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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是堕落者,不是独立的时空,那也无法沟通其他世界。 但又如此决绝地,“铲平”了自己的精神? 为了什么? 夏明余玩味地笑起来,拍了拍它的侧脸,“接着说。” 它明显感觉到了夏明余举止中的轻蔑,升腾起一瞬的怒意,又偃旗息鼓。 “萧衔岳建构这个世界,是为了他的爱人,渚烟。无论如何,死亡都是无可转圜的节点。” “他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实,但他不接受就算以现在的条件,都不能复活她。” “星之彩给了他两种方法。” “一,夺舍其他世界线的萧衔岳。这需要他向祂臣服,就像……游衍舟那样——你应该知道的吧?那可真是个大麻烦啊,萧衔岳不想步游衍舟的后尘。” “二,颠倒真实与虚假。” 萧衔岳建构的世界,就是为了渚烟而存在的。他自愿成为孕育爱人的卵胎,用自己的存在滋养她。 他们站在真实与虚假的两端,无法同时存在。而当萧衔岳越残缺、越虚假,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渚烟就会越完整、越真实。 最后,孕育完成,用他的消失,换渚烟的存在。 就像土壤与树木,萧衔岳源源不断地为渚烟的重造提供养分。但那所需要的力量太多了,哪怕是萧衔岳,也终于看到了枯竭的尽头。 夏明余挑眉,“就为了……渚烟?”中间的词语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换成了名字。 “是。”它找到了反击的地方,学着夏明余玩味的语气,“爱情两个字,对你来说很烫嘴吗?” 说这话时,它状若无意地看向夏明余佩戴的暗影徽章,说不上是挑衅还是讽刺。 夏明余笑意盈盈地掰正它的“视线”,“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啊,生气了呢。 在场面变得难看之前,它继续道,“就在这个时候,游衍舟过来提了一笔交易。萧衔岳出山帮助游衍舟,唤醒你;而游衍舟会帮他补充力量。” 夏明余眯起眼,用力掐紧了它的脖子,“你现在还这么虚弱,游衍舟给你的报酬呢?”他笑了笑,“哦,难道——是我?” 它像是惊诧于夏明余的猜测,冷笑一声,“你可是敖聂和游衍舟一手扶持的新神,他怎么会舍得呢?” “游衍舟的承诺兑现得太慢了,萧衔岳快支撑不住了,所以他发起了瘟疫,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世界。” “但,还是来不及了。随着渚烟逐渐回归独立意识,他为她构造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夏明余道,“因为规则相悖?” 它点头,“对。” 任何世界的建构,都需要规则。 萧衔岳和渚烟在颠倒彼此实存的时候,世界的规则建立者身份也会交接。 但倘若萧衔岳设下的规则,与渚烟理想的规则不同,那这个世界就无法成立。 “所以,这就是萧衔岳邀请你的目的。” “听萧衔岳说,身为向导时,你的能力就与规则有关。现在你身为堕落者,规则更该是你的本能。” “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渚烟复活。” “与之交换,在这结束之后,你可以通过吞噬,获取萧衔岳知道的一切信息,以及他剩下的力量——想想看,那场瘟疫可是收集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力量呢?” “夏明余,我想,这个交换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吞噬。 夏明余极缓地勾起唇角。 它的叙述显然留有余地——按它所说,倘若渚烟复活,那么萧衔岳就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夏明余吞噬的,到底是谁呢? 作为叙述者的“它”自称曾经是萧衔岳,那现在,它又是什么? 但夏明余并不觉得它在说谎。它只是在隐瞒……隐瞒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有意思。可以。” 夏明余收回手,任由异界之色铺满他的全身。 “在你离开前,我想证明一件事。”它似乎蠕动了一下,“谢赫……” ——**。 夏明余看着它,思绪断带片刻。他蹙眉,垂下头去,“你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东西。”它满意极了,但几乎带着嫉妒与怨毒,“于你唾手可得,又轻易抛弃的东西。” 它轻声念道,“穿过我吧,夏明余,穿过这一切。” 异界之色如同兜头浇下的大雨,浸没、又抽离出夏明余的意识,“真实”变得漫漶不清。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它的声音在夏明余体内回响,逐渐变得遥远——它在召唤……? 不,似乎只是念诵。因为,它毫无敬意。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它的声音从单薄变得繁杂,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开合。 薄凉、沉闷、潮湿的空气,带着血液蒸发的铁锈气息,以及海水的咸腥。 “上主,倘若我被欺骗……” 雷声滚滚,它停在了这里,不再继续。 夏明余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之上,女神像之下,众人跪伏在他身前。 环视四周,这座孤岛上的城邦,被雷暴与大海包围,看起来终年被浓雾笼罩。 建筑都由原始的石头雕砌,但那鬼斧神工的建筑设计犹如由恶魔亲手打造。 夏明余很快接受了他的身份——他是此地的祭司,牵起女神与众人间的沟通。