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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白鸽学院倒是真的上心。”游衍舟轻笑一声,难掩兴味,“他不急着入境了么?难道打算为了夏明余,随时在基地待命?” 谭楚问,“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夏明余能动摇谢赫?” 难道谢赫对他从夏明余觉醒伊始的试探与计谋毫不知情么? 游衍舟低笑着摇了摇头,“动摇?不,夏明余堕落者的身份一旦被验明,谢赫会比任何人都更坚决。” 谈话间,游衍舟身上的雷纹渐渐停止了蠕动——他的血肉再次被勉强缝合上。又是一副可堪使用的皮囊。 游衍舟一边抚摸着手臂上斑驳的伤痕,一边追溯起繁杂的记忆,“如果你亲眼见过那些时空中,谢赫亲手了结夏明余的模样,就绝不会质疑这一点。” 而至于那之后……游衍舟轻嘲了一声,那不是他该在意的事了。 每每想到谢赫时,游衍舟总是忍不住满怀悲悯。 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的死,更是让游衍舟回想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敖聂与谢赫尚未分道扬镳、各自建立公会,谢赫是如此年轻,或者说是过于年轻了,尚且处在生日时旁人能将奶油涂到他脸上的年纪。 敖聂有一副太软的心肠,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又饱怀崇高的理想主义,谢赫被这几人护着长大,长成再良善的性格,都不会让游衍舟惊讶。 但那不能够让谢赫服众地站稳如今的地位。 出入境太多次后,时间不再是恒定而准确的尺度,几乎像是一种幻象,因而肉。体的年龄也沦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如今,谢赫与游衍舟早已在人心中有了鲜明的泾渭,谢赫象征战争与开拓,而游衍舟代表声誉与维。稳。 游衍舟要让人信服他有一呼万应的慈悲,而谢赫要让人迷信他有所向披靡的残酷。命运总是拥有这样或多或少的偏差。 至于……夏明余。 明明拥有着力量,与权力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像游魂一样,在任何时空里,都难以与任何人、任何势力拥有长久的关系。 这大抵出于夏明余的自知之明。他的真相,他的根源,足够吞噬任何接近他的人。 祂如此觊觎夏明余,让游衍舟生出了好奇,好奇夏明余到底可以承载多少力量,而那力量,到底意味着毁灭,还是诞生。 看呐,祂的金瞳不就在夏明余的心脏里活得好好的么? 有时候,遗忘真是一种恩赐。 明明夏明余才该是在无尽的轮回中承担最多的人,但只要遗忘了,就万事皆空,好像重新来过时,就还干干净净。 概念缺失,多漂亮、多天才的规则啊。夏明余该明白这规则背后的仁慈。 可惜,这仁慈从不落在他游衍舟的头上。 游衍舟缓缓起身,抚摸着半空中凝固的祭文。 那抹不可名状的异界之色……哪怕祂已远去,游衍舟却依旧在为祂曾经的注视而战栗。 谭楚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游衍舟沉声念诵着,以祈祷的姿势双手合十,几乎像是呢喃—— “上主,我感激您的临在,您为我带来了灵魂的热望、肉。体的舒张。” “上主,请按照您所知的、最能光荣您的方式处置我,请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以自由地行使您的意志。”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早年间便被敖聂塑起的神像,在忏悔教堂中屹立不倒,在人心中屹立不倒。 金碧辉煌的王座,面目模糊的神祇,以痛与血来换取一丝怜悯。 海浪、风暴、潮汐,毁灭与诞生,罪行与祈祷,无穷无尽。 滂沱的雨声仿若浇在游衍舟耳边,他置身在无穷无尽的大雨里。他是空的,胸腔里却灌满了雨水。 游衍舟借着神像空洞的双眼,注视着跪伏在地的人们。 人们恐惧地哭泣着,完好的双手未被战争的血污侵染,却被刀口划过,任由宝贵的血液流进池中,以清洗罪孽。 游衍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每一次,他总能看到相同的画面。 多么讽刺啊,他曾愿意付出一切,去救这样一群懦弱的人。 但他已原谅了他们出于弱小的懦弱。游衍舟唯独不能原谅,他竟曾将自己的这双手,双手合十,用以祈祷—— 从此之后,生生世世。 像是想起了什么,游衍舟回头吩咐谭楚,“难得都在基地,我似乎该给谢先生送一些问候?把纸笔拿过来吧。” 他蘸着墨水,略过洋洋洒洒的场面话,只写了区区数行,最后封上涅槃的火漆。 “——说到底,救世计划,不过是少数人的游戏罢了。谢先生,我与你是同一立场的棋手。” 游衍舟吹去多余的墨渍,望着像是能覆灭整座基地的大雨,终于调动肌肉微笑起来,“……上主啊,倘若我被欺骗,不必提醒我。” 他想,他终究是慈悲的,他是为了结束末世才走到今日。任何S级的初衷,任何救世计划的始末,都不过如此。 -------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指路:初次提及神像在68章~ 比想象中还要忙碌……[化了] 摸鱼写夏谢的时候好幸福……[爆哭] 看了看评论区的留言更加幸福……[哈哈大笑] 一定要努力更新哇黎也寺![墨镜] 第113章 祭司 空旷的、琉璃般剔透璀璨的大厅。 