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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面前之人像是被死亡与新生重新洗涤了一遍,将上一世那十年征伐算计所积攒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尘埃与疲惫,都尽数洗刷剥落了。 那眼神分明重新变回了与他初次相见时的锋锐与明净。 看着这样的陈襄,姜琳心头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火气,就像是被春日暖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再也凝聚不起来。 他怎么都气不起来了。 罢了,罢了。 姜琳在心底无声地喟叹。 这个人已经为这天下,为那些沉重的理想,彻彻底底地付出过一次了,连同他的性命一起燃烧殆尽。 那些个陈年旧账,又何必在此刻说出来打扰兴致呢? 虽是不打算剖心沥胆地诉苦邀功,但这并不妨碍姜琳斜睨着陈襄,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我留下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啊。轰轰烈烈开了个头,又是科举取士,又是新政改革,摊子铺得倒是大,结果呢?留下一堆理不清、剪还乱的烂摊子!” 姜琳说着,伸出两根瘦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石桌面,仿佛在数落着陈襄的罪状。 “吏部尚书,听着是威风,可谁知道内里的苦?每日里案牍如山,还得跟那些老狐狸们周旋。” 他故意露出一副愁苦不堪的神情,长叹了口气:“唉,当年你不过用一坛酒便让我为你卖命。谁料如今,琳不仅每天累死累活、连酒都喝不得了。” “每年清明寒食,还得眼巴巴地备上三坛好酒,去你那荒草萋萋的坟前。啧,倒欠你的!” “……” 姜琳这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陈襄尴尬无比,无言以对。 他清楚姜琳所言非虚。对方这七年来的艰难困苦,恐怕远非这几句轻描淡写的抱怨所能涵盖。 “咳,”陈襄清了清嗓子,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确实辛苦你了。你也不必事事都自己撑着,可以找些得力的人手帮你分担一些,比如……” 他开始思索。 乱世中人才凋零,青黄不接。世家大族垄断典籍,寒门子弟出头之路崎岖无比,纵有天纵奇才,也如凤毛麟角。 能如姜琳这般,于寒微之中崛起,独当一面的,更是绝无仅有。 他力推科举,兴建书院,广开教化,为的就是打破这种局面。 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真正看到成效,至少也需十年八载的光景。能信任、又能胜任这繁杂吏部事务的…… 陈襄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竟然一个也没想到。 “对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想到一人,“你怎么不找乔真帮你?” 乔真是他上辈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替他处理了不少事情,用起来十分顺手。 “哈。” 谁知,听到乔真的名字,姜琳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我岂能管的动他?” 他扶住额角,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头疼的往事:“你还是自己去瞧瞧罢。看看你当年的小家雀,如今都修炼成什么模样了!” “简直像一只斗鸡!成日里在朝堂上横冲直撞,搅得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可怜我这多愁多病身……” 陈襄:? 你说谁? 那个在他面前一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小白兔模样的乔真? 姜琳大倒苦水:“如今朝堂上的情况,你怕是也知晓一二。士族那帮人上蹿下跳,崔晔,钟隽,杨洪那些个人,明里暗里地想废除你的那些政策。” “张彦那老头儿倒是稳得住,就死死守着他那个户部,问就是国库空虚。” “还有法雍。这人就是个奇葩。整日就待在鬼气森森的刑部大牢里,对着卷宗和犯人,跟个黑脸判官似的,长安城里不少人家都偷偷把他画成门神贴在门上辟邪了!” “——然后就是乔真这头犟驴。不,是疯狗!”姜琳咬着牙道,“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住,盯着士族咬,逮着谁咬谁!”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对付士族要讲究策略,要徐徐图之,不能硬碰硬。他把水搅得更浑,矛盾激化得更厉害,他,咳咳、咳——” 说着说着,姜琳情绪过于激动,牵动了肺腑,捂着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陈襄忙让他歇一歇顺顺气。 他心里确实颇感意外。 乔真原是被他赎买回来的罪奴。当时他在观察河东的一处盐场,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不顾一切地冲出来跪倒在他面前,请求他将其带走。 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苦苦哀求。他便随手把人收下了。 乔真出身极低,没有什么学识,只长着一张好看的脸。 但听话。 他初时并未多想,只把对方当作一个普通的仆从。但很快,他便发现这少年身上潜藏着惊人的韧性和野心。 陈襄便免去了他的仆役身份,给了他学习的机会。 乔真没有让他失望。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不惜性命般地疯狂学习,拼命向上爬,逐渐成为了陈襄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 当然,论学识、论眼界,对方自然无法与姜琳这等人物相提并论。 但作为一把“工具”却是足够了。 无论地位如何变化,乔真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顺从。 最初他称呼陈襄为“主人”,陈襄让他改口,他才怯生生地改称“大人”。 在他身边时,乔真会像个最忠心的仆人一般,亲力亲为地服侍他的起居,为他整理文书,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旁人私下里戏称乔真是他养在身边的小家雀,温顺乖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乔真听到了,也只是腼腆一笑,仿佛默认了这个带着几分羞辱意味的轻佻称号。 