久,都一直保持着可怖的理性。但当祂变得和自己有关时,竟能让谢赫如此破天荒地失态。 夏明余另一只手去握谢赫的腰。纤长的睫羽颤着,夏明余难耐地蹙着眉,看谢赫身上的银色纹路轻轻地晃,想象他也融入其中。 谢赫的呼吸急促起来。夏明余对他的身体太熟稔了,那种自然与亲密就像床下的豌豆,令他无法忽视。 他的第一次,夏明余的无数次。错位的轮回,唯一的爱人。 谢赫垂下头,骤然松开了手。 夏明余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嘶哑,“我……” ——啪嗒。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夏明余的手心,不是血,却让夏明余彻底失语了。 谢赫低低地问,“你是否……真的觉得我不会伤心?” 他像是不解,也像是宣泄,“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爱你,你怎么敢……” 夏明余,你不只希望我爱你,还希望我亲手杀了你,更希望我永远记住你,让我做你的碑。 夏明余陷入了怔忪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无疑是深爱着谢赫的,那么,谢赫对他呢?直到谢赫点破之前,夏明余都没有太多清晰的实感。 他总是疲于在生死和真相边缘徘徊,而谢赫……谢赫作为守望的一方,到底需要多少毅力和忍耐,才能让爱意不被磋磨,又每一次都放手让他离开。 到底是怎样伟大的理想,值得他一直辜负这样的人,在任何可能性里都不得相守? “——看着我。” 谢赫抬起夏明余的下巴,淡声命令道。 夏明余把爱情变成了利刃,刀锋既指向他,也指向了自己,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 泪痕、血痕、吻。痕。 谢赫重复道,“好好看着我。” 言语显得多余时,他们视线交融,只有欲。望再次被扩。张。 夏明余以两个心智、两具躯体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方式回应谢赫,爱。抚、连结、纠缠,至少让真实存在着的此刻,欢愉大于痛苦。 谢赫去吻夏明余的头发、眉心、眼皮,吐息间是微微的颤抖。 温存结束时,他们在鲜血与狼藉之上相拥。 夏明余手里被塞了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一摩挲便认出来了——这是属于暗影首领的徽章,举世唯一。 “……这太珍贵了。” 谢赫的手指穿梭在夏明余的发间,声音沙哑却轻柔,“嗯,很珍贵。所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这是理由。” 夏明余举起徽章仔细端详,蓦地道,“谢赫,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 “为什么?” “塞勒希德和我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夏明余看向谢赫,很轻地笑,“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漫长、昏沉、潮热的一夜过去,基地内人造的阳光逐渐亮起,夏明余感受着体内的流逝。 记忆像细沙,越是紧握,越是失去。那像是某种黑暗,当光亮照到此处时,它就会消失不见。 有人阖上他的眼睛,“睡吧。”然后,极轻、极珍重地喊他的名字,“夏明余。” 再之后,夏明余的意识归于一片混沌。 ——醒来吧,夏明余。 ——不要……沉溺在梦境之中。 ……是谁? ——纳撒*尔谢*。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这是……一种痛苦,一种在他体内蔓延着的疾病,一种日渐强烈的尖叫。 持续、崩散、消失。 是的,不是,也许。 ——纳**尔**。 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夏明余无法说清这种消逝是怎么开始的,以及它是否已经结束。 他在与不可名状的彼方拔河。 不……把……还给我。 夏明余看到自己跪伏在地的身影,那种悲伤和痛苦是如此可感,让他只是遥望着,就不住泪流满面。 银匙之门冷漠地高悬着,而他以一个祷告者、乞怜者最卑微的姿态向不可知处祈求——还给我……还给我! ——*******。 …… 荒芜与风沙之上,南方第一基地静静矗立。 偌大的、丑陋的背影,拖着青绿色的黏液,身下的触手拥挤地蠕动着,远离这座冰冷的造物。 恩伊的人类躯体无法完全收容“塞勒希德”这个过于强大的概念,从最开始的龟裂和衍生,直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塞勒希德”离开前,聂隐娘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就像祂真的有人类般的嗅觉似的。祂婀娜地挥挥手中的扇子,把这个概念融合体送出了基地。 “塞勒希德”嗫嚅着,以波和粒传达着信息——我在、其他世界线里,看到了、你对……做的事。罪不、可恕。 聂隐娘乐不可支地抚掌,“那么,你又即将去做什么高尚的事呢,我的同类?” 祂望着南方第一基地,“这是我和我的爱人埋身的地方。我们会得到黑山羊母神赐予的黑暗,共同奔赴祂的胞宫,再以一体的形态重新诞生,从此永恒。” “塞勒希德,这难道不值得艳羡吗?” ——不。