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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和惊恐的林大勇夫妇:“…就算你运气好,三天真能凑到一点,这债,难道就不还了吗?利钱可是每天都在涨的。老爷子开出的条件,可是替你们永绝后患了。机会,可只有这一次。” 这是软硬兼施,既是提醒他们现实的残酷,也是最后的通牒和威胁。 林大勇和柳氏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钱账房的话,句句戳在他们的痛处和恐惧上。五百文的高山,卖身契的威胁,像两把刀悬在头顶。 “小愿…”柳氏忍不住从门后探出身,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要不…要不就…” “姆爸!”林愿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他转向钱账房,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对方: “钱先生,小子想得很清楚。手艺是小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卖。王老爷的债,我们一定会还。三日后,是卖身还是还钱,我们自会承担后果,不劳您费心。” 他的拒绝,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执拗和硬气。 钱账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愿看了好几秒,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小哥儿。最终,他冷笑一声: “好!好!有骨气!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夫就等着三天后,看你们能拿出什么来!”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青篷马车碾过黄土,扬长而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小愿!你…你怎么就拒绝了啊!”马车刚走远,柳氏就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五百文啊!还能得五十文…你…你…” 林大勇也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完了…这下彻底得罪了王老爷子家了…三天后…可怎么办啊…” 林愿看着绝望的父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知道自己的选择看似愚蠢,断送了眼前唯一的“生路”。 但他更清楚,一旦卖了方子,就等于把命运彻底交给了别人。王老爷子家拿到方子后,绝不会让他们好过,甚至可能为了防止他们“泄露”或再做同样的生意,而使出更狠辣的手段。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现在,虽然压力巨大,但至少主动权还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走上前,用力扶起哭泣的姆爸,又去拉蹲在地上的父亲,声音因为激动和压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姆爸!爹!你们信我!那个方子绝对不能卖!卖了,我们以后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三天!我们还有三天时间!”他的眼睛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异常明亮,“从明天起,我不止卖菜团子!我还能做别的!我能赚到更多的钱!我们一定能凑够钱还债!一定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既是在说服父母,更是在给自己打气。 柳氏和林大勇被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炽热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语气震住了,哭声和叹息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茫然又无助地看着他。 “别的?你…你还能做什么?”林大勇讷讷地问。 林愿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我还能做更省面、更香口的东西!比如…炸酱面!对,炸酱面!用豆酱和肉末熬酱,面条可以用手抻面,比菜团子更顶饱,卖得更贵!本钱也许高一点,但利润肯定更高!” 他飞速地在记忆中搜索着适合当前条件的小吃。炸酱面显然比菜团子更复杂,调味要求也更高,但一旦成功,吸引力无疑更大。 “可是…肉末…豆酱…那得多少本钱?我们…”柳氏担忧地说。 “用今天赚的钱买!”林愿毫不犹豫,“把剩下的钱都投进去!我们必须赌一把!爹,姆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相信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林大勇和柳氏对视一眼,看着儿子那双燃烧着斗志和希望的眼睛,最终,林大勇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爹信你!爹明天还跟你去!” 柳氏也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家庭的危机暂时被共同的决心压下。然而,林愿清楚,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炸酱面能否成功?能否在三天内赚到惊人的利润?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就在他们准备进屋详细商量时,院外的小路上,一个邻居急匆匆地跑过,看到他们,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喊道: “林大哥!你们还愣着干啥呢?快去看看你们家地里吧!刚…刚王老爷子家派人去你们家地里了!不知道要干啥!” 林愿父子脸色骤变! 王老爷子家!刚被拒绝,就立刻去了他们家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们想干什么?!