王座之上,只有一片孤寂的异界之色,大致涂抹出人形。 夏明余停在阶梯之下,那人形低声道,“欢迎来到由我主宰的领地。” 是清朗的青年声音,但听起来极其虚弱。 夏明余实在很厌倦疑神弄鬼的铺垫,略蹙起眉。 金瞳在他体内寄生,仿佛也蚕食掉了他的耐心与同情……或者更多他尚未察觉的东西。 这一路走来,夏明余已经不再为任何怪物、异象、非人的环境感到困扰——它们无一不为他俯首称臣,为他让路。 夏明余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畅快,就像鱼终于徜徉在归属的海洋里。 召星陪伴了他一段时间,如同某种遥远的凝望。在那抹眸光离开后,夏明余也对这踽踽独行感到无聊起来,切割时空,径直来到了这里。 但从迈入这里后,陌生的规则规束住了他。这令他很不满。 “这里有规则,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堕落者。”夏明余没有从那人形身上嗅出同类的气息,“这里不是境。” “啊——没错,我不是堕落者。不过,不要急着定义我呀,夏明余,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哦。” 那人形虽然听起来细如蚊呐,却慢条斯理,想来也是当惯了上位者。 夏明余不喜欢被无端俯视的审度,于是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王座走去,“比如?” “比如……你身为堕落者,但你的境是什么?”它迎着夏明余冷冽的目光,继续道,“为什么重生?为什么轮回?为什么……” 夏明余勾起唇角,毫不犹豫地扼上那人形的脖子——虚无的触感,就像在抚摸着异世界与现实的隔阂,连自我都变得分裂。 “那你想来不会毫无代价地告诉我这个答案。” 填充着人形的异界之色缓缓地攀附上夏明余的手臂,藤蔓般地在他的肌肤上蔓延,如同外置的血管,随着呼吸翕动。 夏明余有些感兴趣地观察了一阵,“你就是那场瘟疫的起源?” 它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力量,甚至迅速膨胀起来。但他们都明白,这无异于在汪洋中取一瓢饮,对夏明余不痛不痒。 “……我是起源,也是终末。”它停止下来,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某种程度上,我们是相似的呢。绕不出的循环……” “夏明余,如你所见,我已命不久矣。但我最后有个……请求?不,困惑……也或许是,不甘。” “——我想让你解开这个循环。”它淡淡道,“我听说,塞勒希德解脱了,因为你。” 异界之色缠绕在夏明余身上,那像是形成了一扇通往异界的门,让夏明余越陷越深。 夏明余并不抗拒这种召唤,这几乎源自他的本性——在某种维度里,他生而为了聆听他人的祈愿,并以自我意愿施舍恩赐或诅咒。 “这是个赌注?” 它道,“我更希望这是平等的交换。” 夏明余难得觉得兴奋起来。漫长的无聊里,终于有了有趣的消遣。 它姿态谦和,将那引来瘟疫、造成无数灾难的另一面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夏明余轻巧地笑起来,“好啊。” 他微微俯身,长发散落在它的色彩中,像在湖中飘散开来,流丽得如同一场梦境。 它却忽然看到了什么,愣怔一下,爆发出一声高亢的笑,又迅速瘪缩。 夏明余不愉地蹙起眉。失态,将被视为不敬。 它愈发粘稠大胆,有一股暧昧的目光流连在夏明余别在领后的徽章——附在徽章上的力量隔了这么久,它都能被徽章的主人威慑到。 它一眼就明白那隐在徽章后的监视,夏明余不可能没有知觉。 但夏明余居然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你的炫耀?” 它并没有等夏明余回答——你能指望一个已经遗忘了的人,回答出什么漂亮的东西呢? 于是它转而娓娓道来它的企图,“如你猜测的那样,我是萧衔岳。至少,曾经是。” “渚烟死于末世初期。在接受了她的死亡后,萧衔岳转向星之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异界之色’——祈求恩典。” “那是极为奇特的种族,祂能够使得生命体发生异变。那块落入海洋的陨石,人类得到力量的起源,就来自星之彩。” “祂能够赐予力量,就也能收回力量。” “正如塞勒希德的力量来源于犹格索托斯,每位向哨的力量也都来自于某位神祇的恩典。萧衔岳的力量,就脱胎于星之彩。” “萧衔岳制造了瘟疫,收回了那些力量……” 夏明余能感受到门后的异界里,力量磅礴而完整。 “但你现在却如此虚弱。那些力量,被你用来铸造‘门’了么?” 它沉思了一阵,“在你心里,‘门’是什么呢,夏明余?” “或许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堕落者,因此那也不是真正的‘门’。” “你即将去往的地方,是S级向导萧衔岳的精神图景。他铲平了自己的精神,以自己的图景为土壤,建构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真是个脆弱又倔强的人类啊,不肯屈服于星之彩,所以怎么也不能成为堕落者。他的精神图景,就成了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边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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