人们聆听他的箴言,并虔诚重复。 就算祭司大人异样地停顿,也无人会抬头质疑。一片死寂中,夏明余淡声接续下去,“——请提醒我。” 听听那万众合一的声音吧,“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夏明余想,他认出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萧衔岳的精神图景,是孕育渚烟的世界。 也是,一座虚假的巨石城市——仿制了他坠入塞勒希德的梦境时,肉。身所在的拉莱耶宫殿。 他嗅出了隐藏在海洋里的、贯通着“真实”世界的气息。 ——异界之色的陨石,以及,通往拉莱耶宫殿的“门”。 夏明余拢了拢在身上洁白的祭司长袍,把连帽拉得更低,遮住他的上半张脸。 令人愉悦的计谋,令人愉悦的空气。 夏明余因而愉悦地想,游衍舟为了满足“我”,真是下足了功夫啊。 他转身仰头去看面目模糊的女神像——一如既往地,他不喜欢任何需要他仰视的东西。 在他的注视下,女神像缓缓开裂,又极快地被规则的力量填平,仿佛从未发生。 夏明余遗憾地咧开嘴笑了下。 在海水气息的滋润下,连帽之下的薄唇红艳欲滴,如同啃食过新鲜的血肉,几乎邪性。 夏明余慈悲道,“起身吧。” 他再次面向众人,俯看那些匍匐的蝼蚁起身,也还是蝼蚁。 夏明余走下高台,人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乖顺地低下头,缄默不言。 他想去岛屿的边际看看。 两侧的人们又是真是假呢?还是说,他们都是萧衔岳捏给“女神”取乐的泥点? 夏明余希望能再有趣一些,比如—— 有人憎恶女神的信仰统治,忍受不了极端的禁制,谋划一场针对祭司的刺杀……他会乐见其成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眸光轻飘飘地划过人群的某处,又如游蝶般飘走。 “今日的祷告已经结束,各位可以自行离开。” 夏明余没有掩饰连帽之下轻且淡的笑意,那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恼火—— 至少,对人群中的少女小岩来说。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的指甲几乎让皮肉渗出血来。 站在她身侧的唐尧鹏握上她的拳头,掰开她蜷曲的手指,然后朝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小岩咬着下唇,还是将双手谦顺地贴在身体两侧。 唐尧鹏凝视着夏明余已然远去的身影,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放松的长吁短叹,陆陆续续离开。 他闭眼,回忆着夏明余连帽下漏出的一瞥,他当时几乎就要屈从本能地跪下了。 皮肤上起着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就算亲眼见到,他也不肯相信,他的学长……竟然真的被金瞳取代了。 在那副皮囊下,属于夏明余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 耳中传来游衍舟温和的声音,“看到了吗?那才是夏明余的本相。” 游衍舟在他体内埋了特质的监视与追踪,唐尧鹏在这里的用处,无异于一个听从命令的摄像头。 “低头,牵她的手。” 唐尧鹏僵了一下,低下头。 小岩睁着黝黑的眼睛望他,唐尧鹏蹲下来,摸了摸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粗糙的头发。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教会。” 第114章 死棋 ——任何人不可接近海洋。 夏明余踩着礁石,任由海风狂烈地吹起他的长发,拍击石壁的海水沾湿他的祭司长袍。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可以被解构为更加本质的模样,比如,一条条规则。 看着海洋,夏明余便看到了这条规则。 为了丰富这条规则,萧衔岳给出了童话故事般的解释—— 在过去,被名为“红死病”的疾病突然降落在遥远的大陆,患者会精神崩溃、陷入噩梦、身体异化,在痛苦中死亡。 那种疾病具有极其强烈的传染性,迅速席卷了整片大陆。 善于航海的船长带领着一批未感染的人,操纵着“警觉号”来到这座孤岛,人们在这里重新生活,再也没有回到那片大陆。 据说,那片大陆的死亡已经太多,人们腐烂的血肉被抛入大海,因此潮汐时而都是淡红色的。 据说,这是亡魂对这群苟活逃兵的诅咒,人们害怕一接近那块海域,就会将诅咒带给岛上无辜的人,因此,海洋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禁忌。 “红皮病”就像是对“谵妄”的隐喻。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们,生活在对末世无知且懵懂的状态里,唯一所知的,便是女神的统治。 夏明余从刚刚的所见推测,存在于这里的人们都应当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通过某种办法来到了这里,并且被清洗了记忆。 夏明余想,如果,他要用精神图景去复活爱人——尽管夏明余质疑“爱情”对他是否适用,他会建构出如此逼仄而凋敝的世界吗? 这个问题像水滴一样划过,夏明余漫不经心地思考,但某种答案却自然而然地从心上流淌出来,汇成清流—— 那需要鲜花、阳光、微风。需要很多的珍惜与呵护。需要细致的温柔与无言的凝望。 就像是夏明余曾亲眼见过一样。 可是,难道他曾这样爱过什么人,抑或被什么人这样爱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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