第8章 釜底抽薪 “地里?他们去地里干什么?!”林大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哪怕林家那几百薄田产出微薄,也是一家人活命的最后指望。 那报信的邻居也是一脸焦急:“我也不知道啊!就看到王老爷子家两个长工模样的人往你家地头去了,还拿着家伙什!你们快去看看啊!” 林愿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钱账房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去地里?这绝不是巧合!王老爷子家这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他们要干什么?毁青苗?还是…? 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爹!快去地里!”林愿当机立断,拉起还在发懵的父亲就往外冲。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也想跟着去,被林愿拦住:“姆爸!你留在家里!锁好门!无论谁叫都别开!”他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父子俩几乎是狂奔着冲出村子,朝着自家位于村外河滩地的田亩跑去。林愿这具身体本就虚弱,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胸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拼命跟上父亲的脚步。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自家那两亩薄田旁,果然站着两个穿着王家仆役短褂的汉子。其中一个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杆,似乎在比划丈量着什么。另一个则拿着柴刀,正在田埂旁砍伐那些原本用来标识田界、已经枯黄的灌木和杂草!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林大勇目眦欲裂,嘶吼着冲了过去,那样子像是要跟人拼命。 林愿也强撑着跑近,心跳如鼓。 那两个仆役看到他们跑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一丝嘲弄。拿木杆的那个显然是领头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哟,林大勇,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你了。” “你们…你们凭什么动我家的地!凭什么砍我家的树!”林大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被砍倒的灌木,声音都在发颤。 “你家的地?”那仆役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抖开来,亮在林大勇眼前,“看清楚了!这是你们林家当初借钱时画押的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若是到期无力偿还,自愿以河滩地两亩作抵!现在,钱账房说了,你们家既然有钱不还,还想赖账,这地,自然就归我们王老爷子了!我们这是在清理地界,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抵债?!林大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识字不多,当初借钱时心急如焚,只听账房先生说利息几何,何时还钱,哪里仔细看过那密密麻麻的条款?更不记得有什么以地作抵的话!这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林愿的心也沉入了冰窖。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高利贷的狠毒之处就在这里,合同里埋藏着致命的陷阱!父亲老实巴交,根本斗不过这些精通算计的豺狼! “那…那是你们骗人!我爹当时根本不知道!”林愿上前一步,挡在几乎崩溃的父亲身前,厉声反驳,“就算有条款,三日之期还未到!你们凭什么现在就来收地!” 那仆役没想到这病弱的小哥儿居然敢反驳,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小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钱账房说了,你们家既然拒绝了好意,就是存心赖账!这地提前收了,天经地义!再敢啰嗦,信不信我们连你们那破房子一起收了!” 另一个拿着柴刀的仆役也恶狠狠地晃了晃手里的刀,威胁意味十足。 林大勇听到要收房子,彻底崩溃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呜咽声。没了地,再没了房子,他们一家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愿看着父亲的样子,看着对方手里那张所谓的“借据”,看着被肆意破坏的田埂,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跟这些仗势欺人的奴才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的目的就是逼死你! 硬碰硬,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好,地的事,我们自会去找钱账房理论。三日之期未到,你们现在动手,就是坏了规矩。王老爷子是体面人,想必也不愿意落下个欺凌乡邻、强占田产的名声吧?” 他这话,既是说给这两个仆役听,也是说给周围可能被吸引来看热闹的乡邻听。果然,远处田埂上已经有几个村民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那两个仆役对视一眼,似乎有些迟疑。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真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坏了主家的名声,他们也担待不起。 领头的仆役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道:“少废话!钱账房的话就是规矩!这地界我们今天清定了!有本事你现在就拿出五百文来!” “三天后,自见分晓。”林愿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但现在,请你们离开。否则,我就算拼着这条命,也要去镇上敲鸣冤鼓,请县太爷评评理,看看这青天白日之下,有没有强占民田、逼死借贷人的王法!”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敲鸣冤鼓告官,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天大的事,但此刻被他用来作为最后的威慑。 那两个仆役显然被镇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哥儿,居然如此硬气,还要告官?虽然知道对方多半是虚张声势,但万一呢?主家虽然势大,但终究也要点脸面,私下里的龌龊事若真被捅到明面上,总归是麻烦。 领头的仆役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恶狠狠地瞪了林愿一眼:“好!小子,你有种!我们就再等三天!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别说这地,你们一家都得滚蛋!” 他又对同伴道:“行了,今天先到这!我们走!看他们能蹦跶几天!” 两人收起家伙,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林愿才猛地松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刚才全凭一股意志撑着,此刻危机暂退,虚脱感和后怕才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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