罪恶。亵渎。 聂隐娘哈哈大笑,“明明已经是我的同类,却还想恪守人类的道德。最最无谓的抗争啊。” 祂突然起了兴致,“你说,夏明余会怎么选呢?你的推演有告诉你,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会怎么利用祂的力量吗?” ——…… “塞勒希德”只是沉默,拖着残破的身躯,转身离开。 聂隐娘倒不介意,微笑道,“我期待着祂的终局,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这话时,祂罕见地流露出了属于堕落者的、毫无情绪的语气。 “塞勒希德”像一座融化的山,笨重地蠕动着,停在了约定的地方。 古斯塔夫刚好抽完最后一支烟,碾净火星,他仰起头去看“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语气轻松,就像他们还年轻时那样,不过是各自出去买了瓶酒,很快又会回到老地方,不醉不归。人们会指着他们低声议论,是啊,那就是科研所冉冉升起的双子星,理想伟大,前途无量。 “塞勒希德”笨拙地低下头部——如果,混沌身躯的顶端可以这样命名的话。 ——古斯塔夫,好久、不见。 古斯塔夫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带路。” ——好。 古斯塔夫在朝北走,“塞勒希德”跟在他身边,一大一小的两团阴影,渐渐融合在一起。 祂麻痹了古斯塔夫的五感,所以古斯塔夫并不觉得痛,只是有些微的凉意。 “塞勒希德”首先吞食了他的大脑,古斯塔夫也因此走马灯般地回忆起他的后半生。 塞勒希德失踪后,他叫停了Meta计划,双子星陨落。他孤身前往北地荒墟定居,开了家恶名昭著的铁老巢,偶尔救助流落到那的可疑人士,打听着某个无名之境的消息,数年如一日。 他的确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和作为堕落者的“塞勒希德”的一瞬之缘,耗费了他作为人类的整整三十年。 而离开时,古斯塔夫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塞勒希德的利维坦计划,馈赠般地在他面前实现了,轻易得让那些代价显得苍白。 他把那孩子取名为“阿彻”,居然还很像样地养大了。 古斯塔夫闲聊般地说起了北地荒墟和铁老巢,说到阿彻时,忍不住嗔笑起来,“哎,现在小孩子可不好养啊。”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应该比我适合。你可比我细腻多了。” ——是,吗? “是啊。” 古斯塔夫最后抻了个懒腰,随后,四肢也融合进了“塞勒希德”的躯体,古斯塔夫开始看到堕落者漫长而错综的记忆。 ——人类,永远不该放弃真实。 随着融合的增多,古斯塔夫渐渐能理解“塞勒希德”更加流畅复杂的信息。 ——你是指Meta计划吗? ——嗯。在利维坦的内部,我创造了Meta计划推进的土壤。 最后,两团阴影成为一团。 两个他者,共同成为“我”。 ——找到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愿作为堕落者活在这个世界。 ——带我走吧,哪里都好。 ——我终于,抵达了北地荒墟。 ——我一直想去那里。 ——很漂亮。我喜欢雪。 上升的或会沉没,沉没的或会上升。 蓝月冷漠地垂照着,他们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 塞勒希德在古斯塔夫的记忆里,抵达了他从未身至的……“故乡”。 还有,最后一段鲜明的记忆。 他们看到了谢赫。 还只是古斯塔夫时,他走进暗影大厦,向谢赫提出了请求。 ——我闻到他的气息了。很强大。 ——……很悲伤。 他们走了好一段距离,背影几乎缩成一个黑点。 谢赫站在基地的最上方,沉默地远眺。 冷峻的风在高空咆哮,披风飒飒,黑白斑驳的头发恣意飘扬。他的右手提着一把最大功效的狙击枪,可以转化精神力为子弹。 ——为什么是他? ——他是最好的人选。 ——我们的战友与挚友,过往的见证者,永远站在高台之上的首席。 ——……永远吗? ——永远。 使用武器的谢赫,罕见极了。 离开科研所后,谢赫一反曾经对于末世科技的激进态度,成为了A级及以上等级的向哨中,战斗方式最为原始传统的人,仅使用精神力本身,不依赖任何辅助。 背后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双子星的失败带来的警醒,也有人说是首席不屑于使用武器,因为他本身就是最举世无双的武器。但,从来没有过一个确切的答案。 阮从昀就站在谢赫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刻意隐藏,谢赫知道他跟着,但并没有阻止他。 阮从昀有些好奇什么情况值得谢赫使用高武,更重要的是,他很担心谢赫。 清晨时,阮从昀遇到谢赫,看着那苍白的脸色不住一愣,“首领?” 阮从昀本来想汇报,夏明余已经在暗影和涅槃的双重监视下离开了基地,但想到这只能会是谁的授意,又按下不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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