但对乔真的疑惑也仅仅是在陈襄脑中短暂掠过。他更关心的是朝堂形势。 陈襄脑中朝廷局势的蓝图被补充的更加完整了。 ——和他之前的推测大差不差。 士族势力的复起,果然应该就是影响天下平稳的不稳定因素,也是他此次任务的关键了。他就按照之前的计划,一步步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彻底清除便好。 彻底明确了之后的目标,陈襄的心情放松了些许。 他又看向了姜琳:“……师兄呢?他如何?” 这个疑问自他重生起便一直盘旋在心中了。 但先是萧肃,再是姜琳。将朝堂上下的势力都剖析了一遍,几乎人人点到,却唯独独漏了对方。 陈襄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姜琳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似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慢悠悠道:“荀含章啊……那自然是,好好的当着他的荀中书、荀太傅啦。” 陈襄显然不满意对方这个敷衍至极的回答,抬手敲了敲桌面:“我问的是士族那边的情况,师兄为何不做约束?” “我怎会知道?”姜琳的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到周围的花草树木上,“对方可是先帝钦任的托孤重臣、两代帝师,那等身份高贵之人,闲杂人等可不得见。” “许是士族党羽太过庞大,荀太傅毕竟也是士族中人,另有考量呢?” 明知道对方完全是在瞎说,陈襄却还是被这阴阳怪气气出了一腔火气。 “你——” 他提起气,刚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和姜琳在这里掰扯这些又有什么用。 陈襄:“……算了。我之后自去问他罢。” 姜琳灵利地将目光转了回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襄。 “你不躲着荀珩了?” 听到这话,陈襄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为之一怔。
第21章 陈襄在姜琳那双澄澈剔透,宛如上好琥珀雕琢而成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的表情中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怔忡。 躲着。 谁?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陈襄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躲着他了?” 姜琳眨了眨眼。 “哎呀。”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懒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瞬,而后又重新眯了起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陈襄皱着眉看他,眼中都是货真价实的不解。 “无事,无事。” 姜琳面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风流潇洒的笑容,心情仿佛骤然间变的很好,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的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点狡黠的光。 “来人!将府中酒都搬过来!”姜琳径自转头,朝着庭院外扬声喊道。 他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陈襄,眼中光华流转:“你我久别重逢,今日定要痛饮一番!” “你既回来,琳再醉一场又何妨?” 那笑容明晃晃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将陈襄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月亮还未升起,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庭院中的树木花草,都在夜色中被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影子。 候在院外的仆从听到呼唤,很快便捧着酒坛鱼贯而入。酒坛有大有小,贴着红纸封条,显然都是珍藏已久的好酒。另有仆役点亮了灯笼,悬挂于院中。 一盏盏暖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黑暗,将石桌、花影,以及桌边两人的身影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陈襄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看着姜琳兴致勃勃地接过酒坛,拍开封泥。“啪”的一声脆响后,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醇厚而绵长。 ……他还是一脸纳闷。 姜元明此人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所以,对方为什么会认为他在躲师兄? 他究竟什么时候“躲”过师兄? ——分明是师兄不认同他、不想见他啊。 这个问题梗在陈襄的心头,仿佛一滴墨滴投入水中,不断晕染开来。 姜琳却似对他的疑问毫无所觉,将二人身前的酒杯都斟得满满当当,举杯相邀。 “来,孟琢,满饮此杯!”姜琳桃花眼中笑意盎然,热情洋溢得近乎灼人,“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陈襄看看杯中晃动的酒液,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与姜琳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仰头饮尽。 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四肢百骸。 姜琳劝酒的本事一流,言语间尽是重逢的喜悦和不容分说的豪气。两人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便已喝下了不少。 陈襄如今的这具身体酒量浅薄,产生了醉意。于是心中的疑问也变得雾蒙蒙的,遥远而不真切,轻飘飘地飞出了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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